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人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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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和熊掌不可兼得。”弋之說,“你永遠不可能再變成人,如果想過上真正普通人的生活,你必須隱藏自己的能力,真正融入人群,可這樣,你的弟弟就會消失。要知道,那些妖怪和異士之所以能在茫茫人海裏迅速鎖定你,也是因為你花了大力氣在你弟弟身上,換句話,你弟弟就是你插在自己身上最招搖的旗幟。”

江淙雁拉住弟弟的手,“可我從沒和他分開過,況且,我連他是怎麽出現都不知道,就算要讓他消失,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假如他真的消失了,我又該怎麽和別人解釋呢?戶口上的名字,學校裏的檔案,這些也要我去一一抹滅嗎?”

“你在給自己設置障礙。”言二突然說,“你說的這些,可能根本就不是什麽難題,你說出來,只是為了讓你自己覺得困難。”

江淙雁尷尬地笑,“我有病嗎?為什麽要給自己設置障礙?”

“因為這樣能給你借口,讓你不去做你不想做的事。”言二說。

江淙雁怔住,無話可說。

弋之說:“你不用現在做出決定,你可以再考慮,不管你做出什麽決定,你弟弟一定都是站在你這邊的。”

這天,江淙雁什麽事都沒做,沒搬花沒看書沒做作業,只在房車車頂坐著,直坐到晚霞消散,夜色下沈,廣場上的霓虹全部亮起五彩眩光。

他的身旁陪著江淙筠,兩兄弟誰也沒說話,只有雙手始終緊緊握在一起。

萬家燈火亮起時,江淙雁從車上下來,他在小嶗山的棚下找到弋之,輕聲說:“我決定好了。”

弋之放下手中的剪刀,朝他身後看,並沒有看見江淙筠。

從來都和江淙雁形影不離的江淙筠被獨自留在車頂上,他靜靜凝視江淙雁的背影,十幾歲少年的臉上波瀾不驚。

江淙雁不用開口,弋之已經知道了他的決定,可她還是忍不住問一聲,“這樣好嗎?”

江淙雁垂頭道:“其實我一直很清楚,我弟弟早就死了,他既然沒有和我一起變成妖怪,或許就是在當時當刻已經做出的決定。”

小嶗山說:“其實你不用內疚,你眼前的這個弟弟本來就不是你弟弟,他只是你的寄托,是你的心靈映射,是借由你的精神力誕生的虛假存在,他就是你自己。”

“不,他是我弟弟。”江淙雁篤定道,“有些事非你親身經歷,你就不可能徹底明白。”他轉向弋之,難過道:“從我重生起,他就在我身邊,我不知道怎麽讓他消失。”

弋之點頭,“你決定好了,就讓他到我身邊來。”

江淙雁回頭沖車頂上的江淙筠招手,江淙筠立即沿著樓梯爬到平底上,快步走到弋之身邊。

弋之握住江淙筠的手,對江淙雁說:“你可以回家了,路上不要回頭。”

江淙雁接過言二遞來的書包,背在身上,踟躕地看著弋之和江淙筠,“直接回家就可以了嗎?”

“嗯,明天見。”弋之拍拍他的肩膀,她笑起來最像孩子,卻是所有人裏最值得江淙雁信賴的“大人”。

“明天見。”江淙雁最後看一眼江淙筠,緊攥的雙拳上骨節發白,腕筋凸起,可他沒再說什麽,只是轉身離開。

廣場上徘徊著很多休閑娛樂的人,有在露天咖啡座上嬉笑聊天的,有在平地上玩輪滑滑板的,還有三三兩兩結伴逛街的,商鋪裏的明燈和街上的路光交相輝映,期間穿插著來往車輛平穩劃過的車光。

離開廣場的路並不長,可江淙雁走得很慢,他始終記著弋之交代的,不要回頭。

到最後,他真的一次也沒有回頭,瘦削的背影在拐過最後一家商店後,消失不見。

弋之一直拉著江淙筠的手,她看上去不怎麽用力,卻把江淙筠牢牢控制在五指間——江淙雁轉身離開後,江淙筠的身體便開始震動,他努力向前,身體朝著江淙雁離去的方向傾倒,就像隨時都要脫離控制,朝江淙雁追過去。

