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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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憾
炮火轟鳴震天，菜刀剁碎肉般瘋狂往下射擊，直感者們簡直跟這些人沒辦法合作，他們退至後方，將戰場交給聯邦海軍。
“居民都撤走了嗎？”懸川看著身後的炮火，無不擔憂道。
覽星與他一同看去，聯邦海軍家底殷實，無需畏手畏腳，看見蟲子就一頓射擊，直到甲蟲變成金屬漏勺，肉蟲變成一灘爛泥。
“……希望吧。”覽星略有無奈地說。
*
海軍來不稀奇，唯一沒想到的是，在域內給總管守靈的糾察隊……竟然也來了。
糾察隊負責做後勤，理查受了傷，白煙把他背去了醫療營，覽星與懸川稍晚一步。
他們傷得不是很重，本著不浪費資源的目的，自己要了紗布，互相消毒包紮。
“哎，你們看。”理查一瘸一拐地往地上跳，白煙無奈，但還是伸手扶了一下他。
覽星原本的計劃裏，理查作為一個柔弱無助的普通人，打開防禦系統後，只要直接上樓，因為樓上到底是比較安全的，況且還有白煙。誰知，不知是熱血上湧還是一新找死，理查竟然直接下樓了。
一只蜜蜂路過，見到如此招搖的家夥，傾情送上自己的生命，白煙眼疾手快地轟死了它，但刺是還是紮進肉，毒素進入血液，理查腿上飛快地鼓起一塊很大的包，埋在作戰褲裏，像是穿了二十條褲子那麽厚。
醫療營裏面還有很多居民與樓外的守墻軍，理查皮糙肉厚的，除了免費長肉外，看起來沒多大事，他本身又大條，不在床上躺著，偏偏湊熱鬧似的跳過來。
但理查倒不是招呼大家看他的笑話的，他揮開周圍的眼光，來到覽星和懸川旁邊，指了指身後，壓低聲音神秘兮兮道：“何賽那家夥也來了。”
他們順著他的手指往後看，確實，何賽真的來了。
盡管身上還穿著那身金色鳶尾，比起醫務支援，說他是來給人開會的，估計也有人信。
理查還要說什麽的時候，腦袋後突然冒出一個聲音。
“不錯，沒偷懶，他也該做些事情。”
這人悠哉悠哉的，點評的時候學著理查壓低聲音，但他們幾個都聽得十分清楚，裏面的挖苦意味很重。
是林頓·米德，他不知道從來冒出來的。而軍官突然出現在醫療營，即便不認識他的臉，肩膀上的星星也必然會引起波瀾，但他本意並非如此，趕緊按下周圍想給他敬禮的海軍士兵，表示自己不是來現眼的。
平息周圍環境，他饒有興致地觀賞了理查單腳站立的姿態，笑道：“好久不見啊小理查，呦，”他手欠地比劃了一下，“這腿練得不錯。”
“二哥，你可別笑我了，”理查一只蟲沒殺，丟臉得很，但他臉皮又厚，到不太在意，貧嘴道，“我這應該能評上一枚獎牌吧。”
“好好好。”林頓知道他德行，敷衍完畢，轉而對懸川打招呼，問道：“咱弟弟功績怎麽樣，傷得重嗎？”
覽星腿上被割了到口子，血流得有些多，懸川半強迫的，讓覽星先包紮了。
“林頓哥，我還好，”懸川給覽星打了個蝴蝶結，問，“您來坐鎮指揮嗎？”
“高看我咯。”林頓揮揮手：“你親哥在前線，我在後面蹭口湯喝。”
懸川擡眼，看到林頓左臂上的繃帶，心中了然。
但他又忍不住奇怪，何賽·米德，林頓·米德，是出自一家嗎？
性情差距未免太大了些。
“懸川，小心。”覽星輕輕出聲，喚回了懸川的註意。
