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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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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債

“覽星,”懸川低頭喚他的名字,“不要再騙我了,好嗎?”

“我……”覽星有些難以啟齒,他無地遁形地喃喃,嘴唇似乎被千斤重的東西按壓住,難以開口。

他如何承諾?

他從一開始就沒有對懸川說實話。

懸川看見覽星的腦袋耷拉下去,沒精打采的,像是被暴雨襲擊的花骨朵,蔫蔫地垂落。

他突然心中升起不可言說的念頭,刻意懲罰覽星的不誠實一般,他突然閉嘴,任由整個房間如山坡的滾石往寂靜裏悄然墜落。

等待的時間裏,所有情緒都被懸置而起,覽星心臟發出要宕機的嘈雜聲,吱吱呀呀像是要壞掉了。

他雙眼低垂著,濃密的睫羽在臉頰上掃了一層薄薄的陰影,即使他想看一看懸此時的樣子,也只敢顫動眼睫,驅使目光望上移動,在瞥見懸川不明意味的神態時,他不敢細究,目光便閃爍著地跳開。

註意著他的懸川輕而抓住到他心虛的樣子。

這是十分罕見的情緒,從覽星身上流出,令懸川感到新奇,與此同時,他心底那份奇異的、難以言說的情緒愈發膨脹起來,從未所有的情感攝住他的理智,他將手放在覽星柔軟的發頂,語速非常緩慢地說:

“我希望你下次不要再傷害自己了。”

什麽?覽星的表情有一瞬間空白,他是不是聽錯了什麽?

懸川輕輕釋放能力,無形的精神力在空氣裏張開,他凝神審判著自己的一切,在所感的感知中,找到了屬於覽星的那段精神力,那是一斷不屬於他的精神力,仿佛被切斷的一截圓滾滾的觸手,在化為入侵形態時才會呈現的觸手形態。

他看著那段小觸手,心中流淌柔軟,語氣也不由暖化幾分,並不像是要興師問罪的態度,這令覽星更加迷惑了。

懸川感觸著那段觸手,覽星身體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他聽見懸川說:“你的精神力斷在了我的身體裏,你會不會難受?”

原來是說這個,覽星松了口氣,但又拿不準懸川知道多少,只小心開口說:“不會的。”

“那日你在臨海鎮,是不是沒跟我說實話?”這回,懸川的語氣變得有些強硬:“為什麽不跟我說,當初我明明傷害到你了。”

懸川想起臨海鎮的那日,他從床上醒來,從一場橫跨十年的夢中醒來,手腳被捆上粗粗的鐵鏈,他與覽星起了紛爭,他當時不相信覽星,甚至莽撞地利用精神力刺探了覽星。

“你修改了我的記憶,其實那本書上的內容,關於精神力入侵描述的事實,是如果兩個直感者精神互相幹擾,入侵方所承受的危害遠不及於進攻方。”也就是說,幫助他恢覆能力,覽星比他承擔更大的風險。

他渾渾噩噩地過日子,對自己的性命不甚重視,而對待失而覆得的覽星,他當初的表現……似乎,也是虛有其表。

他反應遲鈍,不知道別人為他做出多少,就這樣理所應當地占用。

他忽然明白去年臨海鎮廣場上,顧谷為什麽要讓他滾走,也明白他們為什麽不允許他帶隊去實訓。

他不知珍惜。



刻意殘留的精神體被發現,他感受到“自己”被懸川溫柔地註視著,不敢悄無聲息“偷窺”,所以無法得知懸川內心如何潮漲潮落,他只知自己突然被無罪釋放,巨大的情緒起伏下,覽星突然感到滿腹委屈,懸川也感受到了他的變化,他心中不忍,語氣放得溫和,他問:“你冒著很大的危險,覽星,不要有下次了。”

“咳,二位,”溫地從半開的門內探入半個身子,陰惻惻地開口,“私人時間結束,該開會了。”

