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舍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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弋之送走了江淙筠,心情並不明朗,甚至有些疲累。她獨自回到房車上坐下,言二跟到她身邊,輕聲問:“怎麽了?”

弋之說:“沒什麽,有點累。”話音剛落,背後兩只手搭上她的肩膀,緩和適力地替她揉捏起來。

言二就坐在她身後,邊揉邊說:“那就休息會兒。”

弋之悶悶嗚了一聲,驀地將臉擱到桌上,壓得嘴巴都變了形,“江淙雁的事,你怎麽看?”

“他很聰明,早熟,懂得審時度勢,能辨是非,有決斷力有行動力,可他生長環境太差,如果不是心性善良,很容易報覆社會。”言二說,“他這樣的小孩,如果不是命運不公,人生至少也會一帆風順。”

弋之直起身,讚同道:“他確實很聰明,也很能適應自己的生活,很難想象他五歲剛出事時是怎麽一個人獨守秘密堅持至今的。”

“可他還是會迷茫。”

“迷茫是因為他意識到自己人生已經進入了下一個進程。”

言二猶豫著問她,“你最開始變成妖怪的時候,是不是也像他這樣迷茫過?在你人生的某個階段?”

“我啊……我剛變成妖怪的那百年,可能發生了很多事,也可能什麽都沒發生……時間太久了,我真的記不住了……”弋之仔細回想的過程裏,身體後傾,後腦勺抵在言二的肚子上,竭盡全力仰高她的臉看他,“那個時候一切都是渾渾噩噩,我就像一個剛出生還沒學會走路卻已經被人催著跑起來的嬰兒,會被欺負,會被嘲笑,等到真正適應這個身體,這個身體也適應我了,日子才好過起來。”

“其實很奇怪。”弋之蹙眉,“不管多早以前的記憶我都記得,可就是最初的記憶,直到現在我回想起來依然混亂無序。不像江淙雁,就連瀕死前的記憶,都那麽清晰深刻。”

“你說過,那不是什麽好的回憶。”言二用手指壓平她眉心的皺褶,“既然如此,丟了也不可惜。”

弋之心說也是,她釋然後便聚精會神去看言二那根手指,看著看著,一對眼珠子便聚攏在中間。

言二低頭看她,本來一番溫情脈脈霎時被雙鬥雞眼沖蕩得啼笑皆非,他縮回手,捏住弋之兩邊臉頰,胡亂揉了揉,趕緊抽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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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放學,江淙雁一步化作三步,緊貼著墻根來到廣場找言二他們的房車。言二和弋之去給附近新開業的商鋪送花,車上就官長銘和小嶗山在。

見到他們倆,江淙雁滿臉不自在,支吾半晌,才踟躕著問:“我弟弟……他……離開了嗎?”

“那不是你弟弟。”小嶗山說,“那是你的思想分離出來的另一個你,我們只是把你的力量送回你的身體,不要想太多,從今以後好好生活才是最重要的。”

這話和昨晚江淙筠離開前並沒有差別,江淙雁信了,點點頭,落寞地去放自己的書包。

官長銘把小嶗山拉到一旁,小聲問:“那個並不僅僅只是他的思想,還有一部分是江淙筠的魂魄,為什麽不把真相告訴他?”

小嶗山反問:“告訴他幹什麽?讓他後悔一輩子,覺得自己對不起弟弟?如果鉆入牛角尖,一念成魔,到最後你再告訴他,這就是他的真相,你的誠實?”

官長銘啞口無言。

小嶗山拍拍他的肩,“凡事量力而為,你掌控不住的東西,就別隨便冒險。”

江淙雁走過來,四處環顧後問:“我要做什麽嗎?”

“沒什麽,這麽小一家店,哪有那麽多事要做。”官長銘目光游移後反問:“你今天……都還習慣吧?”

這是江淙雁離開江淙筠後的第一天,經歷過昨晚,官長銘從閉眼一直擔心到睜眼,從天亮擔心到天黑。

“還行……”江淙雁說,“昨晚回家後,家裏人根本沒發現我是一個人回來的,早上去上學,原本他的位子上坐著另外一個同學,老師的點名冊裏他的名字也消失了,沒有一個人向我問起他,就好像這個世上從來就沒出現過一個叫做江淙筠的人,江淙雁也沒有雙胞胎兄弟,他一直都是一個人。”

官長銘看向小嶗山,示意他說點什麽。

小嶗山只得清清喉嚨,“這世上怎麽可能沒有江淙筠,他陪著你活到五歲,往後也會一直在記憶裏伴你同行。”

這種心靈雞湯對江淙雁並不管用,因為他聽過之後也只是索索肩,不置可否。

車外恰好傳來言二和弋之說話的聲音,江淙雁像只小狗馬上豎起耳朵,並趴到窗上往外看,可等言二和弋之一前一後走到車上,他又站直身體,裝作渾不在意的模樣。

官長銘目睹這一切,愕然地看向小嶗山。

小嶗山輕拍胸口,怪模怪樣地感慨,“少男覆雜的心事,一點不比少女遜色。”

言二這位雇主也找不出什麽事讓江淙雁做,便把桌子收拾幹凈,讓他依舊坐下來寫作業,只不過,這天等到江淙雁該回家了,他卻慢慢吞吞不想離開。

“怎麽?”言二問,“肚子不餓嗎?還不回家吃飯?”

