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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舍命【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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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二來到大樓西側,擡頭往筆直的樓頂望,立即看見樓頂邊沿處站著個身穿校服的人,那人身體前傾的角度過甚,在高空裏搖搖欲墜似隨時會摔個粉身碎骨,可她的腰卻向後,就像被什麽東西扯住了褲腰帶,堪堪命懸一線。

那人背著光,叫人看不清容貌,只隱約辨認出正是張燕。

“在那兒!”江淙雁也看見張燕了。

言二四處張望尋找弋之的身影,可他不僅沒看見弋之,就連小嶗山的影子也沒看到。

“怎麽辦?”江淙雁緊緊盯住樓頂邊沿的張燕,有些手足無措。

言二審視一圈四周地形,心裏不由自主喚了聲,弋之!

弋之,你在哪兒?

弋之……

這是他心底的想法,是沒有說出口的緊張和希望,是只有自己明白,只有自己聽得見的呼喊。

——我在這兒。

言二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他下意識朝身後看一眼,並沒有看見弋之。

——是我,言二,是我。

言二摁住額頭,“弋之?”

——嗯。

江淙雁聽到言二的聲音,奇怪道:“弋之來了嗎?她在哪?”

言二這下確定了,弋之的聲音是從他腦子裏傳來的——即便她根本不在這兒,可只要聽見她的聲音,就足以讓言二鎮定。

言二被這聲音喚起他們雨夜初識時的回憶,心頭頗不時宜地泛起一絲絲甜蜜來,他想笑,又強行按捺住,深怕被江淙雁問及原因,更怕被住在他心底的弋之看出端倪。他輕輕咳嗽,冷靜地問弋之,“是你在樓頂嗎?是你攔住了張燕,沒讓她掉下來?”

——嗯,我現在不能松手,我一松手她就沒命了,道長也在我身邊。

樓頂有弋之和小嶗山在,言二再上去也無濟於事,他在草地上來回踱了兩圈,“弋之,還記得我們討論過喪蟲的生存模式嗎?它們蠶食鯨吞著宿主的喜悅,可是宿主一旦死亡,它們也會瞬間被餓死。唯一能讓宿主和喪蟲分開的方法就是死亡。”

——你想讓張燕死?

“不用死。”言二看向江淙雁,“讓她瀕死,喪蟲如果真是以情緒為食,它們對人的情緒心境一定相當敏感,只要讓張燕感受到真正的死亡,說不定就能在一瞬間騙過喪蟲。”

——可是什麽樣的感覺才是瀕死,和死亡的距離要多近才能擦肩而過卻不被帶走?

弋之的問題也是言二正在思考的難題。

人類常說生不如死,可真正的死亡,有幾個人體驗過?又有幾個人能從死神手裏僥幸逃脫,穿過鬼門關,帶著曾經的瀕死體驗,重新做一回人?

言二思考著,轉向了木訥看著自己的江淙雁。

活過,死過,又活過,對死亡的感覺強烈到讓他成了不屈服的妖。

“是江淙雁!”言二一把握住江淙雁的肩,同時對弋之說,“讓江淙雁來!讓他來掌握距離!”

被推出來的江淙雁莫名其妙道:“什麽距離?你們要我幹什麽?”

“死亡的距離!”言二言簡意賅解釋道,“用弋之教你的,去感受張燕的內心,潛伏在她心底,讓她距離死亡前所未有的近,以騙過那些喪蟲,但你不能讓張燕死,你要讓她和死神之間留有餘地。”

“這太覆雜了!”江淙雁手忙腳亂地拒絕。

“走上樓頂是她自己的選擇!就算這次她下來了,你能保證自己看著她一生一世嗎?”言二說,“如果不能保證,就竭盡全力救她一回!機會只有一次!”

他推了江淙雁一把,江淙雁踩到草坪裏的石子,趔趄著向前傾倒,可他並沒有摔跤,有人接住了他。

是弋之。

江淙雁突然就能看清歪倒著向下的張燕和背後拉住她褲腰的弋之了,弋之的另一只手此刻也提住了他的衣襟,帶著他一同站在科學樓七層頂樓的排水外延層上。

江淙雁往下一看,嚇得倒吸一口涼氣,這才發現自己的身體和已經失去意識的張燕處在同一水平面。

“什麽鬼?”江淙雁大叫,同時去抓弋之的手,雙手卻從對方手臂上穿透。

弋之抓得住他,他卻抓不住弋之。

“小江,準備好了沒?”弋之笑了,雙眼彎起,當真像歌裏唱的,彎成了兩座橋。

“我可以說沒有嗎?”江淙雁極度害怕,以至於臉上扭曲出一個慘絕人寰的笑,“弋之奶奶,我知道你不會聽信言二的話,不會放手的,對吧?”

弋之歪了下腦袋,“是嗎?可我覺得他說的有道理,可以一試。”

“什麽?”江淙雁大嚷大叫,恨不得把言二抓過來,讓他嘗嘗孤膽懸空的滋味,“那就讓他自己來試啊!”

