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這是個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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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結局

何賽沒“死”。

盡管,他只剩下一半的腦袋。當時從總管棺材裏飛出的“蟲”,救了“他”。

無數原體累積而成的殘留物,它在總管體內形成獨立的一團,像是一只寄生蟲,循著欲望鉆入七竅,吸食意識,成為他,取代他。

如果“他”還算是何賽的話。

艾洛蒂一槍爆了何賽的頭,血肉炸開,血站在腳底,沒人會質疑死亡的真實性。

林頓讓人處理屍體,為了減小矛盾和影響,林頓並未對外公布他的死訊。

由於私生子的尷尬身份,何賽也只得一口棺材,外加零星幾句吊唁。

但他好歹還是米德家族的人,也算是為聯邦做出些事情,面子裏子都要考慮到,林頓替他在糾察隊設了靈堂,並沒有第一時間火葬。

這成了林頓後來第二後悔的事情。

第一後悔的事情……也跟何賽有關。

何賽,是他和倫恩的叔叔從外面帶回來的私生子。

米德家族治家嚴謹,堅決不允許這種汙名貼在他們光潔的臉皮上,一絲一毫都不允許。

何賽比他年長三歲,倫恩比何賽年長六歲,他們這一輩,沒有人能脫離倫恩的光輝。

有甘心躺在照耀之下的,例如林頓,也有不甘心的,例如何賽。

再次看見地上的分辨不出頭尾的何賽,從域內趕出來的林頓一陣眩暈,他伸手按壓突突跳的太陽穴,拼命地回憶著,大概是……十幾年前吧。

何賽第二次沒考上第一軍校,當時爺爺還在世,他很少跟孩子們說話,但那天,他把何賽叫到書房,林頓偷偷跟過去,但什麽也沒聽見。

直到,何賽紅著眼眶沖出門,林頓跑晚了一步,被他抓了正著,林頓只好裝路過,神情嚴肅地跟何賽點點頭,剛邁出一步,何賽狠狠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往樓下拖拽。

林頓好脾氣地沒掙紮,他哥說了,何賽不容易,他們不跟他計較。

但是……

他們忽視一點,那就是,同情,並不屬於尊重。

“倫恩·米德可以叫米德家的孩子,我不行,林頓·米德這種紈絝子,也能叫做米德家的驕傲,我還是不行。”

何賽站在樓道下,光從樓梯上掉下一塊,像是剝落的墻皮貼在他的額頭上,眼睛黑壓壓的,他把林頓推倒在墻上,說:“軍功、擢升,只要有米德這一後綴,可以全然不顧聯邦口口聲聲的公平,大可以無視一切規矩,既然倫恩可以,我又為什麽不能姓米德呢?”

倫恩……林頓本不想跟他計較,但是哥哥對於林頓,是比一切都要重要的存在,倫恩徹夜苦讀的時候他知道嗎?倫恩被爺爺挖苦米德後繼無人的時候,何賽又知道嗎?

他們一家都在總管的陰影下匍匐,誰比誰過得安穩?

“……何賽,你簡直是愚蠢至極。”

“是啊,我是蠢,但是林頓啊,你怎麽辦?你不是蠢啦,你是……惡心,骯臟。”何賽意有所指地看著他,在收獲林頓警戒的目光後,他得意地笑了笑,聲音又低沈下去,埋怨地說:“憑什麽啊,因為我不姓米德嗎?”何賽怒不可遏,指桑罵槐道:“你以後肯定要跟在倫恩後面撿剩飯吧,米德家的……”

