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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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離開
那段時間，懸川回憶過無數次，包括天氣、忽視的餘光。
他試圖從中找到一絲不同尋常。
那段時間，不是只有忙碌，盡管議和的過程十分曲折，每人都有十萬個心眼，互相碰撞，出現各式眼花繚亂的千回萬轉。
會議中，聯邦代表有聯邦海軍與議會，這兩方，本就是吃飯都吃不到一鍋裏的關系，這段時間還強行共處一室，必然磕頭碰腦，鬧出很多不痛快。總管的葬禮後，倫恩竟然直接派軍駐入域內，大搞裙帶關系，讓一個三十出頭，年紀還沒自己胡子長的楞頭青管理域內，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絕不能忍。
況且，關於直感者一事，議會內部本就躲躲藏藏，生怕那點心思被人抓住了做文章，老老實實地做一根裝聾作瞎的攪屎棍。海軍看不慣他們這麽假惺惺，仿佛每年通過圜土議案的時候，在場各位都還在吃奶尿床呢！
真是虛偽至極！
至於直感者那邊半斤八兩，以屈評為首的主戰派，還有羅莎所在的溫和派，以及……覽星所在的，重在參與派。
覽星不明白他為什麽要來，懸川倒是能理解一二，無非是人多勢眾的道理。
但他也不愛參加這種活動，盡管他們作為帝國餘孽，名義上“應該”參加。
懸川到底比他老實些，沒有表現出十足的撂挑子企圖，端坐於桌前，只留了一只手放在桌下。
覽星斜著身子，抓住他的手，在桌子下撓他的手心，有時候寫寫，有時候畫畫，完了，還要湊過來，嘴唇貼著耳朵，呼氣親昵噴灑在耳廓，懸川耳朵紅彤彤的一片，覽星還裝傻地繼續保持耳鬢廝磨的姿態，問懸川自己剛剛畫了什麽。
懸川的少年時期，最是安分，無論是姿態還是態度，皆是十分的端正，像是隨時準備擔任教學模板，更沒有這種上課開小差的經歷，以前在軍校的時候，理查坐在他的旁邊，有時候也愛嘀咕幾句，或者扔個紙條，但終究被他的不為所動耗光了熱情。
癢癢的，像是羽毛掃過心頭敏感處，鼻尖若有若無地觸碰耳垂，在此場合下，懸川只好低聲回答：“喜歡。”
“沒聽清。”覽星正大光明地耍賴，還要問一遍：“我剛剛寫的是什麽字？”
幼稚，但確確實實是第一次，免不了心跳加速，懸川被鬧得面紅耳赤，只好無奈地抓住覽星的手，讓他停止作亂。
結果又被覽星鉆入五指縫隙，十指親昵地扣在一起，像是一把鎖。
懸川沒辦法，轉頭看向他，卻不想，覽星正左手撐住臉，胳膊肘桌子上，後腦勺對著底下那堆亂哄哄的爭吵，一雙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清澈的海灣清晰地映著他，仿佛擔心懸川也什麽時候不見了，緊緊盯住才安心。
……更沒辦法聽老頭們吵架了。
於是，他猶豫了幾秒，學著覽星的動作，傾身湊到覽星的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話。
幾分鐘後，理查轉身一看，後排的人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空出兩個位子跟自己大眼瞪小眼。
呦呵，這二位可真自在。
理查咕噥了一句，想跟白煙打小報告的時候，卻發現，白煙也不知道什麽時候不見了。
……得，又只剩下他一個。
談判機會下，他們獲得了進入培育基地的權限。
關於保苗計劃未來的歸處，關於聯邦是否還要利用恐懼與無知培育它的未來。
培育基地的大樓很高，裏面裝有許多孩子，孩子們的生活，每日精準到秒，一切都被安排妥帖，令人聯想到只需要按路徑奔跑的指針，繞著那個計劃表，按部就班地成長。
覽星拉住懸川的手，慢悠悠地走進樓裏。
但沒想到，在電梯裏，他們遇到兩個“熟人”。