懸川被一只甲蟲劃破小臂，血肉黏住了衣服，已經幹涸成了一個整體，覽星需要剪開懸川作戰服袖子，才能消毒包紮，林頓站在一邊也不走，像是來參觀學習的，杵在他們中間，大抵是沒見過這種男人對男人也小心呵護的樣子，興致勃勃地看著，目光十分刺眼，覽星瞥了他一眼，開口說：“少校，您擋光了。”
“這位小兄弟，”對方開了口，林頓光明正大彎下腰，看向正在低頭給懸川手臂消毒的覽星，好奇道：“咱們是不是也是老熟人了？”
覽星分出一些目光，聳聳肩，似乎沒聽懂。
“哎，你這瞳色……”林頓湊得很久，“我怎麽看怎麽覺得如此親熱呢。”
覽星不動聲色地垂眸，小心地替懸川清理，一邊說：“大將軍，你這個話我聽著耳生。”
“唔……”林頓想了想，突然手握成拳擊打手心：“我想起來，樓瀾——你們什麽關系？”
可出乎林頓意料的，面前這個眼睛很好看的年輕人，並未直接回答他，而是問起了懸川，仿佛自己沒有立場般，令林頓想起了，每到年關，那些家族裏不會稱呼長輩的晚輩，或是新加入家庭的新人。
也是這樣站在父母哥哥姐姐身邊，一邊小心地用眼睛看著，一邊湊到耳邊輕聲詢問。
但覽星又有些不一樣，林頓眼尖地註意到，覽星眼神很是期待地看向懸川，問道：“懸川，你怎麽稱呼她。”
“哎？什麽？”林頓沒聽明白，又說：“我沒問懸川。”
懸川知道他不想多事，於是虛咳一聲，說：“喊姐就可以了。”
“……”林頓敲了敲下巴，眼睛從兩人中間來會倒騰，哦，他明白了。
這小子，炫耀呢。
比起林頓，理查更先跳起來，白煙已經受不了他們的多話，早早出去了，理查找了個凳子坐，一邊視奸何賽，一邊瞅幾眼自己的夥伴，聽此，他沒見過世面似的咋呼道：“你們搞上了？”
“……會不會說話。”林頓替當事人責怪道。
被搶了話的覽星只能沈默，安靜地給懸川上藥。
懸川清楚理查的德行，知道這時不應該多話，以免引起更大規模的詢問，他聰明地低下頭，認真跟覽星研究自己的傷口。
“哎呦，那你們在聯邦算違法嗎？”理查往前蹦了一下。
聯邦不允許同性結婚，雖沒有明文禁止，但這本就是不是個光彩之事……如果發現誰對同性產生興趣，人們的第一反應是，是不是病了？
聯邦需要人口。
從培育基地開始，他們的概念裏，同性於聯邦而言就是疾病，教養他們的老師說，這是能治好的病。
但在場幾人，都沒去過域內，所以都是一副接受良好的態度，沒有擺出有病快治的惡心樣。
但是理查不一樣，他偏要問一下才舒服。
或許是故意在針對覽星，也可能真的在操心。
“理查，你打算多修一個學位嗎？”覽星掀起眼皮，拿話刺他。
“那倒沒有，不過，我有想過再學些什麽。”理查聽不懂覽星話裏的意思似的，摸摸下巴，認真地說：“管理之類的，我覺得還挺重要。”
“……”
這邊話題半上不下的，另一邊，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還好他帶的蟲子不算多，擒賊先擒王，我扛著炮就能把他轟下來。”
醫療營裏，喊痛聲此起彼伏，但這樣中氣十足的，倒是十分罕見。
人未到，聲音先入耳，他們聞聲看去，一個扛著炮，走得二五八萬的人朝他們方向闊步而來。
溫地一邊說，一邊對身後嚷嚷，見到覽星他們，興奮地跑過來，說：“覽星，走，你給我打頭陣！”
“他殺瘋了。”洛汀緊隨其後，她擱下手炮，揉著酸痛的手腕，揚聲喊道：“醫生，有鎮定劑嗎？”