“你……”林頓舌頭和腦袋一起打結,不知道說什麽,然後,等他回神後,他已經把何賽揍了一頓。

揍得很重,因為何賽完全不還手,等他冷靜下來時,何賽已經昏死過去。

也是從那過後不久,倫恩從爺爺手裏結果治家權,何賽,改姓為米德。

可後來發生的事情又如何預知呢,就好像,他不知道當時奧維德手裏的箱子裏裝著什麽,也不知道何賽竟然沒死……

那管藥,他們經過調查,正是何賽從奧維德那裏偷來的。

這是奧維德從西區替總掛取來的“藥”,何賽知道奧維德暗暗去了西區,便一直留意,直到奧維德回來,何賽悄悄偷了那個箱子,並十分自作主張地將裏面的液體調換了。

換成了……營養劑。

他們無法得知,總管意外死亡是否與這管營養劑有關。

而覽星,他與溫地情況並不一樣。

這藥事寄生工廠的拿手絕活,用來剝離□□與原體,好用來把人和蟲捏在一起。

溫地是原體脫離□□,而覽星與他不同之處在於,覽星經過了啟明的那一針,他受了罪,沒想到,現在,竟然何賽這一針裏幫了他一次。

他的精神力時靈時不靈的,所以,無法徹底發揮藥效。

“精神體消失了,懸川,我們沒辦法入內查看。”

這是林頓在轉述海軍基地傳來的消息。

“抱歉啊懸川,我們……”林頓臉上滿滿都是愧疚,當時不應該留下何賽。

不然……

懸川搖搖頭,只是沈靜地說:“把他還給我吧。”

*

突如其來的意外並沒有讓各位嘴皮歇一歇,放過彼此,他們吵個沒完,始終得不出個解決辦法。

兩方都不讓步,盡管林頓代替了總管的職位,但是他只能站在中間,像是個說套話的主持人。

懸川離開會議室,來到中心城的療養院,裴諶坐在床上,似乎在看書。

是本《家庭家具組裝教程》。

“爸。”懸川看著他,但是裴諶已經不認識他了,他蹲在裴諶床邊,想要碰一碰裴諶的手,可裴諶不耐煩地轉了個身,背對著他,還非常不高興地罵道:“沒規矩。”

裴諶病情似乎又惡化了。

懸川慢慢地坐在床沿,裴諶也不說話,過了很久,他才問:

“爸,我該怎麽做?”

裴諶翻了一頁書,不耐煩道:“什麽怎麽做?你的事情,自己做。”

……

他回到紅桃街,外面煙火喧鬧,夏日夜短,地表是難以降落的黑夜,直到他踏入門內,漫長的孤獨冷落割斷耳邊的熱鬧,黑夜轟然降落,侵蝕眼前的孤獨。

屋內空空蕩蕩的,他再次離開。

域內議和繼續開下去,懸川不再沈默,他站出來,把老頭們的戰爭叫停。

“我們不可能不殺死那些蟲。”懸川走到中心,聲音順著音響,壓下無休止的吵嚷:“被恐懼操持,用無知安撫,這不是解決辦法。”

“你什麽意思?”議會聽出來言下之意,疑慮重重地看著這個後生。

“直感者無法拯救聯邦,各位,但直感者也不應該成為你們的籠中之物,”懸川輕輕地看著議會,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他說,“我們要公布真相,所有人都應該得到真相。”

“不可以!為了聯邦四百年的基業,直感者的存在堅決不可暴露!”議會一聽,立馬跳腳,他們飛揚著唾沫喊道。

“是啊,四百年中,多少人死於非命,多少人不得自由。”懸川臉上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他實在無法給予違心的肯定:“你們的基業,看起來可不太幹凈。”

“你懂什麽!”是柯尼希,他快退休了,但還是厚著臉皮來了,他囁嚅著嘴唇:“這麽做盡管……盡管不太合適,但是……但是是有道理的!”柯尼希還相信自己有機會成為新任總管,並對自己能得到議投票權十分自信,他高喊:“堅決不能退讓。”

沒人搭理他。

至於直感者這邊,他們倒是懵了,沒想到懸川竟然會往胳膊肘往內拐。

場面一度非常混亂,像是快要爆炸的鍋。懸川混沌的腦海猝不及防想起了覽星。

覽星貼著他,說:“我不想管他們。”

覽星說得對,不應該管他們。

議會已經開始罵人了,他們以為懸川頂不住這一切,欲要離開的時候,懸川再次說:“這次,你們做不了主。”

“是時候讓世人自己選擇了。”

這是一場直播。

面向全體聯邦居民的直播。

*

懸川撤離陸地,準備前往海上的時候,裴仰帶著女兒來送他。

“懸川叔叔,你是不是很喜歡大海?”