隨著他的掙紮,他腳下的地面竟然升起小小煙塵,原本隨著入夜而降溫的空氣也重新變得炙熱,周圍的言二等人只覺得身處熔爐,沒會兒便炙烤到汗流浹背。

眼見江淙筠掙紮得越發劇烈,言二想過去拉他,卻被小嶗山攔住。

“別過去。”小嶗山鼻尖全是汗珠,“你會被燒死的。”

官長銘嚇一跳,忙把言二緊緊拉住。

“看著。”小嶗山在自己蒲扇前端插了枝滿天星的幹花,從後頭悄悄探往江淙筠,花朵距江淙筠還有一臂長的距離,就像碰到無形的熊熊烈焰,眨眼被燒焦化灰,火星還往小嶗山的蒲扇上落,嚇得他好一頓拍打,才勉強保住了自己的扇子。

到這時,誰都知道江淙筠身邊有圈隱形的高溫火焰,誰碰誰著火,可弋之拉著他的手,卻像沒事人似的,既不覺得燙,也不覺得費力。

江淙筠的火隨著江淙雁的漸行漸遠越發熾熱,哪怕言二他們已經站遠了些,還是能感到撲面而來的熱浪和令人窒息的高溫。

“他走了。”許久之後,弋之終於開口。

江淙筠看著江淙雁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商鋪後,有些茫然地看向弋之。

弋之拉高他的手,輕輕重覆了一遍,“他走了。”

一滴眼淚猝不及防從江淙筠的眼角滾落,他茫然無措地把那滴淚從臉上抹去。

“他不可能一輩子都帶著你,你也有你自己應該去的地方。”

“那是哪?”

弋之不答反問:“你是誰?你是江淙筠,還是江淙雁?”

江淙筠楞楞地看著弋之。

“如果你是江淙雁,那就回到他身體裏,做回他的力量。”弋之說,“如果你是江淙筠,那就找回你僅剩下的意識,去你該去的地方。”

她的話音剛落,一點光從他被握住的手腕皮膚裏浮現,並向上游走過他的胳膊,進入他領口下的胸膛,這光越來越盛,沒多久便由內到外將他籠罩進一層白光,白光裏還透著紅藍色的火焰,一簇一簇,一躍一躍。

言二朝四周看,卻見人來人往的廣場上沒有一個人註意到他們這邊的盛光。

沒有人看得見他們。

光芒不是永恒的,到最後,光消失了,光裏的江淙筠也消失了。

那些叫人窒息的熱度隨著光的隕落,也一起消散在熱鬧的盛夏裏。

弋之伸手攤開掌心,那兒有一簇淡藍色的幽幽火苗。

小嶗山驚道:“是屍狗!”

“屍狗?”官長銘問,“那是什麽?”

回答他的是弋之,“屍狗、伏矢、雀陰、吞賊、非毒、除穢、臭肺,是人的七魄,人死後三魂七魄盡散,這個人便沒有了。”

“那這……”官長銘疑惑道,“這是誰的魂魄?”

“這是不完整的屍狗。”弋之說,“是江淙筠殘留在江淙雁身上的,也是因為這點殘魄,江淙雁才能創造出一個那麽真實的江淙筠。”

小嶗山說:“屍狗行監聽預警之能,那孩子死後還記掛著他哥哥,才會把這點殘魄附到江淙雁身上,江淙雁能感覺到這座城市的改變,也是因為他的危機感比別人重。”他輕嘆口氣,“那個叫江淙筠的小孩,一直在保護他哥哥。”

“可是這點殘魄再滯留下去,只會變成無形無意的浮靈,受其他妖魔鬼怪驅策。”弋之擡起手,輕輕一揚,那簇幽冥藍光便化作點滴爍光,飄散在空氣裏,“萬事萬物,各歸其位,去吧。”

官長銘問小嶗山,“江淙筠這就消失了嗎?一個大男孩憑空消失,真的不會有什麽問題嗎?”

小嶗山沒好氣道:“他剛剛那麽大一活人在這兒化為飛煙,這周圍幾百個人,有誰註意到了嗎?”

官長銘訥訥搖頭。

“那不就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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