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人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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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嶗山深深長嘆。

江淙雁說:“我肚子很餓,家裏一點吃的都沒有,我想開門去找人,可門被反鎖了,我怎麽敲怎麽喊都沒有人來。我又等了一天,到夜裏,我弟弟的燒退了,渾身冰涼,他睡著了,我以為他是病好了,我給他蓋被子,想等爸爸回來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他。”

“可是不管我怎麽等,爸爸都沒有回來,我很餓很餓,把能吞進嘴裏的東西都吃光了,然後睡著的弟弟還是沒有醒,並且越來越臭。”江淙雁的聲音越來越低沈,嘴角卻掛著一抹輕蔑冷嘲的笑,“那是我這輩子都不能忘記的臭味,彌漫在整個家裏,讓人發瘋,叫人抓狂,想哭也哭不出來,到最後只能在那種臭味的包裹下,慢慢地發現,原來自己也在變臭,特別臭。”

“我不知道自己在家裏等了多久,臭了多久,我以為自己也死了,可我知道自己身體是熱的,是軟的,和弟弟完全不一樣。我活著,又好像死了,我也弄不明白了,我還以為自己是鬼。”江淙雁臉上的笑越咧越大,竟有了瘋魔的跡象,“我在家裏實在等得受不了,就在窗簾那兒放了一把火。我見過我爸爸用打火機,我只滑了兩下,打火機就點著了,比什麽都方便。大火燒起來,終於有人發現了這個地方,有人報警,有人叫消防車。”

“大火燒得特別旺,把家裏所有能燒掉的東西都燒得精光,我抱著我弟弟,以為這下能去見媽媽了,沒想到消防員還是沖進火裏,把我們倆抱了出去。等我在醫院醒過來,我自己都驚訝地發現,我弟弟也活了過來,他就在我身邊陪著我,還是那個生病前的樣子。”

聽完他的故事,一時間,車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怔住,就連甚少露面的熾雨都不知何時飄在車內,艷容冷峻。

弋之站在最遠的角落裏,垂著腦袋,叫人看不清神情。

良久之後,小嶗山輕聲問:“你沒有發現自己有什麽不一樣了嗎?”

“發現了。”江淙雁說,“我從出租屋裏出來後,身體雖然和活人沒有兩樣,也照常生長發育,但事實上,我不知冷熱,不感饑飽,我仍然以為自己是鬼,可鬼會是這樣的嗎?”

江淙雁認得熾雨,便問她,“鬼不都應該是你這樣的嗎?沒有腳,沒有身體,誰也看不見。”

“你不是鬼,你是化妖了。”小嶗山說。

江淙雁點點頭,卻又做了個無所謂的鬼臉,輕松地笑,“反正從那以後,我就和我‘弟弟’過上了相依為命的生活,我們換了這麽多家庭寄養,從沒有人發現過我們的秘密,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變成了什麽樣的怪物。”

“既然你們已經弄清楚我的身份了,那你們能告訴我,我明明是人,為什麽會變成妖怪?”江淙雁的視線在周圍所有人面上逗留一圈,“人也可以變成妖怪嗎?”

官長銘說:“這我就不清楚了,這你得問弋之,她才是妖怪,是你同類。”

“我不認為自己是妖怪的同類。”江淙雁癟癟嘴,“我雖然變成怪物了,可我始終覺得自己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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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晚飯,弋之抱著個新上市的柚子,坐在陽臺的護欄上,懸蕩著兩條腿,邊剝邊吃。

言二走過來,叮囑道:“柚子性涼,別吃太多。”

弋之回頭,看他臉色郁郁,歪了歪腦袋,“你贏了,為什麽不開心點?”

“又不是什麽值得開心的事。”言二站在她身邊,盡管知道她不會掉下去,仍是不由自主虛伸出手,悄悄護在她身側,“你之所以答應那小鬼,是早看出他身世有異,擔心他性格極端,誤入歧途嗎?”

“你覺得有這個苗頭嗎?”

“有,他需要正確的引導。”

弋之低頭仔仔細細地撕柚肉上的白色橘絡,撕了半天,終於整理出一瓣幹幹凈凈的柚肉,卻不給自己吃,而是高興地遞給言二,“和官長銘的比賽你贏了,和江家兄弟的打賭你也贏了。你很努力啊。”

“關系到你,當然要努力。”

“為什麽?”弋之繼續低頭掰柚子,並往嘴裏胡亂地塞,隨口道,“我說過我沒有關系的。”

“誰知道我輸了他們會要你做什麽,還是先贏了比較保險。”言二發現有趣的事,“你自己怎麽不撕幹凈再吃?這麽馬虎。”

“我不忌食,全吃到肚子裏了。”

“那幹嘛給我弄這麽麻煩?”

弋之嘴裏有食物,只能哼哼地笑,唇下還粘著粒乳白的柚子籽,“你不是喜歡幹凈的東西嗎?”