樓下的客廳許久未曾……不,懸川站在樓梯上想,是從來沒有這麽熱鬧過。

人齊了,安也說出自己此次前來的目的——她是來邀請大家今晚去她家喝酒的。

理查是個自來熟,也不管別人認不認識他,就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安走後。

理查才開始告訴他們這次會議內容。

為了慶祝勝利,域內邀請了各方人參加慶功宴,懸川和覽星在防空洞救人亮眼,被伊頓·格蘭維爾——域門口神神叨叨的老頭推薦,作為普通公民參加宴會。

覽星和懸川擡起頭,同時從對方眼裏看出一絲疑慮。

“怎麽了嗎?”理查還不知道他們具體發什麽了什麽。

懸川心中隱有不安,覽星率先拍了拍他的肩膀,對理查解釋說:“當時,我們一直穿著糾察隊的制服。”

他們並不知道格蘭維爾在人群裏,不知什麽原因,他們遲鈍地沒發現,退一萬步說,他們當時穿著糾察隊的白衣制服,如果說普通居民不認識他們衣襟上的銀色鳶尾,作為能叫總管給開特殊通行證的伊頓,怎麽會不認得?

“靠,那老家夥到底什麽來頭?”理查聽完原委,不禁懊惱地往後一靠,將椅背摔出一聲痛苦的吱呀聲,腦袋上的頭發毛躁得更厲害了。

……誰知道呢。

覽星說完話後就像是扔掉了包袱一樣,也不立馬接話,他起身去廚房倒了兩杯水,把其中一杯放在懸川面前,杯底輕輕敲響桌面時,他才說:“我可以去解決他。”

理查聞聲一骨碌跳起身,隨即,他瞥見覽星身邊的懸川,懸川正皺著眉,不太讚同的樣子,而覽星沖懸川眨眨眼,理查忽然意識到,覽星這家夥可能在開玩笑,而且,他嘆了口氣,用打小報告的語氣抑揚頓挫道:“覽星,你是不是背著我們接什麽私活?”

這種事情是嘴皮一碰就能解決的嗎?別扯了。

他們可都是正經人。

覽星聳了聳肩,不再搭理理查,低頭看向一直註視著他的懸川,悄聲問:“水溫怎麽樣?”

“燙嗎?”覽星簡直像是在履行什麽幼師任務。

洛汀就坐在他們正對面,有點受不了覽星膩膩歪歪的樣子,騰地一下站起身,在所有人目光集中到她身上時,她才反應過來現在好像在開會,只好說:“你們慢慢糾結吧,我出門溜達一會。”

“你就偷懶吧。”溫地沖她逃之夭夭的背影扔了一粒瓜子,罵道:“街溜子。”

一張桌子,五個人,不,走了一個,四個人,兩個在討論水溫,一個在揉頭發,溫地嘆了口氣,只有他了。

但他也只是說——

“那你決定怎麽辦?”溫地斜眼看著理查,嗑著瓜子翹著腿,隨意得像是在問明天吃什麽。

理查停止□□頭發的動作,呆了呆,在覽星準備起身添點茶葉的時候,他突然說:

“先進去吧,反正我也要去。”

反正,理查作為費曼家族的孩子,也會出現在受邀名單上。

就等理查這句話了,溫地舉起手,面無表情地歡呼道:“好耶,解散咯。”

“覽星,你又幹嘛去?”溫地也終於嗑完了瓜子,他一把抓住一直在跑來跑去的覽星:“你忙什麽呢?”

“準備午飯。”覽星舉起剛剛趁理查猶豫期間,與懸川一起去皮的土豆,完全不把會議主持人抗議的眼神放在心上。

……靠。

理查有些無語的同時,又有點習慣地聳了聳肩,好吧,今天又是只有他一個無感者參與的直感者會議呢。

叮——

通訊器的消息提醒。

是艾洛蒂發來的一則訊息,有些沒頭沒尾的,但是他瞬間讀懂。

她說:“明晚見。”

這句話,像是少時在軍校偷偷聚會,有人帶來的一罐啤酒,拉環拉開,發出一聲清脆愉悅的響聲,理查郁悶的心情突然變得愉快起來,他像是老謀深算的大壞蛋一樣瞇起眼,狡黠地說:“都去吧都去吧,可有好戲要看呢。”

他預感,這次宴會必定非比尋常。



柯尼希秘書長是個六十歲的老頭,與糾察隊那些重儀表輕真誠的家夥不一樣,他打扮得像是來遛彎的大爺,跟大爺又不一樣,他絲毫不顯老。

臉上一點褶子都沒有。

覽星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孩子,”他精神奕奕地同懸川打招呼,“好久不見了,上一次見你,還是幾年前吧,我記得,那個時候你還是個憂愁的軍校五年級,為畢業去向苦惱著。”