謝利和顧柯。
他們應該是來給他們做檢測的，穿著軍裝，對彼此滿眼不屑，但在看見孩子時，會亮出一個笑。
當然，覽星和懸川可沒敢上前認親，沒敢賤兮兮地說，你好啊，我們就是讓你倆受罰的罪魁禍首什麽的。
“他們關系看起來不錯。”走遠後，覽星悄聲點評道。
“唔，”懸川面露歉意，稍感過意不去，“他們真的是情敵嗎？”
“真的。”覽星非常正經地流露出一些看樂子的不懷好意，說：“但是那個姑娘跟謝利好著呢，顧柯想當男小三，但是插足失敗。”這是覽星瞎眼的時候，溫地和洛汀跟他八卦的消息。
謝利就是“被搶”老婆的那個倒黴蛋。
懸川沒想到事情是這樣，心裏愧疚更甚：“那我們是不是給他們惹出了麻煩。”
“是嗎……”覽星眨眨眼，琢磨了一下，說：“那我們去幫幫他們吧。”
更改記憶什麽的。
懸川想到這個手段，這對普通人還是會造成傷害，懸川覺得有點過意不去，又說：“這樣好嗎？”
“那就不幫了？”覽星沒什麽負擔地說。
“唔……”
直到傍晚，他們都沒討論出個結果。
落日時，覽星拉著懸川來到樓頂，上有一個陽光花棚，裏面，無數花草柔柔地盛開。
覽星站在邊緣，額發柔軟地受風吹拂，風卷著暖意，悠悠閑閑地劃過他的眉眼，面前的斜陽，把他的影子拉成長長的，一直拖到懸川的腳底。
懸川本來在看花，見此，站到他身側，微微低頭，卻發現，身後的地面上，彼此的影子隔著一些距離，懸川忍不住一邊靠了靠，滿意地看見那片空白被填滿。
“我找到一顆星星。”覽星聲音輕快，像是一顆漫游的蒲公英，輕輕撓在耳朵上，有些癢。
“什麽？”懸川看著自己的星星，似乎沒聽明白。
“我找到一顆藍色的星星，上面有陸地，也有你最喜歡的海。”覽星將視線送往遙遙的天邊，輕聲說：“我和白煙商量好了，等恢覆帝國時期的科技水準，我們就離開。”
覽星曾經在海軍基地封鎖的天文臺看過一顆星星，那個時候他不知道，那是帝國曾經掌控的技術，帝國精神力壓制帶來高效發展，彼時的人類，已經有能力離開這個星球。
覽星期待地看向落日，等待懸川的回答。
可懸川是這麽說的，他說——“……不。”掐頭去尾，聽起來是個拒絕。
這個簡單的回答讓覽星一楞，覽星心裏產生一些慌亂，想說什麽的時候，懸川握住他的手，又說：“好。”
好一會，覽星才呆呆地讀懂，這兩個字，分別是兩個回答。
不，我不是喜歡海。
好，我願意跟你離開。
*
次日，他們繼續去域內，跟聯邦的吵嘴精們，還有帝國的犟種們開會。
域門——
理查和白煙在門口停車，他們先走一步。
糾察隊為展現自己花拳繡腿的實力，站在了門口，嚷嚷著規矩不能壞，要所有人排隊接受檢查。
糾察隊大換血，可骨子裏愛顯擺的德行倒是後繼有人，真正做到了一脈相承。
張開手臂接受搜查時，懸川突然想起了何賽和奧維德。不久前，他們還在這裏攔住他，大庭廣眾之下，何賽恨不得把他全身扒光，對任何一顆稍鋒利的裝飾物都恨不得揪下來排查一番，保持華而無實的警戒心。
懸川並非要做聖人，但何賽還不該死，特別不應該在林頓·米德的眼皮底下死。槍殺何賽·米德的確痛快，但艾洛蒂怎麽辦？他對理查沒有阻攔艾洛蒂這一決定，始終抱有異議。
可事已至此，林頓將艾洛蒂帶去了海軍監獄，至於如何處罰……他們暫時無法知悉。
或許，他自己也很向往艾洛蒂手起刀落的勇氣，這才忍不住遺憾，因為他其實是羨慕的。
羨慕她能這樣跋扈自恣，無所顧忌。
他擡眼看向前，糾察隊現任隊長名叫林戴，他們曾有過一面之緣——當初為了救出被關在糾察隊地牢的喬，覽星和懸川見過他。
懸川再次想到，喬，他怎麽樣了？
他們似乎忘了很多事情，而很多事情也都要結束了吧，懸川側身，想問一問覽星，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其他人的故事……
覽星也在接受檢查，在懸川看來時，一直註視懸川的覽星彎起嘴角，沖他笑了一下，在懸川準備說什麽的時候，覽星突然神色一變，掙脫開糾察隊的手，猛然朝他撲了過來，懸川只感覺肩膀被一股力量往側推倒，等他反應回來時，眼底，覽星的左頸上，一根針管已經狠狠地沒入了肉裏。
