詐騙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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詐騙犯
大廳內觥籌交錯，輕緩豐盈的音樂止步於門前，留給門廊半明半暗的深秘。
何賽前進的腳步被阻攔，他看著立於自己身前的男人，心中騰騰兀兀地感到危險。
那人身材頎長，頭發沒有用發膠精心梳理，濃密的黑發慵懶地蓬松著，一身合身的西裝勾勒出他筆挺的身姿，但普通西裝說明他只是個普通公民，沒有一官半職提供給他一件合身的制服，他身上沒有任何值得標榜的功績，可何賽卻忍不住想低下頭，就像看見高他一等的那些人物一般。
“你……”何賽身體一僵，不知道何時，他的左肩多了一只手，那是個女人的手，力氣極大，他的半個身子都被鉗制住了。
是艾洛蒂，她不知何時來的，等何賽意識到她的存在時，她的右手已經抓住了何賽的頸脖，不容人抗拒的力氣，把他半拖半提地往黑暗裏走去。
冬季已經逼近，域內宴會廳的門外都鋪著厚厚的地毯，悄無聲息地抹去他們硬邦邦鞋底踩地的聲響。
理查像是早有預謀地帶領著他們來到一處後門，推開一間空蕩蕩的房間，讓艾洛蒂把他丟到墻角。
在何賽的心中，這個世界大概已經不需要實力去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了，所以他渾身精心養護的皮肉無一不在松懈中，等一個女人把他雙手捆在身後，還被她拖來拖去時，他甚至不敢大聲呼喊，他怕丟臉！
他被按在地上，像是一只無意識的麻袋，可等理查關閉房門後，他嗓子裏的憤怒再次活絡起來，他仰起脖子憤怒地說：“你們想做什麽？聯邦第一軍校就是怎麽教你們的嗎？你們竟然敢挾持域內官員？”
理查被他的無能狂怒逗得險些笑出聲。
“餵，何賽，不就是連續三年沒考上第一軍校嗎，有必要怎麽……”理查坐在桌子上，手摸了摸下巴，字斟句酌道：“醋性大發？”
艾洛蒂未說一字，她只是從手袖裏掏出來一把薄薄的匕首，放在手心裏用窗簾擦拭著。
何賽當然看見了，他大喊：“你們這是謀殺！”
“果然還是你比較熟悉這個詞。”覽星靠在門上，沖他讚許地點點頭。
他一說話，何賽就把註意放在了覽星身上。仿佛，剛剛的覽星是隱形的，直到他主動發聲，何賽才能想起來他的存在。
何賽不知道自己怎麽了，他極力掙脫開這不被自己操控的局面，他集中註意力去觀察眼前這三個人，理查·費曼，那個混蛋正坐在桌子上，一臉等著看他笑話的賤樣，那個女人還在擦匕首，而那個眼熟的詐騙犯！他……何賽調動大腦，想，這家夥，應該只是要錢，而且看起來沒什麽實力……畢竟只是個詐騙犯。
他心裏有了數，盡管手腳被捆起，但下巴依舊挺得高高的，像是端坐於審訊室一樣叱責道：“你是誰？”
盡管隔著距離，覽星還是被他陡然上升的音量震得耳膜不適，他變換了一下姿勢，往一邊挪了挪，用身體蓋住門與門框的縫隙處。
搞得像他能靠肉身擋住聲音似的。
覽星有點無奈，因為懸川還在外面呢。
他還是不想讓懸川聽見這些。
＊
“你不是西區的人！你……你跟他們一夥的？”何賽今天賭準了覽星是個見錢眼開的軟骨頭一樣，他狠狠咬住覽星，可覽星看起來不是很想搭理他的樣子，側著頭不回答。
理查在一旁欠揍地笑了起來，仿佛在嘲笑何賽沒人搭理，一個人唱獨角戲好可憐。
