他驟然坐起，門口的張燕更緊張，她單手下意識捂住喉嚨，惶恐四顧，似乎也想起什麽噩夢，但她很快放下手，腳尖踟躕地劃了兩下，盡管猶豫仍鼓足勇氣，“我……我是來謝謝你的，我知道是你救了我，不管……”她輕輕搖頭，神情糾結，“不管是怎麽救的，但我知道……是你救了我，謝謝你。”

江淙雁攥著被角，從沒想過能得到張燕的感謝。

在他心裏，他認為需要向張燕道歉的人，應該是自己。

見他沒有回答，張燕扯了下手指，解釋道：“我昨晚住在醫院，所以沒有去找你，早上去你家……他們說你不在家，我又去你打工的花店打聽，才知道這兒的。我……我就是想謝謝你。”

“不客氣……你現在感覺怎麽樣？”江淙雁終於徹底清醒，他想問喪蟲有沒有給她留下後遺癥，卻不知從何講起，便無意識往腦袋那兒比劃了一下。

張燕的臉馬上紅了，“我……我不是故意要自殺的！我知道我前陣子心情不好，但我不會自殺的，更不敢跳樓！現在學校也不敢讓我去了，要求我在家休息幾天。”她的手指繞了幾圈頭發，窘迫地笑了，“……我現在挺好的，感覺很輕松，這種感覺說不上來，但我知道一切都過去了。我爸爸送我來的，他也想上來向你道謝，但我怕打擾你，因為我不清楚你現在是不是願意見別人，但我向你保證，我們全家都很感激你，真的！”

她語速飛快說完這些，猛地鞠躬，再次道謝，“總之謝謝你救了我！我想說！不管別人怎麽誹謗，我知道你是好人！任何時候只要你回學校，我都會去找你的！我……我……”她大概想說我不怕你之類，又覺得這話不合適，猶猶豫豫後脹紅臉，“我會做你的朋友，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我也會保護你！”

江淙雁目瞪口呆看著她，半晌噗嗤一笑。

他一笑，張燕的臉更紅，捂著脖子不知如何是好。

她下意識捂脖子的動作讓江淙雁收斂笑意，一張工筆水墨的臉覆又凝重，半晌後，他平靜道別，“謝謝你，學校見。”

張燕走後，言二端著水從臥室出來，似笑非笑，“她確實如你所說，是個好女孩。”

“我沒想到她會來找我。”江淙雁坐回沙發，神情隱隱有些失落。

言二看著他，“為什麽？向救命恩人道謝難道不是理所應該的事？”

“比起感恩，我以為她會最先感到害怕。”

“不是所有人都那麽膽小的。”

江淙雁不願深究這個問題，“其他人呢？”

“去幫你善後了。”

“善後？”江淙雁想想便猜到，“是要讓弋之抹去那些目擊者的記憶嗎？可是視頻不是已經被傳上網了嗎？網絡時代的信息傳播，就算是弋之也追不上那種速度吧。”

“她雖然追不上，卻可以修改。”言二說，“目擊者記憶篡改後，就算是視頻，也可以當做造謠來辟謠，網絡時代信息更疊那麽快，你這麽個可有可無的人，能讓好事者津津樂道幾天？”

“那……”江淙雁問，“他們修改到最後，會連張燕的記憶一並修改嗎？”

“她很勇敢，也沒有偏見，如果是她，應該可以接納你。”

“不，讓弋之一並修改她的記憶吧。”

“為什麽？”

江淙雁也捂住自己脖子，故作漫不經心，“她其實很害怕，被殺的記憶不是誰都能承受的，她雖然不明白發生過什麽，但恐懼和疼痛已經被她身體記住了，既然有機會消除這部分記憶，為什麽不呢？”

“可是這樣做，你會失去她，你不是想過普通人的生活嗎？她也許會成為你最好的朋友。”張燕曾是江淙筠消失後，江淙雁最大的精神支柱，以言二看人的眼光，經此一役，張燕或許會成為江淙雁在人類社會生活的最大支撐——一個真正包容友善的朋友。

“她已經是我的朋友了，沒有誰規定友情必須是雙方面的。”江淙雁苦笑，“哪怕她不記得我。”

言二喝了口水，突然想起官長銘同學開過的玩笑，大雁吃小燕，小燕嗷嗷叫。“你會後悔嗎？”

“不知道。”

“會害怕嗎？”

“你指的是哪件事？”江淙雁問，“是在幻境裏殺她，還是救她，還是被人發現我的身份？”

言二聳肩，“你最怕哪部分？”

“殺人。”

“因為你沒殺過人嗎？”

江淙雁拿走言二的水杯，仰頭一口氣喝光杯裏的水，他醒來後說了這麽久的話，此時灌下一杯水，簡直神清氣爽。

“不要用我的水杯！”言二拎走空杯，甚是不滿。

“小氣。”江淙雁重新躺倒在沙發上，客廳裏冷氣充足，他蓋上薄毯，任性道：“你再去倒不就好了。”

言二只得起身去倒水，可他走出沒幾步，江淙雁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言二，我殺過人。”

言二頓住腳步。

“那年夏天，我之所以放火，是因為我最後看到我爸爸回來了，他偷偷摸摸地回來，想看我和弟弟餓死了沒有。”