“放心,我會陪著你。”弋之認真地說,“但是你要記得喊停。”

她的話音剛落,江淙雁便感覺到拽在自己脖子上的力道被輕飄飄卸掉,接著,他的身體毫無阻攔地往下墜,耳畔的風呼嘯而過,夏日的烈陽照在身上是永不落幕的炙熱和灼燒,天際的流雲也被紅霞遮蓋,紅到刺目。

江淙雁想起自己五歲那年放的那把火。

那明明是一年裏最熱的時候,饑餓到空虛的肚子讓你見到什麽都想往嘴裏塞,可不管吃什麽,吃多少東西,身體還是冷的,冷到顫抖,冷到世界末日下一秒就要來臨。

到底是冷還是熱呢?

弟弟的身體是冷的,大火燒起來的世界卻是熱的。

“江淙雁!”

言二的喊叫從萬丈深淵裏傳來,江淙雁渾身一震,再往旁邊看,便看見了同他一起下墜的張燕。

不管了。

江淙雁一邊對自己說,一邊伸長手要去拉張燕,他只是想拉住她,誰想手指剛剛碰到她手腕上溫熱的皮膚,他的身體便不由自主被吸附過去,一陣天旋地轉,等他清醒,他已經站在了一片白光中。

那是連天地界限都被吞沒的白,萬物失色,萬籟俱寂。

張燕就站在這白色世界的中心,孤身一人,四周白茫茫空如死地。

“張燕!”江淙雁喊她。

張燕擡起頭,朝他看來,木頭似的臉上無喜無悲,無愛無恨。

她身後的白地卻突然露出如水的波瀾,隨即,一只成年黑白虎鯨從破開的水面躍出,張開層層疊疊密不透風的尖利牙齒,血盆大口朝張燕咬去。

可那虎鯨到底沒有下嘴咬死張燕——它在距離她頭頂寸許的位置,重重閉合了牙齒,接著撞出巨浪,又歸入平靜的白色大海裏。

江淙雁嚇出一身冷汗,卻也明白過來,這個看似危險實則安全的虛幻世界是由弋之建立起來的。

可真實的世界還在那兒,真實的危險,並沒有因為幻境而消失。

那頭躍出水面的虎鯨是一個提醒,江淙雁容不得多想,他飛快沖向張燕,心裏想著要有刀,手裏便握住了一柄刀。

那刀窄而鋒利,是江淙雁所能想到的最襯手的好刀,他握住這刀,在跑到張燕身前時,一手捂住她的眼,同時一刀割開她的喉嚨。

血從刀口噴湧而出,張燕的身體隨之倒地。

江淙雁仍然緊緊捂住她的眼睛,他用力抱著她的上半身,將臉埋在她的後頸,和她一起坐在地上。

血從張燕的脖子裏源源不斷往外湧,血水像蛇一樣流過江淙雁的手臂,浸濕他的臉頰。

他咬緊牙關,在等張燕瀕死前的最後一刻。

有那麽一瞬間,他以為江淙筠回來了,就躺在他懷裏,像小時候那樣,燒迷糊了,就喊他一聲哥哥。

血像熔漿燙著江淙雁的手,他已經快把牙齒咬碎,然後當某個時機像暴風雨中的一片碎葉從他腦海裏掠過時,他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停!”

白色的世界像多米諾骨牌嘩啦翻倒,江淙雁睜開眼,真實的世界裏已經沒有了血和刀,只有呼嘯而過的風,和兩側忽閃而逝的大樓。

他在往下墜。

他覺得自己死定了。

“小江。”弋之的臉突然出現在他身上,她就像幾秒前在樓頂,一手拉住旁邊的張燕,一手提住江淙雁的衣領。

江淙雁扭頭,看見張燕的馬尾已經垂在草地上,她的後腦勺距離最短的一株草相差不足半指。

弋之在最後一刻,拉住了他們。

幾步外,言二跑了過來,他緊張地問:“怎麽樣?”

弋之松手,江淙雁輕輕落在草地上,他爬起來,忐忑地看向身旁昏迷的張燕。

“她沒心跳了。”弋之說。

言二把江淙雁扔到張燕身上,“CPR!”

江淙雁沒聽懂,“什麽?”

“心肺覆蘇!”言二催促。

“啊?哦!”江淙雁立即擡高張燕的額頭和下頜,並對她進行胸外按壓,他一邊壓一邊喃喃計數,同時祈求張燕能挺過來。

弋之站到言二身邊,她臉色蒼白,額頭和頸部汗如雨下。言二扶住她,發現她脖子上的舊疤又有裂開的跡象。

小嶗山不知何時出現,他皺眉,沈聲道:“不少人朝這邊來了,小江,你最好別呆在這兒,我趕緊帶你離開。”

江淙雁還在摁壓張燕的外胸,他能感受到張燕的生命力在一點點回來,他在幻境裏割開了她的喉嚨,他不能在這時離開她,放棄她。

旁邊的校道上已經有師生跑過來,他們踩進草坪,距離他們越來越近。

言二把弋之扶到小嶗山身邊,“老道,你帶弋之走,她看起來不對勁,幫我照顧她。”

“那你們呢?”

“我會帶他走,但不是現在。”言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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