何賽胸膛劇烈起伏著，臉上的汗滾入精致的衣襟，後背也是濕漉漉一片，悶熱焦躁，把他扔進來的女人也不再擦匕首，她背對著他們，似乎看倦這場聲嘶力竭的獨角戲，立於窗邊似乎陷入沈思。
“你不是想要錢嗎？”何賽粗粗喘著氣，他調動渾濁的眼眸，對靠在門上閉眼假寐的覽星吼道：“我給你錢，要多少我都能給！”
怎麽沒完沒了，逮住這件事不放呢？
覽星掀開眼皮，有些無語：“你為什麽總是對我吼？找你麻煩的明明坐在那等你半天了。”
怎麽這麽不會看眼色？搞得像他這個人十惡不赦，坑蒙拐騙樣樣都沾。
這種誤會可不好。
理查看戲看得正熱鬧呢，突然被覽星踢皮球，他只好接住，應付道：“是啊是啊，咱倆聊聊唄。”
“……聊什麽？”
理查跳下桌子，短短幾步，他的語氣已然換成嚴肅：“別裝傻，何賽，你都在臨海鎮做了什麽，如實交代。”
“你們果然是一夥的！理查，你他媽到底要做什麽？”
“你在嚷些什麽呢？”理查眼中閃過迷惑，他思索著，把眼神飄向那邊的覽星。那家夥，臉上掛著誠摯的笑，細看，其實並未深入眼底，理查搓了搓胳膊，覺得怪嚇人的，理查半感慨半回答的口吻咕噥道：“我可不做缺德事。”
覽星沒在意他是否在點他，他踱至何賽面前，輕輕提起貼身的西褲，蹲下身，與坐倒在地的何賽視線趨於水平，何賽顯然不覺得這是什麽尊重人的做法，他頸脖如受驚的雞一般瑟縮，屁股往後挪動，想要離他遠一點。
“怎麽擦起地來了？”覽星大驚小怪地看著他，壓低了聲音，惡趣味十足地說：“我覺得域內應該沒那麽臟吧。”
“你到底是誰？”何賽的聲音越來越高，聽起來快要破音了。
“哎，我一開始就跟你說了啊，你怎麽還是這麽沒記性呢？”覽星失望地嘆了口氣，在沒人看見的地方，一條透明的絲線從他的指尖出發，悄無聲息地鉆入何賽的耳朵裏。
何賽突然覺得自己的腦袋有些阻塞，他說話的聲音頓了頓，像是只關節阻塞的木偶，倏忽間，他擡起頭，看著自己印象裏的那個詐騙犯：“你說你是西區來收尾款的，我相信你了，所以我把錢都給你了。”
他像是換了個人似的，一改方才的神經質，好言好語地說著話……聲音還很大。
覽星像是沒覺得這樣有什麽問題，他滿意地點點頭，委屈地拉長聲音：
“這能怪我嗎？”覽星聳聳肩，無辜地說：“我本來就是想套你的話，誰讓你太笨了呢？”
“咳，覽星，小心點。”理查突然出聲，他在覽星故作不解的眼神裏比了個手勢，意思是暫停，別用你的能力了。
雖說這裏沒有覆蓋檢查儀，但是理查覺得小心點為好。
覽星怕他念叨，停止了操控。
可是，情況並未好轉。
何賽緊閉著嘴，一句話也不肯再說。
理查感覺自己嗓子都要問出水泡了，他嘆了口氣，服輸了。
“好吧，覽星，你來吧。”
＊
幾秒後，何塞·米德身體突然開始劇烈顫動，聲帶也哆哆嗦嗦地亂顫，直到理查在他的白色制服上留下另一個腳印後，他才停止胡言亂語。
他驚慌失措地抱著腦袋，說，他看見有只巨大的白色蟲子，至少有五米那麽高，甚至高於五米。
他們在城墻下，那裏一帶沒有居民樓，然後……他把自己的榴彈槍扔在了地上，他駕駛著車輛，使勁踩下油門，拼命往城區駛去。
“她沒有喊我……如果她叫我，我一定會留下來……我一定會的……我沒想讓她死……”
何塞·米德臟兮兮的眼淚和鼻涕滾落在袖管上，昂貴的袖扣在摩擦間掉在地毯裏，發出微弱的聲響。
艾洛蒂一言未發，她一直低著頭，側發遮住了她的神情，只有用力到發白的手骨能瞥見她的內心。