言二盯著她笑,“沒想到你還挺照顧我。”

“道長推測你是好人家出來的大少爺,應該也是被照顧著長大的吧?可你只字不提你的家,我們又犯迷糊,不知道你這個家,對你究竟是好是壞。”

“比起江淙雁,我確實受到不少照顧。”言二自哂,“這世上的不幸,永遠藏在地獄深處,沒有最深,只有一層比一層深,一層比一層難。”

弋之擡頭看他,“你看起來對他們的經歷感同身受。”可她又忽然搖頭,“感同身受這個詞,應該用來形容我。”

言二皺眉,“為什麽?”

“因為化妖的過程……也就是我們的出生……”弋之抿了下嘴,“那從來都不是什麽好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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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妖怪的人生哲學,弋之給了江淙雁一天時間,等到第二天放學,江淙雁和江淙筠又心事重重地來了。

弋之早早等在房車裏,一邊和言二學折紙,一邊等著給兩位小朋友上一課,“其實你們和言二打賭輸了,於情於理,我都可以不理會你們的任何提問和要求。”

江淙雁剛上車就聽到這話,嚇得往後縮,直接撞進身後官長銘懷裏。

熾雨穿過車頂飄下來,輕蔑道:“你們面對他們三個活人時不是挺囂張的嗎?怎麽現在這麽怕弋之?”

江淙雁抹了把額頭上的熱汗,“心虛。”

熾雨哼了一聲,拂袖飄走。

弋之輕笑,招手讓江淙雁和江淙筠過來。兄弟倆並肩坐在她身旁,都是正襟危坐,乖的像小學一年級的寶寶。

“說吧,你想找我做什麽?”弋之問。

江淙雁咕咚咽了下喉頭,“我想知道,人真的會變成妖怪嗎?我只知道人死後會變成鬼,並不知道人會變成妖怪。”

“這問題不是非要問我。”弋之瞄一眼旁邊正在喝水的小嶗山。

小嶗山為難地擰緊瓶蓋,意味深長道:“妖是萬物所化,有靈則成,人是萬靈之首,理論上人要化妖,也是可以的,只不過大部分人死後變成鬼,變鬼仿佛就成了大勢所趨。其實以你的經歷,你更應該變成鬼才對,至少你弟弟是已經確認死亡了的,不是嗎?”

“可我沒有死,那我到底是鬼還是妖?還是人?”江淙雁臉上是種極真摯的困擾,並且積年累月,已成心疾。

弋之反問:“你想變成什麽?”

“我想變成人。”

“可你確實是妖。”小嶗山聳聳肩,“我也曾聽聞人變成妖,到我從未聽說過妖能變成人,這個問題,你還是得向你弋之奶奶請教,她才是妖界大前輩。”

江淙雁轉向弋之,付出十萬分真心地喊了句,“奶奶?”

嚇得弋之抖了兩抖,差點脫口應一聲乖孫,“呃……你們不一定非要喊我奶奶才能顯出尊稱……”

江淙雁直截了當問她,“我還能不能變回普通人?”

弋之想了想,搖頭。

江淙雁失望地垂下頭,他的肩膀也耷拉下去,整個人無精打采,“那……我聽說你活了兩千年,這兩千年,你是怎麽度過的?”

“想怎麽過就怎麽過,你雖然變成妖怪,但每天都會有太陽升起,這個星球,這個國家,這塊土地並不會因為你變成妖怪而改變,甚至發生什麽可怕的災難。比起盲目和恐懼,坦然面對並接受現實才是解決問題的第一步,這點你一直都做得很好。”弋之換了個姿勢,更傾向江淙雁,“如何生活的選擇權不是一直都掌握在你自己手裏嗎?不管你是人是鬼還是妖,你想怎麽活,就可以怎麽活。”

“那我應該怎麽做?”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可我還是會擔心,擔心哪天會有另外一些像你們這樣的人找上我,也擔心會有其他不懷好意的妖怪找我麻煩……哪怕我在人群裏隱藏得再好,我在你們這樣的妖怪和人面前,基本無所遁形不是嗎?”

“這種情況之前發生過嗎?”

“發生過,”江淙雁說,“有個奇怪的家夥找上過我,問我想不想從這副軀殼裏解脫出來,變的更隨心所欲,被我拒絕了。”

小嶗山問:“你為什麽拒絕?”

江淙雁攤手,“那家夥不太正常,他看上去很偏執,讓我害怕。”

弋之摸摸他的腦袋,“不管是妖還是人,你都是一個好孩子。”

江淙雁有些羞澀地揉揉鼻子,“我只想平靜普通地生活下去……我在這裏生活了這麽多年,我感受得到,這座城市已經不一樣了,妖魔鬼怪肆意橫行,它們比過去猖獗很多,我雖然想獨善其身,但也知道憑我一己之力是做不到的。”

“所以並非官長銘挑中了你,而是你讓他找到了你。”弋之笑道,“你很迷茫,但你必須告訴我你想得到什麽?”

“我……”江淙雁確實惘惑,“如果能變成人最好,可是……”

弋之替他說下去,“可是你又舍不得自己身為妖怪的能力,最重要的是,你舍不得你弟弟。”

江淙雁看向許久沒有開口的江淙筠,江淙筠也在看他,目光澄澈安靜,從容不迫,好似對一切都無所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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