一切變化太快，似乎只是一次呼吸，天地顛倒，他接住覽星癱倒的身子，在覽星倒下後，他渾濁的目光對焦上一個……
……一個奇怪的人型，腦袋殘損破爛，黑乎乎的濃霧填補在空缺裏，看著，已經不是個人了。
那個家夥沒想到自己會失敗，它瞪大僅存的右眼球，不可置信地尖叫道：“哈哈哈……媽的，裴懸川，你命好啊，誰有你的命好啊！”
那個家夥……有著和何賽一模一樣的聲音。
懸川一個字也聽不下去，他只看見，懷裏，覽星無力閉合著雙眼，懸川楞楞地看著，那雙他從初見起，令他著迷的眼睛，緩緩地閉上。
那團光……熄滅了。
他似乎失去了調動身體的能力，眼睛一眨不眨的，直直地看著覽星沈睡的面孔，然後，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懷裏的身體，溫度正如抽絲剝繭般遠離他，他用力眨了眨眼，像是突然失明一般，他跪在地上，腦袋發出一陣轟鳴。
接下去，他不知道自己都確切做了什麽。
大約記得，理查似乎很快趕到，於是，他把覽星交給了理查。
他大概是站起來了，如何走的不記得了，拎起拳頭，錘入那破碎殘存到只剩一半的臉，不知擊碎的右臉皮還是右臉骨，但那半邊臉不堪其重地再次皮開肉綻，黑紅白黃幾色勾結著濺在空氣裏，懸川微微錯身，避開了那團黑霧的襲擊。
糾察隊的眾人四處逃竄，只有懸川這個……現在什麽也不是的家夥，獨自面對眼前的怪物。
他是不會哭的。
從小的時候，裴諶就不讓他哭。
現在，覽星臥在自己的身後，那點明亮的光消失得很快，像是墜落的星星，他再也沒有辦法像那天一樣，仰視著天空，如期等待誰的出現。
胸腔裏並不只有心臟在機械跳動，某種巨大的空洞在形成，似乎要把他吞噬。
但他不知道到底是哪裏出現了問題。
他只知道自己該做什麽，於是，他麻木地送出拳頭，一下一下砸向那團模糊的半塊腦袋。
另一半由黑霧補充的面孔被拳風打散了，空氣裏炸開一團血霧，精神力急遽擴張，如從天降臨的巨石，將周圍的一眾人等壓制在地，黑霧被擠壓變形，最終奄奄一息地散開。
像是清晨的霧氣，又比那些單純的家夥骯臟。
但最終，都不見了。
懸川卻沒停下，他抓住何塞半只不成形狀的腦袋，拖著他，一步一步走向城外。
“懸川——”理查被精神力壓制，見此，楞了楞，他狠狠地給自己來了一拳，這才清醒一些，等意識到懸川要做什麽後，理查連滾帶爬地趕緊跟上去
“懸川，別沖動，這人留著還有用。”理查站不太穩，懸川精神力波及範圍太強了，若非自己經受過改造，現在還躺在地上。
他伸出手，焦急地攔在懸川面前，這是他們的第一次對峙。
“……”
懸川定定地看著攔在自己身前的理查，他黑色眼珠冷得像是要結冰，沒了以往的溫潤，生冷地註視著理查。
理查吞了口吐沫，硬著頭皮，小心地說:“你把他交給我。”
……懸川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就在理查準備動手的時候，懸川松開手，後退一步。
他走開了。
理查松了一口氣，但下一秒，懸川飛快轉身，抽出理查口袋裏槍支……
再往後……
直到白煙反扭住他的手，將他如犯人一般按在地上，域內光可照人的地板冰冷地戳在他的臉上，嗅覺緊隨其後，他聞到了刺鼻的硝煙味。
這是精神力碰撞才會有的味道。
周圍的人在跟過他說話，安慰的、責罵的，什麽都有，而他只感到懷內空曠，地磚冰冷，像是覽星的身體。
他打個哆嗦，在暑氣之中，忽然覺得手心快要上凍，血液冰冷。
他隱隱約約感到一陣痛楚，像是在撕扯他的頭皮，又像是烈火煎制五臟六腑。
理查蹲在他的面前，大嗓門低了下去，似乎被什麽不可承受之重壓住了，他低聲，小心地，與懸川說明現在的情況。
可是懸川一個字聽不下去。
那段時間……懸川回憶過無數次，那段時間的每一個細節。
他試圖從中找到一絲不同尋常。
用來……挽救自己。
挽救，胸口處，被剝離溫度後，被痛苦與悔恨，侵蝕得越來越大的空洞。