“我真的沒想殺了她，我知道這是她第二天就要休假了，她不會礙我事……我知道……她還跟我說……”他記得自己問起顧谷怎麽看待他的時候，顧谷說——“你不快樂。”
很少有人這麽認真地跟他說這種話。
“我都記得。”他涕泗橫流地哭道：“我都記得。”
記得，你還見死不救。
真是好笑。
覽星收回能力，他替何賽打開了潛意識，所以他讓說出這些話，可沒想到真心話比偽裝還惡心。
“你是故意的吧。”覽星彎腰撿起了那顆深藍色寶石袖扣，擱在指尖輕輕一拋，又再次接住：“那天，顧隊長明明在廣場執行任務。”
誰把她引去城墻的呢？
“啊，我幹脆說明白點吧，米德家的私生子，你難不成，忘記了港口埋葬的寶貝了嗎？”
覽星笑吟吟地說：“我還記得，唔，426年初吧，你提前了好幾天到的臨海鎮，在港口下水道附近徘徊了好一會。”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他垂下頭，支支吾吾的，像是發什麽癔病。
“噓，冷靜一些，雖然成年後才改姓，”理查火上澆油道：“好歹是米德家的孩子啊。”
“你們……”何賽雙眼通紅，他不顧一切地吼出聲來：“你們這些無知者！”
“你們就躺在虛假之上做美夢吧，我都是為了聯邦，人們不應該在繼續龜縮下去了！陸地是屬於人類的！”
他顛來倒去地說個沒完，理查耐心也要告罄了，但在他出手之前，覽星先問道：“那你告訴我，你是從哪來的蟲卵？”
雖然剛剛他確實操控了何賽說出那些話，但那確實都是事實，覽星並不清楚他之前跟誰接觸過。
何賽看了他一會，才說：“你知道了又怎麽樣，你們不過是些蒙昧無知的白癡，人類一退再退是毫無意義的怯懦行徑。”
“我再問你一遍，”覽星抓住他的衣領：“你從哪裏得到的蟲卵？”
何賽嗤嗤笑出聲，他斜眼看著覽星，報覆心破土而出，他猖狂地說：“你猜啊。”
覽星視線掃過他故意惡心人的嘴臉，擡起自己空出來的右手，抵在何賽的眼睛裏，緩緩捏成一個拳頭。
何賽眼裏露出慌張，他今天吃了太多的拳頭，整張臉都沒辦法消腫了！他以後怎麽見人！
“我說，我跟你說。”他慌慌張張道。
可覽星已經不打算聽了。
“這個時候還要耍心眼，”覽星嗤笑一聲，“你還真是聰明啊，把肚子裏裝的自以為是當做高深遠見，渴望權力又不敢說出口，包裝成護國佑民的姿態。”覽星掛起一個笑瞇瞇的表情，薄唇裏的話仿若在糖水裏滾了好幾道：“就是有點豬狗不如，不過，小動物為人類付出那麽多的份上，您拿下一個半人類貢獻獎，完全是名副其實呢。”
懸川推開門，第一次見到覽星這麽……口若懸河。
“覽星，耐心一些。”一道溫和的聲音先於痛覺出現，何賽緊閉的眼睛露出一條縫隙……這是……裴懸川？
是，是裴懸川，何賽調查過他，一個出身良好的……瘋子。
“盡管耐心有時候性價比不高，還十分廉價，但是，”懸川說著，手上遞給覽星一件東西：“別弄臟了自己手。”
那是一副手套。
何賽被刺激得快瘋了，他們什麽意思？
嫌他臟？
“我看過她的履歷，這麽多守墻軍，只有她這樣的軍校生才堅持來——”何賽已然是快瘋了，他大喊道：“她就是在沽名釣譽 ！”
“她的死是有意義的！我是在成全她！”何賽痙笑道：“我成全她的英雄夢！”
突然，他的臉發生扭曲，整個人往墻面上重重摔去。
艾洛蒂一腳踹飛了他。