“為什麽這麽問?”懸川蹲下身,這才感覺,小姑娘長高了。

“嗯,因為,我發現,”花花籠著手,在他耳邊小聲說,“因為爸爸也很喜歡。”

“舅舅和媽媽的眼睛一模一樣,他們都很像太陽照耀下的大海。”

“不是,”懸川搖搖頭,說:“因為叔叔喜歡舅舅,所以,叔叔才喜歡大海。”

“不一樣嗎?”花花不解地問。

“不一樣哦。”懸川輕笑著說。

不一樣的。

理查也來了,後面還有很多事情需要他們做,懸川做了引火索,完成打頭一炮,直感者自然要奮起直追,爭取自己的權利,以及,面對許多爭議。

議會這下是盯上懸川了,誰想到,懸川竟然要走人。

“懸川,你不至於把自己……”流放。

理查這話一脫口,字節還沒有撞上懸川的耳朵,他就知道,他媽媽說的不錯,自己的最佳出路就是閉嘴。

他打著哈哈轉移話題道:“海上好啊,有魚吃。”

……空氣彌漫著死寂,並沒有因為有魚吃這樣令人誘惑的條件變得活躍起來。

白煙抓住理查的後衣領,不容忍抗拒地把他拎走了。

裴仰呼了口氣:“懸川,你決定好了。”

“是,我帶他離開這裏。”

聯邦現在局勢混亂,人類對外面蟲子,竟然是人類自導自演產物一事無法接受,到處吵吵嚷嚷的,而臨海鎮簡直就是個大型屏蔽儀,盡管隨著時間的流逝,它們的能力已經很弱了,但對精神力依舊在蠶食鯨吞地損傷著,況且……

懸川想,我答應了他。

我答應他,讓他把自己關起來。

*

懸川在海上遠航,企圖尋找第二片大陸,可惜,除了稍大些的島嶼,再沒有第二個聯邦。

決定在一處島嶼上定居後,第一個夜晚,懸川又取出了那顆珠子。

這是林頓送給他的,這裏收著很多當年圜土的資料,懸川一直沒敢動,但那晚,天上沒有一顆星星。

他捏著那顆珠子,做了一個夢。

小覽星站在城門口,他把自己瑟縮在人群之外,看著人來與人往,一動未動,像是一個失去方向的木偶,沒有內驅動力,那雙碧藍色的眼瞳失去光澤,像是從黑夜墜落的石頭,又像一朵才生出的花骨朵,難以預見綻開的模樣,讓人心懷擔憂他難以熬過冬季,即將枯死在沒有氧氣的玻璃罐中。

懸川想上前,可他一動,世界就如水波般震顫,五感淤塞,色彩褪去,入目通篇的黑白,不得見一點綠。

他只好停下,讓水面回覆平靜。

然後,他看見一個男人,腳上趿著拖鞋,腦袋頂著鳥窩似的發型,正跟著晃動的身形一搖一擺,閑散地朝覽星走來。

“小孩。”那個胡子拉碴的男人打了個哈切,欠兮兮地俯瞰著小男孩,咕噥道:“你是沒人要嗎?”