“您好,秘書長閣下。”懸川一楞,他們上一次見面,還是在域內,大約已經過了……六七年了吧,懸川沖他行了軍禮:“感謝您那時的悉心教導。”

“這位是?”柯尼希望向覽星,面生,且沒穿軍裝,他不認識,只和藹地笑著,對懸川身邊的覽星點頭示意。

覽星沒有表情和問候句,只是僵硬地點點頭,呆呆楞楞的。

“我在紅桃街的朋友,”懸川解釋,“抱歉,您知道,北區的邊緣城鎮,沒怎麽見過這些場合。”

“沒關系,沒關系,你們能來,我這個老頭子感到很是開心。”柯尼希笑呵呵地說著。

“秘書長閣下!”幾道急切的聲音從他們身側響起。

懸川下意識松口氣。

柯尼希被人纏住後,懸川與覽星順勢走到一旁。

“放松點覽星,這不是槍決現場,就當做免費吃一頓。”懸川摟著覽星緊繃的背,低聲道,酒氣淡淡地灑在覽星耳廓,有點熱。

“你跟他很熟嗎?”

“沒說過幾句話,”他看著覽星好奇地樣子,想了想,裝作不勝酒力的樣子,帶著覽星來到戶外,去到噴池附近散心。

“就是跟你說過的那次,從中區回來後,我起了疑心,借休養的理由,去域內調查資料。”



421年,軍校五年級生懸川在域內。

“秘書長閣下,午好。”他敲開了秘書長的門。

“啊,中尉懸川,你好。”柯尼希秘書長驚訝地看向筆挺而立的懸川,親切地說,“我見過你的父親。”

他像是個每周末都會跟裴諶喝酒聊天的熟人,可是作為聯邦第一軍校生來域內之前,他們從未見面。

“原來是這樣。”他只好幹巴巴地說。

“有什麽事情嗎?住得不習慣?”柯尼希蓋上筆蓋,胳膊撐在桌子上,身體往前傾靠,目光灼灼地盯著這位第一名,笑容可掬道。

“這裏很好,秘書長閣下,我是為別的事情。”懸川指尖摩挲著手裏托著的軍帽帽檐:“我最剛從中區回來,有些問題,但是我不知道找誰解決,請問我能……”

“噢噢,”柯尼希若有所思地點頭,“我能幫你什麽嗎?”

“我想借用一下讀書卡,您知道,軍校裏,老師都說域內的圖書庫是整個聯邦的智慧之源。”他眼睛不眨地編排著軍校對此一無所知的老師們,誠懇地問:“我能借幾本書嗎?”

捐贈了大量資金的柯尼希家族是域內圖書館的幕後功臣,到了秘書長這一代,顯然不甘心只做“幕後”了。

他無數次在公開場合說過這個事情,懸川曾經從某個對聯邦現在冗官制度表達反對的老師那裏聽過幾句。

“當然,這是當然的,舉手之勞,不必如此客氣,你這孩子……”柯尼希喜不自禁地送走了懸川。

幾天後。

柯尼希再次見到了前來歸還權限卡的懸川。

“怎麽樣,知識的海洋,是否讓你沈溺?”他自以為很風趣地說。

懸川微微點頭,他眼神純真,像是個認真求教的好學生,從不會不交作業也不會撒謊的那種:“秘書長閣下。”

“嗯哼?”柯尼希輕快地答應下。

“聯邦是故意忽視了中心區的求助,還是,只是因為沒有看見呢。”

他黑色眼瞳平靜地望著柯尼希,裏面的求知欲比柯尼希見過的任何一個孩子都要濃郁,他本該開心,因為很少有人能問他問題。

少年無意重傷誰,他只是問出問題,可問題在這個寬闊華麗永遠四季如春的辦公室裏,仿佛是在寒冬時,屋檐下結成的冰淩,尖尖長長的角,比任何匕首都要鋒銳,它被少年捏在手裏,對方只把它當成一灘水,可它卻刺入了柯尼希的眼睛、心臟,這個經久未記憶的刺痛感令柯尼希不禁打了個哆嗦。

作為聯邦的秘書長,他竟然是從一個孩子那裏得知的真相,可見,他早就,名存實亡。



這段回憶險些快要遺失了,懸川說完,略帶感慨道:“我沒想到他還在域內工作。”一個對聯邦動向如此不熟悉的秘書長,到底存在的意義在哪?