這個秘密他藏在心底十多年，除了江淙筠誰都不知道，可他現在很想告訴言二。

言二握緊水杯。

“所以我放了那把火。”江淙雁說，“我燒死了他，一點骨頭渣子都沒剩，從此以後沒人知道他去了哪兒，只有我知道，他永遠不會再回來。”

言二沒有回頭，他還沒想好要怎麽應對這個秘密。

“言二，我想到答案了。”沙發上的男孩拉高毯子，把自己完整蜷縮起來，他的身體比同齡人纖細，精神世界卻比大部分人廣袤深沈，他用短暫的人生祭奠出無限的生命，他會一直成長，一直經歷。

他說：“我死過，又活過，我殺過人，又救過人。我有過兄弟，有過朋友，我不後悔，也不害怕，這條命，這個人生，不管往左還是往右，都是我自己的選擇，都是我自己的安排，我不會後悔，也不會再害怕。”

然後他說他要再睡一覺，便再沒出聲。

言二嘴角一翹，也不去詢問審視什麽，自顧去倒他的水便是了。

===

弋之和小嶗山從昨夜開始便滿縣城網羅信息，把親眼見到並傳播江淙雁救張燕經過的人找出來，一一封鎖或篡改記憶，他們忙了整個通宵，直到第二天才控制住事態。一老一少無比疲憊地回到家裏，各自癱在沙發角落喘著粗氣。

江淙雁這時已經醒來許久，他乖巧地端茶送水，絕口不提張燕來過的事。弋之喊累，他提出幫她揉肩膀，剛撫開她的頭發，便驚訝發現她的脖子濕潤一片，全是殷紅淺薄的血，正從舊日傷疤裏慢慢地往外滲。

“你流血了！”江淙雁驚叫，嚇得往後縮。

弋之脖子上的刀口和血，讓他想起幻境裏被自己割開的張燕的脖子。十多歲少女纖細的脖頸，不過一劃，就是無窮無盡的血。

言二趕過來，俯身查看傷口後，急忙拿來醫藥箱給她包紮。昨天在學校科學樓下他已經發現這傷口有新裂開的跡象，回來後弋之又忙於收拾殘局，還有江淙雁要照顧，他都沒來得及細問，此刻心裏全是懊悔，自責自己沒早些關心弋之的傷。

弋之倒是不怎麽在乎，“我沒什麽感覺，可能還是上回在樹林裏落下的後遺癥，沒事的。”

言二用藥棉替她擦拭傷口，藥棉柔軟輕盈，落在她舊傷上立即被血染紅，那顏色紮得言二宛如眼中生刺，他更放輕力道，“疼嗎？”

“不疼。”弋之微微偏著頭，毫無保留地獻出自己裸露的脖頸，“應該和上回一樣，過幾天就自動愈合了。”

熾雨飄在弋之身後，也在探頭看她的傷口，“這傷口雖然一直跟著你，但短時間內反覆開裂流血，是只在這段時間吧？”

“是昨天在學校。”小嶗山對弋之說，“我早就想問了，昨天你在鋪設幻境時一度心神沖蕩，像受到什麽攻擊，就算你和小江同學是第一次配合，也不至於出這樣的差錯啊，否則以你的本事，就算那棟大樓全塌了，周圍的人也不會受到半點驚擾，更不會跑過來圍觀。怎麽，你們在幻境裏出什麽問題了？”

說起出錯，沒有人懷疑弋之，而是集體看向了妖界生手江淙雁。

江淙雁緊張道：“出錯？我也不知道哪裏出錯了，我認出虎鯨是弋之給的暗號後，就沒想那麽多，跟她要了把刀，她也造了把刀給我……”

“不關他的事。”弋之開口，“當時那種分秒必爭的情形下，小江做的，遠比我想象的好。這傷是陳年舊傷，偶爾覆發，也不是什麽大事。”

言二突然想起張燕面對江淙雁時情不自禁捂住的脖子，腦袋裏冒出一個恐怖的猜測，“江淙雁，你在張燕的夢裏，是怎麽殺她的？”

殺是一個可怕的字眼，殺人更是一個血腥恐怖的話題，自打江淙雁救回張燕，所有人都下意識回避這個話題，不想給他造成心理負擔，但是當言二問出這個問題，他看著的人不是江淙雁，而是弋之。

弋之也在那個幻境裏，連她都絕口不提的事，似乎理所當然被眾人忽視。

弋之避開言二的視線，沈默地垂下頭。

言二明白了，他轉向江淙雁，“你用的是刀，所以你……”言二用了個比較溫和的詞，“弄傷了張燕的脖子。”

江淙雁呆若木雞，看向弋之的脖子後醍醐灌頂，驚道：“這……那個……我……”

“原來如此。”小嶗山恍然大悟，“幻境是弋之為張燕量身打造的，為了效果逼真，她把自己和張燕的意識聯系在一起，所以小江你揮出去的刀，同時在兩個人的意識裏形成傷害。”

也就是說，江淙雁那一刀，同時割開了張燕和弋之的脖子。

弋之之所以少見地失誤了，也是因為那一刀的關系——大概她也沒想到，殺人的方法那麽多，江淙雁卻無意選擇了以刀抹喉，而這快準狠的殺人經歷，恰是弋之妖生最初的慘痛記憶。

誰也不清楚弋之在重溫記憶的剎那想到了什麽，已經結痂的傷口被重新割開又是什麽感覺。

弋之一字不提，誰又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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