覽星輕輕動了一下眼珠子,像是玩具工廠點錯眼瞳的娃娃。

艾爾等不到想要的回應,嘖了一聲,說:“你說話,我就帶你回去。”

“我不想找個一棍打不出個屁的。”

懸川湧出一股沖動,他想快步走至覽星前面,想要啟唇,讓覽星快點說話,但是他又看到了艾爾不耐煩的樣子,他想給艾爾一拳頭,警告他,只要一會兒的時間,不會耽誤你喝酒。

……他一動,水面就亂了,夢醒了。

*

這只是個夢,懸川醒來,握住那顆珠子,想了很久,還是沒有逼出一些勇氣,推自己進去看一看。

仿佛只要一進去,他就像踩入沼澤的迷途旅者,萬劫不覆地陷落。

於是,他闔上眼,期冀用長夢來熬過,這黑濃無半點星子的夜晚。

*

艾爾撿到覽星的時候,覽星正蹲在地上,把下巴埋在膝蓋裏,漂亮的眼珠隨著跟前來來往往的人腿左右移動,嘴角拉成一條直線,像是櫥窗裏不會變換表情的陶瓷玩偶。

看著有點呆。

“有人家了嗎?”一個大個子停在身前,一邊說著,腳底碾碎了半根煙頭。

“沒有。”覽星擡起腦袋,靜靜地看著他,就像是入城門口面無表情的檢查機器人。

看來真不太聰明。

艾爾嘖了一聲,他拉起覽星的衣帽,驗貨似的把覽星提溜起來,看了一圈說:“那我要了。”

“好。”覽星沈靜應下。

“五歲有了嗎?”

“八歲。”

“還是好小。”

“確實。”

……

這一來一回,讓能跟木頭樁子都能聊幾句的艾爾,都挫敗且洩氣地閉上嘴。

服了。

“小孩子不應該這樣。”艾爾看著自己腿邊冷靜自持的男孩,撓了撓頭,不甘心地又說了一句,“沒有小孩是你這樣的。”

後來,覽星常常想到艾爾說這個話時的語氣,簡直像是在說,哎,你這個人,做小孩不合格,趕快重新學一下吧。

“我該做些什麽?”覽星十分虛心好學,但語境不合適,他的年齡也不合適,於是這麽一來,顯得更奇怪了。

“……”艾爾也楞了,過了幾秒,他腳後跟焦躁地蹬了蹬地,大手胡亂地搔過後腦勺,說:“就是,鬧一鬧吧,小孩不都是很吵很任性的嗎。”

“啊——”

“停!”艾爾趕緊捂住他的嘴。

“別叫了,小孩就不會問這個問題。”艾爾蹲下身,挫敗地揉揉臉,還是不肯認輸,語氣認真地計較道:“而且,小孩根本不會回答這個問題。”

覽星眼珠轉了轉,似乎在把這一項特征記在腦子裏。

艾爾搖搖頭,往前走了幾步,又突然轉回來,伸出手:“回家吧。”

直到覽星十五歲那年。

艾爾突然死了,說是車禍,可又過了一段時間,少年覽星從搶走艾爾出城資格的壯漢屍體上跳下來,手上的血還沒來得及擦幹凈,他臉上,突然濺上了幾滴冰涼的東西。

下雨了。

從得知艾爾死訊的那天起,那片烏雲就沒離開過他們的城市,一直徘徊在他的頭頂,如何也逃不開。

直到,血從刀尖迸出,烏雲為此喝彩一般,轟隆地發出一聲雷暴聲。

嘩的一聲,雨水傾倒而來。

覽星渾身淋濕。

再次夢醒,天已大亮,直射的陽光讓他無處可逃,懸川久久不敢睜開雙眼,他躺在黑暗裏,身體蜷縮,試圖用這種姿勢,把自己縮小成渺小的一粒沙,這樣,他就無需裝下情感,而只把自己藏進漫長的等待,從日常瑣碎墜落,熬過不知盡頭的黑暗,最終,與時間逆流,沈入記憶。

突然,什麽東西動了動。

他忽覺眼眶一熱。

……是懸川體內的精神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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