“你不是說我的大腦只能泡酒嗎？看見沒，”溫地完全不在意洛汀的潛臺詞，得意洋洋地說，“要是在中區，我可搶不到這麽多功績，現在，我也能混個千戶當當。”
“你們在中區待過？”林頓好奇地瞧著溫地。
“溫地，藥酒喝嗎？”理查暫時還不想林頓知道太多，他一跳一跳地吸引註意力：“海軍出品，必是精品。”
“不喝不喝，我今天一滴酒不喝，覽星，洛汀，懸川……理查就算了，咱們走，活捉西區奸商王八蛋。”
溫地今天打了雞血似的，洛汀本來想帶他來休息，但他壓根坐不住，一股勁地往外沖。
“洛汀，他今天戰績怎麽樣？”覽星也站起身，溫地已經跑出門了，他便問洛汀。
洛汀正在喝水，聞言，差點嗆到，不太情願，但又有些驕傲地說：“比我還厲害。”
溫地許久沒有這般痛快過了。
洞穴時，他就事事比不過覽星與洛汀，無論是學習還是武力。兩人像是天生將辛苦與享受顛倒了滋味，把自己逼成怪物，溫地另尋他路，加入當地的幫派，做些打打殺殺和溜須拍馬的活，事實證明，在這樣的環境裏，小伎倆是不頂用的。
出來後，若不是有覽星和洛汀，他應該早就被賣到西區了。
不落寞時不可能的，這些年被逼著成長，從槍都拿不穩，到能與洛汀配合作戰，除了感嘆，還有痛快。
這是他只有喝酒時才能感受到的痛快，精神力控制住那些惡心的怪物，炮彈精準射入那些怪物的身體，組織液和碎肉四濺，跟蟲搏鬥著，卻忘了，身後的人。
人比蟲更難以提防。
洛汀解決一只大蟲，下意識轉身去向溫地炫耀時，等她發現溫地不對勁時，當時已經晚了。
*
城市裏，蟲子重災區，一是城門口處，那邊是較為低矮的居民樓，現在，由抓住機會一頓輸出的聯邦海軍接管，但是往北去，高樓林立之處，依舊有蟲子在地面啃噬人群。
溫地和洛汀來到了那兒。
地面環境覆雜，街道擁擠，這處城市比較繁華，盡管遭受過孟章的炮火，但事後，聯邦也加大力氣修葺，縫縫補補後，外表倒是十分嶄新。
可這漂亮的外皮下，密密麻麻的窗子後，往外看的，並非只有等待援助的普通居民。
還有……啟明。
他逃得很快，沒人知道他怎麽從城墻上消失的，又為什麽來到這裏。
但是，當他躲在一處陰暗下，發射出那根灌有不知道液體的註射器時，被瞄準的，是溫地。
溫地仰起頭，吸了吸酸澀的鼻子。
“我要死了。”
他又哭又笑，對洛汀說:“我能感覺到。”
那一針打進了他的肉裏，盡管他把它拔了出來，但是，已經推進了一指的距離。
他就要變成一團惡心的原體了。
……
“其實我一點也不喜歡你。”洛汀看著他死樣活氣的苦臉，冷冷地說：“那個時候，姐姐把我們倆帶回去的時候，你是想把我推走吧。”
溫地的哭聲驟然凝噎。
“……對，我怕她養不起兩個孩子。”溫地向下拉扯嘴角，表情很醜。
他做好被洛汀打的準備，他害怕地瞇起眼睛，眼皮抖如篩糠，他縮著脖子，等待她的巴掌、拳頭。
洛汀沒動。
她垂下眼簾，表情似乎很哀傷:
“是啊，她就是養不起啊。”
“你一個人外面待了半年，這半年都沒人領養你，可見你是能自己活下去的。”
溫地更想哭了，他想說什麽，卻說不出來，眼眶也十分酸澀，恍惚失去了流淚的功能。
“後來我想過，是不是我們害死了她。”
“如果不是多了我們兩個，她就不會那麽拼命想要出去打獵、掙錢。”
“她本不該死得那麽早。”
溫地感覺自己的手臂被什麽東西砸中了……是幾滴豆大的水珠。
“我好想她。”
溫地坐起身，他臉上故意做出的醜態盡數收起，他伸出手，猶豫了一秒，隨即，他抱住了洛汀的肩膀。
他把她緊緊地抱在懷裏。