“自己做不到，就覺得別人是別有居心？”艾洛蒂終於說了她今晚遇見他們的第一句話，她攥緊了手，俯瞰何賽因疼痛蜷縮而起的身體：“你算什麽東西？”她伸出手，鉗制住何賽的脖子，像是拎起一袋垃圾那樣把他拎起來，胳膊一輪，何賽再度被甩在墻面上。
幾縷血味在空氣裏飄散，理查湊近了看，果然，鼻血全出來了。
“艾洛蒂，你這腿法可真厲害。”理查湊近敲了敲何賽的臉，嘖嘖驚奇道：“看著能跟豬頭以假亂真了。”
“人怎麽處理？”艾洛蒂擼起衣袖，明知故問道。
“……你不都決定好了嗎？”理查嘟囔著：“還好你沒等打死了再問我該怎麽治。”
艾洛蒂沒理他的廢話，她徑直走向癱軟在地的何賽。
＊
他們退出去，把空間讓給艾洛蒂。
“問不出什麽東西了，”覽星吐出一口濁氣，“那些蟲卵在他的記憶裏沒有任何線索。”
他剛剛沒有探查到任何信息。
懸川輕輕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哎，何賽也是可憐，這麽大的聯邦，竟然沒有半個交好的，”理查把胳膊搭在懸川的肩膀上，唏噓道：“被弄死了估計只有人叫好的份。”
何賽為了達成目的得罪了許多人，懸川只聽說過他的名號，但沒想到事實竟是如此。
他說：“活該。”
“呦？”理查驚了，懸川哎，竟然會說這種話。
他伸長手，隔著懸川戳了戳覽星：“小星星，你見過他這樣嗎？”
比起這個稱呼，覽星更關註這個話題，他便沒顧著糾錯，而是認真地搖搖頭：“沒有。”
懸川卻不明原因地盯著理查看了幾秒，在理查疑惑的目光遞來時，他又裝作若無其事地扭開頭。
明明你說不要別人叫你星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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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何賽身體一僵，不知道何時，他的左肩多了一只手，那是個女人的手，力氣極大，他的半個身子都被鉗制住了。
是艾洛蒂，她不知何時來的，等何賽意識到她的存在時，她的右手已經抓住了何賽的頸脖，不容人抗拒的力氣，把他半拖半提地往黑暗裏走去。
冬季已經逼近，域內宴會廳的門外都鋪著厚厚的地毯，悄無聲息地抹去他們硬邦邦鞋底踩地的聲響。
理查像是早有預謀地帶領著他們來到一處後門，推開一間空蕩蕩的房間，讓艾洛蒂把他丟到墻角。
在何賽的心中，這個世界大概已經不需要實力去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了，所以他渾身精心養護的皮肉無一不在松懈中，等一個女人把他雙手捆在身後，還被她拖來拖去時，他甚至不敢大聲呼喊，他怕丟臉！
他被按在地上，像是一只無意識的麻袋，可等理查關閉房門後，他嗓子裏的憤怒再次活絡起來，他仰起脖子憤怒地說：“你們想做什麽？聯邦第一軍校就是怎麽教你們的嗎？你們竟然敢挾持域內官員？”
理查被他的無能狂怒逗得險些笑出聲。
“餵，何賽，不就是連續三年沒考上第一軍校嗎，有必要怎麽……”理查坐在桌子上，手摸了摸下巴，字斟句酌道：“醋性大發？”
艾洛蒂未說一字，她只是從手袖裏掏出來一把薄薄的匕首，放在手心裏用窗簾擦拭著。
何賽當然看見了，他大喊：“你們這是謀殺！”