“今天叔叔公司聚餐,他把嬸嬸和妹妹一起帶走了,我就算回去也是叫外賣,不如在這兒多留會兒。”江淙雁還是那副若無其事的神情,“你們要去吃晚飯嗎?我請客吧,當做這段時間你們幫我的謝禮。”

因為是江淙雁請客,眾人直接免去上館子的麻煩,改為叫外賣在車裏聚餐,吃的食物並不豐盛,不是炒面就是米粉或者年糕,他們一人端一碗外賣飯盒,在車裏或站或坐,全沒好看的吃相,卻都吃得津津有味。

“我可以請你們吃更好的。”江淙雁說。

官長銘卻說:“小鬼,等你能獨立自主,吃穿不愁了,我們也不會和你客氣的。”

江淙雁說:“等我高中畢業考上大學,我就可以抽時間打工,等大學畢業找好工作,我就算徹底獨立了吧?”

“你現在就在打工。”言二頭也不擡道,“你的工錢我會按時支付。”

言二這筆工錢對江淙雁來說無異於飛來之財,不僅如此,還免費得了三個老師——弋之是他的人生導師,言二和官長銘則是他的免費補習老師。

江淙雁心底清楚這些全都來自這一車子人或妖對他的善意,但他不是能把別人的情誼一一誇出口的人,便只是記在心底,今後努力在力所能及的地方,給予回報。

叫來的外賣被風卷殘雲後,江淙雁收拾出一整個垃圾袋,提著往廣場的垃圾桶去。垃圾桶在一家化妝美甲店的後角,江淙雁丟完垃圾,從昏暗的巷角裏走出來,卻突然看見一個和他穿著同樣校服的女學生。

江淙雁多看兩眼,認出那是和他同級不同班的一個女同學,叫張燕,相貌清秀成績優異,校運會上和他做過同一期的播報員,因為名字裏的燕,還被同學打趣過大雁吃小燕,倒讓江淙雁記住了她。

江淙雁想過去打聲招呼,走近幾步才發現張燕正低頭默默垂淚,她肩膀耷垂,脊背的線條卻繃得僵硬,兩條腿走路的姿態也不像年輕人輕盈,倒像被成噸的鐵鏈束縛住,不管來去,都沈重得無以覆加。

江淙雁停下腳步,一時不敢靠近,只皺眉盯著她慢慢離開的背影,陷入猶疑。

一只手從後拍拍他的肩,嚇得江淙雁原地跳起,直接倒退數步。

言二的手還伸在半空,他莫名其妙看向江淙雁,“怎麽了?”

江淙雁見是他,顯然松了口氣。

“怎麽了?”言二又問。

江淙雁用食指在嘴唇上比劃一下,示意小聲,然後拽著言二的胳膊指指前面不遠處的張燕,鬼鬼祟祟跟了過去。

言二是過來扔江淙雁漏掉的一小袋垃圾,此時不由分說被拉著走,只得默默跟上去。

等和張燕只隔了幾步遠,江淙雁才放開言二的手,低聲問:“你看看她,有沒有覺得哪裏不對?”

言二聞言仔細看向張燕,但因為看的是背影,他只能說:“她看上去似乎很累。”

“你看她的腳。”江淙雁提示。

言二低頭,將註意力集中在張燕腳上高幫黑色的ConverseChuckTaylorAllStar鞋子,那鞋底被磨得很薄,完全不像一個女高中生腳下的帆布鞋。言二正要移開視線,卻突然發現張燕在路過一家商店櫥窗時,玻璃裏顯現出來的身影竟然無端端扭曲晃動了一下。

言二以為自己看花眼,再定睛看過去,終於發現張燕拖拽在身後的影子裏,正藏著無數細小蠕動的黑色蟲子,那些蟲子沒有手腳,頭上卻長出長如發絲的觸須,這些觸須糾纏在一起,把張燕的影子死死勒住、摁壓、裹挾,讓她的影子深深陷入夜色的城市角落,陷入黑暗的地底,無法掙脫。

“那是什麽?”言二問江淙雁。

“我怎麽知道。”江淙雁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我從來沒見過這玩意兒。”

言二又看了眼蠕動的蟲群,嫌惡道:“這些東西會對她做什麽?”

“我怎麽知道。”江淙雁還是這句話,“但她看起來很沮喪,我覺得就算考全年級最後一名,都不會比這更沮喪。”

言二才註意到她的校服,扭頭確認了下江淙雁的校服,“你們是同學?”

“不同班。”

言二問:“你能聯系到她的家人嗎?她這樣一個人走在街上,不安全。”

江淙雁攤手聳肩,“你覺得我看上去像是會有女生電話的人嗎?”

“也是,你不是官長銘。”

“怎麽,官長銘有很多女生電話?”

“不是很多。”言二說,“是全部,我們全院女生,包括已經畢業了的,只要叫得出名字,他都有聯系方式。”

江淙雁哇喔了一聲,奸笑道:“熾雨姐知道嗎?”

言二也笑,“你覺得她會關心嗎?”

江淙雁做了個鬼臉,開始同情官長銘。

他們倆尾隨張燕一直穿過廣場,直到張燕在街邊打了一輛車,帶著她窒息的影子和成群結隊的蟲子揚長而去,言二和江淙雁才停止腳步,一起折返回到房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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