“你死了我會非常開心的……”洛汀哭得語不成調，她把眼淚報覆似的，全都抹在了溫地的領口，啜泣道，“但，憑什麽你先比我見到她……”
“對不起……”溫地從沒主動說過這個詞，這是他第一次說，也是最後一次。
“對不起，洛汀，對不起，我沒辦法繼續照顧你了。”
放在過去，洛汀一定會說：誰要你這樣的人照顧？照顧到垃圾堆裏嗎？
可是這次，她無論怎麽呼吸調節心緒，都說不出口……
“我沒保護好你……”她哭著說，“哥……你別走好嗎……”
來不及了。
世事無常，上一秒還在耀武揚威的溫地，下一秒，就十分倒黴地被命運模板選中，提前結束旅程，來到盡頭。
喉頭一癢，溫地嘴裏嘗到了一股銹味，和著眼淚一起，他極力吞咽下去，渾身像是被冰凍住般，他只能強撐出一個笑，不好看，他咬緊牙，擡起胳膊，用比較幹凈的手，拍拍洛汀顫抖的肩膀，艱難地說:“終於喊我了啊，明明年長你半年，可你跟覽星一樣不聽話，有時候我都幻覺，你們才是我哥。”
“溫地——”一聲顫抖著、不可思議的呼喚，飛快地傳來。
是覽星。
“啊，哥來了。”溫地看著急忙跑來的覽星，整理好心情，調笑道:“別哭啦，覽星哥哥來咯。”
“我想辦法救你。”覽星飛奔落地，由於慣性，膝蓋重重地磕在了地上，他似乎感覺不到疼，顫抖著聲線，說:“我會找到辦法的。”
“覽星……”溫地無奈地說。
“我一定有辦法的！”覽星眼眶通紅，語速飛快不容人質疑地說:“我能找到辦法，你不是一直說我很好學嗎，溫地，你再堅持一會。”
他快哭了，溫地想，啊，死的也不虧嘛。
他還沒見過這小子真心難受過呢。
現在，因為他，他看見了覽星這一面……兩個人都看見了。
臭弟弟和臭妹妹。
“死無遺憾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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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民都撤走了嗎？”懸川看著身後的炮火，無不擔憂道。
覽星與他一同看去，聯邦海軍家底殷實，無需畏手畏腳，看見蟲子就一頓射擊，直到甲蟲變成金屬漏勺，肉蟲變成一灘爛泥。
“……希望吧。”覽星略有無奈地說。
*
海軍來不稀奇，唯一沒想到的是，在域內給總管守靈的糾察隊……竟然也來了。
糾察隊負責做後勤，理查受了傷，白煙把他背去了醫療營，覽星與懸川稍晚一步。
他們傷得不是很重，本著不浪費資源的目的，自己要了紗布，互相消毒包紮。
“哎，你們看。”理查一瘸一拐地往地上跳，白煙無奈，但還是伸手扶了一下他。
覽星原本的計劃裏，理查作為一個柔弱無助的普通人，打開防禦系統後，只要直接上樓，因為樓上到底是比較安全的，況且還有白煙。誰知，不知是熱血上湧還是一新找死，理查竟然直接下樓了。
一只蜜蜂路過，見到如此招搖的家夥，傾情送上自己的生命，白煙眼疾手快地轟死了它，但刺是還是紮進肉，毒素進入血液，理查腿上飛快地鼓起一塊很大的包，埋在作戰褲裏，像是穿了二十條褲子那麽厚。
醫療營裏面還有很多居民與樓外的守墻軍，理查皮糙肉厚的，除了免費長肉外，看起來沒多大事，他本身又大條，不在床上躺著，偏偏湊熱鬧似的跳過來。
但理查倒不是招呼大家看他的笑話的，他揮開周圍的眼光，來到覽星和懸川旁邊，指了指身後，壓低聲音神秘兮兮道：“何賽那家夥也來了。”