他忍不住質疑，自己是否曾擁有過，否則，為什麽在面對失去時，他連失聲痛哭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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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中，聯邦代表有聯邦海軍與議會，這兩方，本就是吃飯都吃不到一鍋裏的關系，這段時間還強行共處一室，必然磕頭碰腦，鬧出很多不痛快。總管的葬禮後，倫恩竟然直接派軍駐入域內，大搞裙帶關系，讓一個三十出頭，年紀還沒自己胡子長的楞頭青管理域內，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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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虛偽至極！
至於直感者那邊半斤八兩，以屈評為首的主戰派，還有羅莎所在的溫和派，以及……覽星所在的，重在參與派。
覽星不明白他為什麽要來，懸川倒是能理解一二，無非是人多勢眾的道理。
但他也不愛參加這種活動，盡管他們作為帝國餘孽，名義上“應該”參加。
懸川到底比他老實些，沒有表現出十足的撂挑子企圖，端坐於桌前，只留了一只手放在桌下。
覽星斜著身子，抓住他的手，在桌子下撓他的手心，有時候寫寫，有時候畫畫，完了，還要湊過來，嘴唇貼著耳朵，呼氣親昵噴灑在耳廓，懸川耳朵紅彤彤的一片，覽星還裝傻地繼續保持耳鬢廝磨的姿態，問懸川自己剛剛畫了什麽。
懸川的少年時期，最是安分，無論是姿態還是態度，皆是十分的端正，像是隨時準備擔任教學模板，更沒有這種上課開小差的經歷，以前在軍校的時候，理查坐在他的旁邊，有時候也愛嘀咕幾句，或者扔個紙條，但終究被他的不為所動耗光了熱情。
癢癢的，像是羽毛掃過心頭敏感處，鼻尖若有若無地觸碰耳垂，在此場合下，懸川只好低聲回答：“喜歡。”
“沒聽清。”覽星正大光明地耍賴，還要問一遍：“我剛剛寫的是什麽字？”
幼稚，但確確實實是第一次，免不了心跳加速，懸川被鬧得面紅耳赤，只好無奈地抓住覽星的手，讓他停止作亂。
結果又被覽星鉆入五指縫隙，十指親昵地扣在一起，像是一把鎖。
懸川沒辦法，轉頭看向他，卻不想，覽星正左手撐住臉，胳膊肘桌子上，後腦勺對著底下那堆亂哄哄的爭吵，一雙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清澈的海灣清晰地映著他，仿佛擔心懸川也什麽時候不見了，緊緊盯住才安心。
……更沒辦法聽老頭們吵架了。
於是，他猶豫了幾秒，學著覽星的動作，傾身湊到覽星的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話。
幾分鐘後，理查轉身一看，後排的人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空出兩個位子跟自己大眼瞪小眼。
呦呵，這二位可真自在。
理查咕噥了一句，想跟白煙打小報告的時候，卻發現，白煙也不知道什麽時候不見了。
……得，又只剩下他一個。
談判機會下，他們獲得了進入培育基地的權限。
關於保苗計劃未來的歸處，關於聯邦是否還要利用恐懼與無知培育它的未來。
培育基地的大樓很高，裏面裝有許多孩子，孩子們的生活，每日精準到秒，一切都被安排妥帖，令人聯想到只需要按路徑奔跑的指針，繞著那個計劃表，按部就班地成長。
覽星拉住懸川的手，慢悠悠地走進樓裏。
但沒想到，在電梯裏，他們遇到兩個“熟人”。
謝利和顧柯。
他們應該是來給他們做檢測的，穿著軍裝，對彼此滿眼不屑，但在看見孩子時，會亮出一個笑。
當然，覽星和懸川可沒敢上前認親，沒敢賤兮兮地說，你好啊，我們就是讓你倆受罰的罪魁禍首什麽的。