“果然還是你比較熟悉這個詞。”覽星靠在門上，沖他讚許地點點頭。
他一說話，何賽就把註意放在了覽星身上。仿佛，剛剛的覽星是隱形的，直到他主動發聲，何賽才能想起來他的存在。
何賽不知道自己怎麽了，他極力掙脫開這不被自己操控的局面，他集中註意力去觀察眼前這三個人，理查·費曼，那個混蛋正坐在桌子上，一臉等著看他笑話的賤樣，那個女人還在擦匕首，而那個眼熟的詐騙犯！他……何賽調動大腦，想，這家夥，應該只是要錢，而且看起來沒什麽實力……畢竟只是個詐騙犯。
他心裏有了數，盡管手腳被捆起，但下巴依舊挺得高高的，像是端坐於審訊室一樣叱責道：“你是誰？”
盡管隔著距離，覽星還是被他陡然上升的音量震得耳膜不適，他變換了一下姿勢，往一邊挪了挪，用身體蓋住門與門框的縫隙處。
搞得像他能靠肉身擋住聲音似的。
覽星有點無奈，因為懸川還在外面呢。
他還是不想讓懸川聽見這些。
＊
“你不是西區的人！你……你跟他們一夥的？”何賽今天賭準了覽星是個見錢眼開的軟骨頭一樣，他狠狠咬住覽星，可覽星看起來不是很想搭理他的樣子，側著頭不回答。
理查在一旁欠揍地笑了起來，仿佛在嘲笑何賽沒人搭理，一個人唱獨角戲好可憐。
何賽胸膛劇烈起伏著，臉上的汗滾入精致的衣襟，後背也是濕漉漉一片，悶熱焦躁，把他扔進來的女人也不再擦匕首，她背對著他們，似乎看倦這場聲嘶力竭的獨角戲，立於窗邊似乎陷入沈思。
“你不是想要錢嗎？”何賽粗粗喘著氣，他調動渾濁的眼眸，對靠在門上閉眼假寐的覽星吼道：“我給你錢，要多少我都能給！”
怎麽沒完沒了，逮住這件事不放呢？
覽星掀開眼皮，有些無語：“你為什麽總是對我吼？找你麻煩的明明坐在那等你半天了。”
怎麽這麽不會看眼色？搞得像他這個人十惡不赦，坑蒙拐騙樣樣都沾。
這種誤會可不好。
理查看戲看得正熱鬧呢，突然被覽星踢皮球，他只好接住，應付道：“是啊是啊，咱倆聊聊唄。”
“……聊什麽？”
理查跳下桌子，短短幾步，他的語氣已然換成嚴肅：“別裝傻，何賽，你都在臨海鎮做了什麽，如實交代。”
“你們果然是一夥的！理查，你他媽到底要做什麽？”
“你在嚷些什麽呢？”理查眼中閃過迷惑，他思索著，把眼神飄向那邊的覽星。那家夥，臉上掛著誠摯的笑，細看，其實並未深入眼底，理查搓了搓胳膊，覺得怪嚇人的，理查半感慨半回答的口吻咕噥道：“我可不做缺德事。”
覽星沒在意他是否在點他，他踱至何賽面前，輕輕提起貼身的西褲，蹲下身，與坐倒在地的何賽視線趨於水平，何賽顯然不覺得這是什麽尊重人的做法，他頸脖如受驚的雞一般瑟縮，屁股往後挪動，想要離他遠一點。
“怎麽擦起地來了？”覽星大驚小怪地看著他，壓低了聲音，惡趣味十足地說：“我覺得域內應該沒那麽臟吧。”
“你到底是誰？”何賽的聲音越來越高，聽起來快要破音了。
“哎，我一開始就跟你說了啊，你怎麽還是這麽沒記性呢？”覽星失望地嘆了口氣，在沒人看見的地方，一條透明的絲線從他的指尖出發，悄無聲息地鉆入何賽的耳朵裏。
何賽突然覺得自己的腦袋有些阻塞，他說話的聲音頓了頓，像是只關節阻塞的木偶，倏忽間，他擡起頭，看著自己印象裏的那個詐騙犯：“你說你是西區來收尾款的，我相信你了，所以我把錢都給你了。”
他像是換了個人似的，一改方才的神經質，好言好語地說著話……聲音還很大。
覽星像是沒覺得這樣有什麽問題，他滿意地點點頭，委屈地拉長聲音：