他們順著他的手指往後看，確實，何賽真的來了。
盡管身上還穿著那身金色鳶尾，比起醫務支援，說他是來給人開會的，估計也有人信。
理查還要說什麽的時候，腦袋後突然冒出一個聲音。
“不錯，沒偷懶，他也該做些事情。”
這人悠哉悠哉的，點評的時候學著理查壓低聲音，但他們幾個都聽得十分清楚，裏面的挖苦意味很重。
是林頓·米德，他不知道從來冒出來的。而軍官突然出現在醫療營，即便不認識他的臉，肩膀上的星星也必然會引起波瀾，但他本意並非如此，趕緊按下周圍想給他敬禮的海軍士兵，表示自己不是來現眼的。
平息周圍環境，他饒有興致地觀賞了理查單腳站立的姿態，笑道：“好久不見啊小理查，呦，”他手欠地比劃了一下，“這腿練得不錯。”
“二哥，你可別笑我了，”理查一只蟲沒殺，丟臉得很，但他臉皮又厚，到不太在意，貧嘴道，“我這應該能評上一枚獎牌吧。”
“好好好。”林頓知道他德行，敷衍完畢，轉而對懸川打招呼，問道：“咱弟弟功績怎麽樣，傷得重嗎？”
覽星腿上被割了到口子，血流得有些多，懸川半強迫的，讓覽星先包紮了。
“林頓哥，我還好，”懸川給覽星打了個蝴蝶結，問，“您來坐鎮指揮嗎？”
“高看我咯。”林頓揮揮手：“你親哥在前線，我在後面蹭口湯喝。”
懸川擡眼，看到林頓左臂上的繃帶，心中了然。
但他又忍不住奇怪，何賽·米德，林頓·米德，是出自一家嗎？
性情差距未免太大了些。
“懸川，小心。”覽星輕輕出聲，喚回了懸川的註意。
懸川被一只甲蟲劃破小臂，血肉黏住了衣服，已經幹涸成了一個整體，覽星需要剪開懸川作戰服袖子，才能消毒包紮，林頓站在一邊也不走，像是來參觀學習的，杵在他們中間，大抵是沒見過這種男人對男人也小心呵護的樣子，興致勃勃地看著，目光十分刺眼，覽星瞥了他一眼，開口說：“少校，您擋光了。”
“這位小兄弟，”對方開了口，林頓光明正大彎下腰，看向正在低頭給懸川手臂消毒的覽星，好奇道：“咱們是不是也是老熟人了？”
覽星分出一些目光，聳聳肩，似乎沒聽懂。
“哎，你這瞳色……”林頓湊得很久，“我怎麽看怎麽覺得如此親熱呢。”
覽星不動聲色地垂眸，小心地替懸川清理，一邊說：“大將軍，你這個話我聽著耳生。”
“唔……”林頓想了想，突然手握成拳擊打手心：“我想起來，樓瀾——你們什麽關系？”
可出乎林頓意料的，面前這個眼睛很好看的年輕人，並未直接回答他，而是問起了懸川，仿佛自己沒有立場般，令林頓想起了，每到年關，那些家族裏不會稱呼長輩的晚輩，或是新加入家庭的新人。
也是這樣站在父母哥哥姐姐身邊，一邊小心地用眼睛看著，一邊湊到耳邊輕聲詢問。
但覽星又有些不一樣，林頓眼尖地註意到，覽星眼神很是期待地看向懸川，問道：“懸川，你怎麽稱呼她。”
“哎？什麽？”林頓沒聽明白，又說：“我沒問懸川。”
懸川知道他不想多事，於是虛咳一聲，說：“喊姐就可以了。”
“……”林頓敲了敲下巴，眼睛從兩人中間來會倒騰，哦，他明白了。
這小子，炫耀呢。
比起林頓，理查更先跳起來，白煙已經受不了他們的多話，早早出去了，理查找了個凳子坐，一邊視奸何賽，一邊瞅幾眼自己的夥伴，聽此，他沒見過世面似的咋呼道：“你們搞上了？”
“……會不會說話。”林頓替當事人責怪道。
被搶了話的覽星只能沈默，安靜地給懸川上藥。
懸川清楚理查的德行，知道這時不應該多話，以免引起更大規模的詢問，他聰明地低下頭，認真跟覽星研究自己的傷口。