“他們關系看起來不錯。”走遠後，覽星悄聲點評道。
“唔，”懸川面露歉意，稍感過意不去，“他們真的是情敵嗎？”
“真的。”覽星非常正經地流露出一些看樂子的不懷好意，說：“但是那個姑娘跟謝利好著呢，顧柯想當男小三，但是插足失敗。”這是覽星瞎眼的時候，溫地和洛汀跟他八卦的消息。
謝利就是“被搶”老婆的那個倒黴蛋。
懸川沒想到事情是這樣，心裏愧疚更甚：“那我們是不是給他們惹出了麻煩。”
“是嗎……”覽星眨眨眼，琢磨了一下，說：“那我們去幫幫他們吧。”
更改記憶什麽的。
懸川想到這個手段，這對普通人還是會造成傷害，懸川覺得有點過意不去，又說：“這樣好嗎？”
“那就不幫了？”覽星沒什麽負擔地說。
“唔……”
直到傍晚，他們都沒討論出個結果。
落日時，覽星拉著懸川來到樓頂，上有一個陽光花棚，裏面，無數花草柔柔地盛開。
覽星站在邊緣，額發柔軟地受風吹拂，風卷著暖意，悠悠閑閑地劃過他的眉眼，面前的斜陽，把他的影子拉成長長的，一直拖到懸川的腳底。
懸川本來在看花，見此，站到他身側，微微低頭，卻發現，身後的地面上，彼此的影子隔著一些距離，懸川忍不住一邊靠了靠，滿意地看見那片空白被填滿。
“我找到一顆星星。”覽星聲音輕快，像是一顆漫游的蒲公英，輕輕撓在耳朵上，有些癢。
“什麽？”懸川看著自己的星星，似乎沒聽明白。
“我找到一顆藍色的星星，上面有陸地，也有你最喜歡的海。”覽星將視線送往遙遙的天邊，輕聲說：“我和白煙商量好了，等恢覆帝國時期的科技水準，我們就離開。”
覽星曾經在海軍基地封鎖的天文臺看過一顆星星，那個時候他不知道，那是帝國曾經掌控的技術，帝國精神力壓制帶來高效發展，彼時的人類，已經有能力離開這個星球。
覽星期待地看向落日，等待懸川的回答。
可懸川是這麽說的，他說——“……不。”掐頭去尾，聽起來是個拒絕。
這個簡單的回答讓覽星一楞，覽星心裏產生一些慌亂，想說什麽的時候，懸川握住他的手，又說：“好。”
好一會，覽星才呆呆地讀懂，這兩個字，分別是兩個回答。
不，我不是喜歡海。
好，我願意跟你離開。
*
次日，他們繼續去域內，跟聯邦的吵嘴精們，還有帝國的犟種們開會。
域門——
理查和白煙在門口停車，他們先走一步。
糾察隊為展現自己花拳繡腿的實力，站在了門口，嚷嚷著規矩不能壞，要所有人排隊接受檢查。
糾察隊大換血，可骨子裏愛顯擺的德行倒是後繼有人，真正做到了一脈相承。
張開手臂接受搜查時，懸川突然想起了何賽和奧維德。不久前，他們還在這裏攔住他，大庭廣眾之下，何賽恨不得把他全身扒光，對任何一顆稍鋒利的裝飾物都恨不得揪下來排查一番，保持華而無實的警戒心。
懸川並非要做聖人，但何賽還不該死，特別不應該在林頓·米德的眼皮底下死。槍殺何賽·米德的確痛快，但艾洛蒂怎麽辦？他對理查沒有阻攔艾洛蒂這一決定，始終抱有異議。
可事已至此，林頓將艾洛蒂帶去了海軍監獄，至於如何處罰……他們暫時無法知悉。
或許，他自己也很向往艾洛蒂手起刀落的勇氣，這才忍不住遺憾，因為他其實是羨慕的。
羨慕她能這樣跋扈自恣，無所顧忌。
他擡眼看向前，糾察隊現任隊長名叫林戴，他們曾有過一面之緣——當初為了救出被關在糾察隊地牢的喬，覽星和懸川見過他。
懸川再次想到，喬，他怎麽樣了？
他們似乎忘了很多事情，而很多事情也都要結束了吧，懸川側身，想問一問覽星，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其他人的故事……
覽星也在接受檢查，在懸川看來時，一直註視懸川的覽星彎起嘴角，沖他笑了一下，在懸川準備說什麽的時候，覽星突然神色一變，掙脫開糾察隊的手，猛然朝他撲了過來，懸川只感覺肩膀被一股力量往側推倒，等他反應回來時，眼底，覽星的左頸上，一根針管已經狠狠地沒入了肉裏。
一切變化太快，似乎只是一次呼吸，天地顛倒，他接住覽星癱倒的身子，在覽星倒下後，他渾濁的目光對焦上一個……