“這能怪我嗎？”覽星聳聳肩，無辜地說：“我本來就是想套你的話，誰讓你太笨了呢？”
“咳，覽星，小心點。”理查突然出聲，他在覽星故作不解的眼神裏比了個手勢，意思是暫停，別用你的能力了。
雖說這裏沒有覆蓋檢查儀，但是理查覺得小心點為好。
覽星怕他念叨，停止了操控。
可是，情況並未好轉。
何賽緊閉著嘴，一句話也不肯再說。
理查感覺自己嗓子都要問出水泡了，他嘆了口氣，服輸了。
“好吧，覽星，你來吧。”
＊
幾秒後，何塞·米德身體突然開始劇烈顫動，聲帶也哆哆嗦嗦地亂顫，直到理查在他的白色制服上留下另一個腳印後，他才停止胡言亂語。
他驚慌失措地抱著腦袋，說，他看見有只巨大的白色蟲子，至少有五米那麽高，甚至高於五米。
他們在城墻下，那裏一帶沒有居民樓，然後……他把自己的榴彈槍扔在了地上，他駕駛著車輛，使勁踩下油門，拼命往城區駛去。
“她沒有喊我……如果她叫我，我一定會留下來……我一定會的……我沒想讓她死……”
何塞·米德臟兮兮的眼淚和鼻涕滾落在袖管上，昂貴的袖扣在摩擦間掉在地毯裏，發出微弱的聲響。
艾洛蒂一言未發，她一直低著頭，側發遮住了她的神情，只有用力到發白的手骨能瞥見她的內心。
“我真的沒想殺了她，我知道這是她第二天就要休假了，她不會礙我事……我知道……她還跟我說……”他記得自己問起顧谷怎麽看待他的時候，顧谷說——“你不快樂。”
很少有人這麽認真地跟他說這種話。
“我都記得。”他涕泗橫流地哭道：“我都記得。”
記得，你還見死不救。
真是好笑。
覽星收回能力，他替何賽打開了潛意識，所以他讓說出這些話，可沒想到真心話比偽裝還惡心。
“你是故意的吧。”覽星彎腰撿起了那顆深藍色寶石袖扣，擱在指尖輕輕一拋，又再次接住：“那天，顧隊長明明在廣場執行任務。”
誰把她引去城墻的呢？
“啊，我幹脆說明白點吧，米德家的私生子，你難不成，忘記了港口埋葬的寶貝了嗎？”
覽星笑吟吟地說：“我還記得，唔，426年初吧，你提前了好幾天到的臨海鎮，在港口下水道附近徘徊了好一會。”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他垂下頭，支支吾吾的，像是發什麽癔病。
“噓，冷靜一些，雖然成年後才改姓，”理查火上澆油道：“好歹是米德家的孩子啊。”
“你們……”何賽雙眼通紅，他不顧一切地吼出聲來：“你們這些無知者！”
“你們就躺在虛假之上做美夢吧，我都是為了聯邦，人們不應該在繼續龜縮下去了！陸地是屬於人類的！”
他顛來倒去地說個沒完，理查耐心也要告罄了，但在他出手之前，覽星先問道：“那你告訴我，你是從哪來的蟲卵？”
雖然剛剛他確實操控了何賽說出那些話，但那確實都是事實，覽星並不清楚他之前跟誰接觸過。
何賽看了他一會，才說：“你知道了又怎麽樣，你們不過是些蒙昧無知的白癡，人類一退再退是毫無意義的怯懦行徑。”
“我再問你一遍，”覽星抓住他的衣領：“你從哪裏得到的蟲卵？”
何賽嗤嗤笑出聲，他斜眼看著覽星，報覆心破土而出，他猖狂地說：“你猜啊。”
覽星視線掃過他故意惡心人的嘴臉，擡起自己空出來的右手，抵在何賽的眼睛裏，緩緩捏成一個拳頭。
何賽眼裏露出慌張，他今天吃了太多的拳頭，整張臉都沒辦法消腫了！他以後怎麽見人！
“我說，我跟你說。”他慌慌張張道。
可覽星已經不打算聽了。
