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接住了

關燈
接住了

啟明沒殺那些守城軍,他像是藝高膽大的賊,沒人玩的小孩,只是取了鑰匙,挑釁般,打開門,走進來,放任那群蟲類開展慘無人道的屠殺。

鳩和墜落時,像是一片枯萎的樹葉,順著重力輕盈飛下,令人真切地觸摸到他的價值——輕而薄,悠悠地落下,與世間向陽生的萬物逆向而行。

啟明許久未曾欣賞這類風景,一時看得癡迷。

但總有人要破壞他的興致。

守墻軍大樓上的兩點……啟明瞇著眼,伸出手指比了一下,嗯,大約只有他半只手那麽大,一巴掌能拍死。

真會湊熱鬧啊,說起來,總管怎麽沒吃了這家夥?

他還以為,總管的死,是因為胃口太大,沒有用他給的藥,而是直接吃了這新鮮的。

所以……到底是有人心軟了,還是良心發現了,亦或者,這長著藍不藍綠不綠眼睛的家夥,在被他註射過落鎖劑後,能力超群,縮短了兩個月的藥效期,能隨便像兔子似的蹦跶?

嘖,那自己果然應該留下他。

好好拆解一番才是。

啟明看著那兩點,又想,他該怎麽定義那兩位呢?

聯邦口不對心的走狗,還是,自欺欺人的顛覆者?

都很合適,啟明一時難以選擇,他興致缺缺地垂眼,看見地面,那只不知道過去曾經叫什麽名字的蟲……或者生來就是蟲的吞噬者,正結束了鳩和的痛苦。

結束痛苦,啟明是這樣認為的,人生來就是要受苦的,與其百般折磨,不如在美夢中早日結束。

所以,他給鳩和編了個美夢,普通人的欲望無非那幾點,他不過是學了學帝國的手段,真不明白,對面的那兩人,為何如此不通人情。

分明是學習了他們的祖先,自己忘了祖宗,還不讓他幫忙宣揚了麽?

他忍不住與他們分享自己的心得,連同了城市廣播,嘴唇貼在麥克風上,說:

“人就是這點好啊,總是有貪欲,給他一點希望,他就什麽都願意做。”啟明感慨道:“真是值得珍藏的品質。”

“我的實驗可還有趣?”

樓頂長風獵獵,覽星微微側開頭,手中薄薄的刀刃輕輕轉動,風揉著那段聲音傳來,碰到了鋒利的刀刃,兩廂撞擊,能聽見輕微金屬震顫聲。

懸川滿臉冷色,他深深地看了眼啟明的方向,利落地轉身,面向身後趕來的同伴,他用令人鎮靜的口吻,清晰地做出指揮:“理查,你跟覽星下樓打開防禦系統,溫地洛汀,你們與我一起沿著城墻清理蟲子,白煙,你在負責在樓頂遠程掩護。”

簡單的話,他一口氣說完的時候,感覺背後冒了層汗,但是爽快的,盡管面前的夥伴,已不是當年一起成長的那些人,但依舊令人……熱血沸騰。

畢業那年,聯邦軍校對懸川的心理狀態做了評估。這次評估,有關他們的未來去向,結合洞穴表現和實戰表現,專家們發現,懸川戰鬥能力出眾的同時,他似乎還很……大膽,這是沖動經過粉飾後的用詞。

每位學員都有自己的評估曲線參考,他們驚訝地發現,在洞穴的倒數第二次行動中,懸川,優等生懸川,竟然拿了零分。

這簡直令人懷疑他是不是病了,優等生自然有大把借口可以忽略過去,可當軍校生進入域內後,接而進行的實戰任務裏,他那股不要命的沖勁,如脫韁的野馬,擋在同伴們面前,令人感到安心的同時,又會生出擔憂。

五次實戰,有三次,在幫助遇難的居民成功脫險後,懸川作為指揮,竟然不立刻離開,他簡直……殺紅了眼。

多方考量下,懸川沒能如願加入守墻軍,在父親的安排下,他留校當一名格鬥教官,作戰機會僅存於跟孩子們的點到為止,他已經,許久沒有真正地捏著武器,光明正大的,與誰一起並肩實戰過了。

在學校,他雖然教習格鬥,但穿上整齊的制服,黑色的頭發下,溫潤的雙眸常年保持平靜,帶著令人好奇的憂郁氣息,似乎有一團看不見,且難以觸及的沈重壓著他,困著他。

篡改的記憶,迷失的目標,被安排下的無法反抗,這些東西,是上下嘴皮輕點的吐出的一團氣,連影子都看不見,但卻實實在在地囚著他,他一片渾噩地過,外表像是個正常人,但內裏,一團亂麻。

直到,他來了。

懸川看向覽星,他正準備與理查下樓,見懸川看來,覽星彎起眼,做了個加油的手勢,他還輕快地說:“待會見。”