……一個奇怪的人型，腦袋殘損破爛，黑乎乎的濃霧填補在空缺裏，看著，已經不是個人了。
那個家夥沒想到自己會失敗，它瞪大僅存的右眼球，不可置信地尖叫道：“哈哈哈……媽的，裴懸川，你命好啊，誰有你的命好啊！”
那個家夥……有著和何賽一模一樣的聲音。
懸川一個字也聽不下去，他只看見，懷裏，覽星無力閉合著雙眼，懸川楞楞地看著，那雙他從初見起，令他著迷的眼睛，緩緩地閉上。
那團光……熄滅了。
他似乎失去了調動身體的能力，眼睛一眨不眨的，直直地看著覽星沈睡的面孔，然後，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懷裏的身體，溫度正如抽絲剝繭般遠離他，他用力眨了眨眼，像是突然失明一般，他跪在地上，腦袋發出一陣轟鳴。
接下去，他不知道自己都確切做了什麽。
大約記得，理查似乎很快趕到，於是，他把覽星交給了理查。
他大概是站起來了，如何走的不記得了，拎起拳頭，錘入那破碎殘存到只剩一半的臉，不知擊碎的右臉皮還是右臉骨，但那半邊臉不堪其重地再次皮開肉綻，黑紅白黃幾色勾結著濺在空氣裏，懸川微微錯身，避開了那團黑霧的襲擊。
糾察隊的眾人四處逃竄，只有懸川這個……現在什麽也不是的家夥，獨自面對眼前的怪物。
他是不會哭的。
從小的時候，裴諶就不讓他哭。
現在，覽星臥在自己的身後，那點明亮的光消失得很快，像是墜落的星星，他再也沒有辦法像那天一樣，仰視著天空，如期等待誰的出現。
胸腔裏並不只有心臟在機械跳動，某種巨大的空洞在形成，似乎要把他吞噬。
但他不知道到底是哪裏出現了問題。
他只知道自己該做什麽，於是，他麻木地送出拳頭，一下一下砸向那團模糊的半塊腦袋。
另一半由黑霧補充的面孔被拳風打散了，空氣裏炸開一團血霧，精神力急遽擴張，如從天降臨的巨石，將周圍的一眾人等壓制在地，黑霧被擠壓變形，最終奄奄一息地散開。
像是清晨的霧氣，又比那些單純的家夥骯臟。
但最終，都不見了。
懸川卻沒停下，他抓住何塞半只不成形狀的腦袋，拖著他，一步一步走向城外。
“懸川——”理查被精神力壓制，見此，楞了楞，他狠狠地給自己來了一拳，這才清醒一些，等意識到懸川要做什麽後，理查連滾帶爬地趕緊跟上去
“懸川，別沖動，這人留著還有用。”理查站不太穩，懸川精神力波及範圍太強了，若非自己經受過改造，現在還躺在地上。
他伸出手，焦急地攔在懸川面前，這是他們的第一次對峙。
“……”
懸川定定地看著攔在自己身前的理查，他黑色眼珠冷得像是要結冰，沒了以往的溫潤，生冷地註視著理查。
理查吞了口吐沫，硬著頭皮，小心地說:“你把他交給我。”
……懸川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就在理查準備動手的時候，懸川松開手，後退一步。
他走開了。
理查松了一口氣，但下一秒，懸川飛快轉身，抽出理查口袋裏槍支……
再往後……
直到白煙反扭住他的手，將他如犯人一般按在地上，域內光可照人的地板冰冷地戳在他的臉上，嗅覺緊隨其後，他聞到了刺鼻的硝煙味。
這是精神力碰撞才會有的味道。
周圍的人在跟過他說話，安慰的、責罵的，什麽都有，而他只感到懷內空曠，地磚冰冷，像是覽星的身體。
他打個哆嗦，在暑氣之中，忽然覺得手心快要上凍，血液冰冷。
他隱隱約約感到一陣痛楚，像是在撕扯他的頭皮，又像是烈火煎制五臟六腑。
理查蹲在他的面前，大嗓門低了下去，似乎被什麽不可承受之重壓住了，他低聲，小心地，與懸川說明現在的情況。
可是懸川一個字聽不下去。
那段時間……懸川回憶過無數次，那段時間的每一個細節。
他試圖從中找到一絲不同尋常。
用來……挽救自己。
挽救，胸口處，被剝離溫度後，被痛苦與悔恨，侵蝕得越來越大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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