“這個時候還要耍心眼，”覽星嗤笑一聲，“你還真是聰明啊，把肚子裏裝的自以為是當做高深遠見，渴望權力又不敢說出口，包裝成護國佑民的姿態。”覽星掛起一個笑瞇瞇的表情，薄唇裏的話仿若在糖水裏滾了好幾道：“就是有點豬狗不如，不過，小動物為人類付出那麽多的份上，您拿下一個半人類貢獻獎，完全是名副其實呢。”
懸川推開門，第一次見到覽星這麽……口若懸河。
“覽星，耐心一些。”一道溫和的聲音先於痛覺出現，何賽緊閉的眼睛露出一條縫隙……這是……裴懸川？
是，是裴懸川，何賽調查過他，一個出身良好的……瘋子。
“盡管耐心有時候性價比不高，還十分廉價，但是，”懸川說著，手上遞給覽星一件東西：“別弄臟了自己手。”
那是一副手套。
何賽被刺激得快瘋了，他們什麽意思？
嫌他臟？
“我看過她的履歷，這麽多守墻軍，只有她這樣的軍校生才堅持來——”何賽已然是快瘋了，他大喊道：“她就是在沽名釣譽 ！”
“她的死是有意義的！我是在成全她！”何賽痙笑道：“我成全她的英雄夢！”
突然，他的臉發生扭曲，整個人往墻面上重重摔去。
艾洛蒂一腳踹飛了他。
“自己做不到，就覺得別人是別有居心？”艾洛蒂終於說了她今晚遇見他們的第一句話，她攥緊了手，俯瞰何賽因疼痛蜷縮而起的身體：“你算什麽東西？”她伸出手，鉗制住何賽的脖子，像是拎起一袋垃圾那樣把他拎起來，胳膊一輪，何賽再度被甩在墻面上。
幾縷血味在空氣裏飄散，理查湊近了看，果然，鼻血全出來了。
“艾洛蒂，你這腿法可真厲害。”理查湊近敲了敲何賽的臉，嘖嘖驚奇道：“看著能跟豬頭以假亂真了。”
“人怎麽處理？”艾洛蒂擼起衣袖，明知故問道。
“……你不都決定好了嗎？”理查嘟囔著：“還好你沒等打死了再問我該怎麽治。”
艾洛蒂沒理他的廢話，她徑直走向癱軟在地的何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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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退出去，把空間讓給艾洛蒂。
“問不出什麽東西了，”覽星吐出一口濁氣，“那些蟲卵在他的記憶裏沒有任何線索。”
他剛剛沒有探查到任何信息。
懸川輕輕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哎，何賽也是可憐，這麽大的聯邦，竟然沒有半個交好的，”理查把胳膊搭在懸川的肩膀上，唏噓道：“被弄死了估計只有人叫好的份。”
何賽為了達成目的得罪了許多人，懸川只聽說過他的名號，但沒想到事實竟是如此。
他說：“活該。”
“呦？”理查驚了，懸川哎，竟然會說這種話。
他伸長手，隔著懸川戳了戳覽星：“小星星，你見過他這樣嗎？”
比起這個稱呼，覽星更關註這個話題，他便沒顧著糾錯，而是認真地搖搖頭：“沒有。”
懸川卻不明原因地盯著理查看了幾秒，在理查疑惑的目光遞來時，他又裝作若無其事地扭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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