*

他們各自做著自己的工作,沒人靠近啟明,啟明站在墻上,扮演石像般,不動不鬧。

不幹預不阻攔,真真切切像是個看戲的觀眾。

覽星負責喚醒樓內的守墻軍,熟悉技術的理查開啟防禦系統。

一路下去,樓內靜悄悄的,沒有他們預料中的攻擊,出發前,他們只得知守墻軍內部被攻破,得益於聯邦現下失去主心,上位者爭得頭破血流的背景下,除了聯邦海軍在派人支援,其他城市在擔驚受怕下,自身難保都是個問題。

是以,他們分析,守墻軍應當是被啟明操控了神精。

覽星在西區時,曾誤打誤撞打斷他的操控,這樣的能力太超乎他們認知了,對於操控人心這一詞,幾乎停步於“責罵”中,就算是覽星,也只能做到在入侵目標精神力後,短暫地植入一段意識,或者模糊一段意識,前後者……他都對懸川做過。

他心虛地偷偷瞄向懸川,在也只被拍了下大腿,以做懲戒。

而如此不顯山不露水地操控一大群人,覽星頂多在腦子裏想想,卻從沒有自信……沒這麽膽大包天地做到。

更何況,啟明看起來只是個普通人。

……不,他才不是普通人。

真正的普通人——覽星走過樓道,透過辦公室與訓練室,他能想象到,當精神力入侵時,整棟大樓應該剛蘇醒不久,緊張但無事發生的夜班結束,清晨如約而至,交換班次後,有人準備去食堂吃夜宵也是早飯,有人正在熱身。

墻下的啟明安營紮寨,墻內的守墻軍一頭霧水,不知道直感者存在的他們,壓根想不到後面會發生什麽。

覽星嘗試喚醒他們。

可惜,沒人回應他。

肉體凡胎,精神體本就是無比微妙且脆弱的東西,當年洞穴坍塌時,軍校損失了不少精銳,雖然他們不一定全都死了,但是……很久都醒不過來,也不算是活著。

精神力像是一把火燒的鐵鉗,造成的損傷並不存於表面,不會造成任何皮破肉爛,但內底的損傷,大多數是不可逆的悲劇。

覽星有些待不下去,他想,自己應該去樓下,跟懸川一起。

*

城墻下——

懸川渾身是血,縱然他如此愛幹凈,在殺了數只蟲子後,渾身腥臭之下,他看見覽星平安抵達自己眼前時,他第一反應,是彎起嘴角,眼眶紅熱地笑了。

地上有數個孔洞,是白色大肉蟲從地上鉆出來的結果,覽星確定,這與臨海鎮出現的蟲子一模一樣。

洛汀和溫地互相配合,他們架起精神力進行捕殺,這是他們從沒有試驗過的方法,畢竟,在此之前,誰也不知道,這些曾經與人類共生的小東西們,居然會變成比人類還兇殘的存在,更不會知道……他們竟然會與直感者有關。

所以,臨走前,懸川在作戰安排上,對他們說:“嘗試使用精神力去控制蟲類。”

覽星也輕點頭,只有他們兩個見過寄生工廠的情況,覽星也與那裏面的蟲子戰鬥過,他補充道:“一旦發現危險,立刻停止。”

他們還無法保證,當作為原體的直感者進入蟲子後,它是否存在思考,是否……還會使用精神力。

懸川沒有使用精神力,他還無法如他們一樣熟練運用,再者,他已經習慣操控自己的身體——自己的肉體凡胎,跟這些妄想吃掉他的蟲子們,拼一拼命。

但他也沒有過去那樣拼了。

覽星走到城墻上,縱身躍下,借助匕首刮擦墻面的緩沖力,順利落在附近的居民樓上。

他展開精神力,與懸川打配合。

蟲很奇怪,覽星無法具體描繪自己接觸它們的感覺,比起豐富的人類精神世界,它更像是一團灰蒙蒙的霧,什麽也沒有,除了鼻尖的硝煙味,證明蟲裏裝著“原體”,可僅僅是容器的區別,已然是天差地隔的距離了。

覽星收攏心思,不再動搖。

他們已經不是人了,看看他們臃腫的肚子,自己就不應該有所猶豫。

理查很快就打開了地面防禦,而開啟後不久,聯邦海軍的直升機轟隆隆地來了。

令人懷疑他們是故意的。

經過數小時的戰鬥,覽星他們那一塊的蟲都已倒地。

懸川手臂輕甩,將附在刀刃上,尚存體溫的液體甩走,隨著力度,它們一齊埋入土中,下一秒,懸川收刀入鞘。

他回首看向高處,覽星也結束戰鬥,墻邊的居民樓是自建的兩層矮樓,不是很高,覽星正要踩著邊緣往下跳。

懸川下意識伸出手,想要接住覽星。

可他看見,自己手上滿是血汗組織液之類的臟汙,沒有一處幹凈皮膚,他想用衣服擦擦手,低頭一看,身上也沒一處能看見原貌的,懸川伸手的動作一頓,他放下手臂,只是對覽星說:“小心。”

覽星卻沒立刻跳下來,也不知道他有沒有看見懸川的意圖,但他突然蹲下身,俯身看著懸川,用那種很親昵的口吻,喚道:“懸川。”

“什麽?”懸川仰頭看他。

“接住我。”

“……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