“哎呦，那你們在聯邦算違法嗎？”理查往前蹦了一下。
聯邦不允許同性結婚，雖沒有明文禁止，但這本就是不是個光彩之事……如果發現誰對同性產生興趣，人們的第一反應是，是不是病了？
聯邦需要人口。
從培育基地開始，他們的概念裏，同性於聯邦而言就是疾病，教養他們的老師說，這是能治好的病。
但在場幾人，都沒去過域內，所以都是一副接受良好的態度，沒有擺出有病快治的惡心樣。
但是理查不一樣，他偏要問一下才舒服。
或許是故意在針對覽星，也可能真的在操心。
“理查，你打算多修一個學位嗎？”覽星掀起眼皮，拿話刺他。
“那倒沒有，不過，我有想過再學些什麽。”理查聽不懂覽星話裏的意思似的，摸摸下巴，認真地說：“管理之類的，我覺得還挺重要。”
“……”
這邊話題半上不下的，另一邊，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還好他帶的蟲子不算多，擒賊先擒王，我扛著炮就能把他轟下來。”
醫療營裏，喊痛聲此起彼伏，但這樣中氣十足的，倒是十分罕見。
人未到，聲音先入耳，他們聞聲看去，一個扛著炮，走得二五八萬的人朝他們方向闊步而來。
溫地一邊說，一邊對身後嚷嚷，見到覽星他們，興奮地跑過來，說：“覽星，走，你給我打頭陣！”
“他殺瘋了。”洛汀緊隨其後，她擱下手炮，揉著酸痛的手腕，揚聲喊道：“醫生，有鎮定劑嗎？”
“你不是說我的大腦只能泡酒嗎？看見沒，”溫地完全不在意洛汀的潛臺詞，得意洋洋地說，“要是在中區，我可搶不到這麽多功績，現在，我也能混個千戶當當。”
“你們在中區待過？”林頓好奇地瞧著溫地。
“溫地，藥酒喝嗎？”理查暫時還不想林頓知道太多，他一跳一跳地吸引註意力：“海軍出品，必是精品。”
“不喝不喝，我今天一滴酒不喝，覽星，洛汀，懸川……理查就算了，咱們走，活捉西區奸商王八蛋。”
溫地今天打了雞血似的，洛汀本來想帶他來休息，但他壓根坐不住，一股勁地往外沖。
“洛汀，他今天戰績怎麽樣？”覽星也站起身，溫地已經跑出門了，他便問洛汀。
洛汀正在喝水，聞言，差點嗆到，不太情願，但又有些驕傲地說：“比我還厲害。”
溫地許久沒有這般痛快過了。
洞穴時，他就事事比不過覽星與洛汀，無論是學習還是武力。兩人像是天生將辛苦與享受顛倒了滋味，把自己逼成怪物，溫地另尋他路，加入當地的幫派，做些打打殺殺和溜須拍馬的活，事實證明，在這樣的環境裏，小伎倆是不頂用的。
出來後，若不是有覽星和洛汀，他應該早就被賣到西區了。
不落寞時不可能的，這些年被逼著成長，從槍都拿不穩，到能與洛汀配合作戰，除了感嘆，還有痛快。
這是他只有喝酒時才能感受到的痛快，精神力控制住那些惡心的怪物，炮彈精準射入那些怪物的身體，組織液和碎肉四濺，跟蟲搏鬥著，卻忘了，身後的人。
人比蟲更難以提防。
洛汀解決一只大蟲，下意識轉身去向溫地炫耀時，等她發現溫地不對勁時，當時已經晚了。
*
城市裏，蟲子重災區，一是城門口處，那邊是較為低矮的居民樓，現在，由抓住機會一頓輸出的聯邦海軍接管，但是往北去，高樓林立之處，依舊有蟲子在地面啃噬人群。
溫地和洛汀來到了那兒。
地面環境覆雜，街道擁擠，這處城市比較繁華，盡管遭受過孟章的炮火，但事後，聯邦也加大力氣修葺，縫縫補補後，外表倒是十分嶄新。
可這漂亮的外皮下，密密麻麻的窗子後，往外看的，並非只有等待援助的普通居民。