懸川百思不得其解。

覽星卻說:“懸川哥,那你後來怎麽樣了?”

懸川歪歪頭,面露疑惑:“什麽?”

“他們有沒有因此傷害你。”覽星眼底閃過一絲憤怒。

“不,”懸川理解他的意思了,拍著覽星的後背安撫道:“他們大概沒把我放在眼底,而且,不久,我爸就突然病了。”

“我提前從域內回到臨海鎮,在軍校的幫助下,他去了中心城的一家療養所。”

再然後,懸川收到軍校留校邀請。

聽此,覽星卻沒松口氣,反而疑慮重重地問:“他們是在監視你嗎?”

懸川本想否定,可瞧著覽星提防的樣子又著實有趣,他便說:“……也可以這麽說。”大概怕覽星再像昨天會議裏那樣張口要“解決誰”,他飛快補充道:“也可能只是巧合,柯尼希看起來並沒有把我放在眼裏。”

覽星點點頭,在懸川的淺笑中,終於不再堅持什麽了。



“脾氣這麽大,怎麽?糾察隊隊長是覺得域內的溫度太低,給大家添點熱氣,這叫什麽?雪中送炭嗎?”

一個熟悉的嗓音咬著亂七八糟的詞語,回蕩在寂靜的花園裏,輕易吸引了他們二人的註意。

在連接大廳與花園門廊盡頭,理查正站在一個侍者前面與誰對峙著。

是何賽,因黑暗識路不清而與侍者相撞,被弄臟了衣袖,如此場合之下,何賽大發雷霆。

“理查?”身著白色制服的男人豎著油亮的背頭,他上下掃視一眼理查身上的制服,譏誚道:“真稀罕啊,你竟然沒有跟在你的好爸爸屁股後喊著叔叔阿姨好,我剛剛見你可忙了,怎麽了,老頭子們的雪茄都點好了?”

理查最煩這個,他忍不住眉間微蹙,但沒發作,只是笑著。

“這麽關心我,真是叫人受寵若驚啊,指揮使。”理查拍拍那顫巍巍的侍者肩膀,示意他離開,在米德發難之前,他提高了嗓音,誇張地哦哦了兩聲:“錯了錯了,我應該叫你,糾察隊的米德副隊長。”

何賽心中氣惱,他陰著臉,極力不在這種場合遂理查的願鬧笑話,他咬緊後槽牙,字眼從牙縫裏蹦出來:“逞口舌之快,你也就這點能耐了。”

“哪有您能耐大啊,都混到糾察隊了,”理查突然伸手點點他胸口的金色鳶尾花:“還是個金色的,我想想啊,都快跟我爹職位差不多了吧。”

“花了不少吧?”他促狹道。

“你!”何賽欺身上前,一把攥住理查招搖的衣領:“你他媽別造謠。”

理查懶懶地舉起手,不在意何賽此時正揪著他的衣領,他扯扯嘴角:“何賽,你今天既然這麽會來事,那想必,我們的賬也該好好清算了。”

“你在說什麽?”何賽皺起眉。

“我說什麽……你很快就知道了。”理查扯開他的手,整整衣領,伸手邀請到:“請吧,何賽,你不是,要換衣服嗎?”

何賽瞳孔一縮,他下意識轉身,不顧面子就要離開這是非之地,突然,一個聲音叫住了他。

他看著迎面而來的人,步伐莫名被釘在原地,沒辦法往前再動一步。

“指揮使,你千萬別著急走。”那是個不認識的臉,不,嚴格說有點眼熟……何賽想起來了,這個人,以前在臨海鎮出現過,那個時候他經常帶著一只黑色墨鏡,留著長發,簡直不像個正經販子,何賽記得他,因為他當時給了這家夥一大筆錢!

覽星從黑暗裏走近門廊,笑瞇瞇地說道:“您可別弄臟了金色鳶尾,這可不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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