還有……啟明。
他逃得很快，沒人知道他怎麽從城墻上消失的，又為什麽來到這裏。
但是，當他躲在一處陰暗下，發射出那根灌有不知道液體的註射器時，被瞄準的，是溫地。
溫地仰起頭，吸了吸酸澀的鼻子。
“我要死了。”
他又哭又笑，對洛汀說:“我能感覺到。”
那一針打進了他的肉裏，盡管他把它拔了出來，但是，已經推進了一指的距離。
他就要變成一團惡心的原體了。
……
“其實我一點也不喜歡你。”洛汀看著他死樣活氣的苦臉，冷冷地說：“那個時候，姐姐把我們倆帶回去的時候，你是想把我推走吧。”
溫地的哭聲驟然凝噎。
“……對，我怕她養不起兩個孩子。”溫地向下拉扯嘴角，表情很醜。
他做好被洛汀打的準備，他害怕地瞇起眼睛，眼皮抖如篩糠，他縮著脖子，等待她的巴掌、拳頭。
洛汀沒動。
她垂下眼簾，表情似乎很哀傷:
“是啊，她就是養不起啊。”
“你一個人外面待了半年，這半年都沒人領養你，可見你是能自己活下去的。”
溫地更想哭了，他想說什麽，卻說不出來，眼眶也十分酸澀，恍惚失去了流淚的功能。
“後來我想過，是不是我們害死了她。”
“如果不是多了我們兩個，她就不會那麽拼命想要出去打獵、掙錢。”
“她本不該死得那麽早。”
溫地感覺自己的手臂被什麽東西砸中了……是幾滴豆大的水珠。
“我好想她。”
溫地坐起身，他臉上故意做出的醜態盡數收起，他伸出手，猶豫了一秒，隨即，他抱住了洛汀的肩膀。
他把她緊緊地抱在懷裏。
“你死了我會非常開心的……”洛汀哭得語不成調，她把眼淚報覆似的，全都抹在了溫地的領口，啜泣道，“但，憑什麽你先比我見到她……”
“對不起……”溫地從沒主動說過這個詞，這是他第一次說，也是最後一次。
“對不起，洛汀，對不起，我沒辦法繼續照顧你了。”
放在過去，洛汀一定會說：誰要你這樣的人照顧？照顧到垃圾堆裏嗎？
可是這次，她無論怎麽呼吸調節心緒，都說不出口……
“我沒保護好你……”她哭著說，“哥……你別走好嗎……”
來不及了。
世事無常，上一秒還在耀武揚威的溫地，下一秒，就十分倒黴地被命運模板選中，提前結束旅程，來到盡頭。
喉頭一癢，溫地嘴裏嘗到了一股銹味，和著眼淚一起，他極力吞咽下去，渾身像是被冰凍住般，他只能強撐出一個笑，不好看，他咬緊牙，擡起胳膊，用比較幹凈的手，拍拍洛汀顫抖的肩膀，艱難地說:“終於喊我了啊，明明年長你半年，可你跟覽星一樣不聽話，有時候我都幻覺，你們才是我哥。”
“溫地——”一聲顫抖著、不可思議的呼喚，飛快地傳來。
是覽星。
“啊，哥來了。”溫地看著急忙跑來的覽星，整理好心情，調笑道:“別哭啦，覽星哥哥來咯。”
“我想辦法救你。”覽星飛奔落地，由於慣性，膝蓋重重地磕在了地上，他似乎感覺不到疼，顫抖著聲線，說:“我會找到辦法的。”
“覽星……”溫地無奈地說。
“我一定有辦法的！”覽星眼眶通紅，語速飛快不容人質疑地說:“我能找到辦法，你不是一直說我很好學嗎，溫地，你再堅持一會。”
他快哭了，溫地想，啊，死的也不虧嘛。
他還沒見過這小子真心難受過呢。
現在，因為他，他看見了覽星這一面……兩個人都看見了。
臭弟弟和臭妹妹。
“死無遺憾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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