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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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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慮

“我給你叫了車,三點鐘準時走。”

覽星撐著傘,與懸川一起躲在不歇的雨中,他聲調歡快,無半分空氣裏的陰郁色澤,他毫不介懷地告訴懸川,剛剛的離開,是為了替他找的離開做準備。

懸川看著他的眼睛,盡管光線昏沈,戶外一切明媚都被雨水潑濕,華麗、光鮮都皺巴巴地團在身上,可覽星的眼眸依舊藏著光。

他莫名有些不忍,他想到了在域內的安慰犬,它們親昵地蹭過他冰冷的臉頰,可他……推開了它。

懸川想到自己要去的地方,不禁呼出一口氣:“理查打算……讓你在哪落腳。”

他最終沒有選擇多問。

“你家。”覽星說起這兩個字的時候眼睛都泛著笑。

懸川疑惑道:“我家?”



中心城距紅桃街約有三個小時的路程。

覽星和懸川分開後,獨自乘坐聯邦地下交通去往紅桃街——那裏有懸川過去、覽星“現在”的家。

這能讓他開心,所以,私底下,他決定這麽稱呼它。

離開前,他看見懸川把他訂的車退了。

這不算意外。

他其實知道懸川這次要去哪。

——懸川要再次進入中心城。

所以他並不能用到覽星好心安排的車輛。

懸川沒說,他就裝不知道。

接下來,他只用在紅桃街等懸川回來就行了。

從中心城到紅桃街,這條交通路線,懸川早已熟爛於心。

只有這天他覺得格外漫長,等他抵達紅桃街,已是與覽星分開的次日傍晚。

天快黑了,道路兩旁樹立的路燈悠然佇立,他踩著地面的燈光,來到居民廣場。遠遠的,他看見一個熟悉的背影,穿著他昨天買的那件外套,老老實實低著頭,似乎在挨訓。

懸川走近,方才看見覽星對面站著一位老頭。

有點眼熟,懸川一時想不起來他是誰。

“路燈只能照亮自己眼前的那一小塊地,沒人能做到像頭頂的太陽那樣。而且,太陽太多了,禍害的是蒼生啊。”

老頭充分發揮身邊能夠調用的素材,對比他高了半個頭的年輕人諄諄教誨著,像是學校裏強行灌雞湯的熟手。

懸川聽得不明不白,他看著覽星安靜的背影,腦袋裏莫名冒出一句話——“煩死了,對著個破路燈都能說大道理,大叔,你真是無藥可救啊。”

他怔了怔,用手指敲打太陽穴,心想,自己真是太累了吧。

覽星這麽可能說這種話。

就在這時,那老頭視線一轉,從覽星身上調到了他逐漸走進的懸川身上,他哎了一聲。

“啊,是裴諶家的那孩子嗎?”

懸川頗感意外,但還是老老實實點頭:“是的。”

“你最近身體還好嗎?”那老頭突然說:“我記得,你小時候因為身體緣故,沒有去域內吧。”

“咱們鎮那年可差點上了聯邦日報,仨孩子不去域內,真是不聽話……”

為了繁衍生存,聯邦規定,每個適齡兒童,從四歲開始,需要每四年定期參加各種身體檢查,十四歲後,聯邦第六監測站將會對每個孩子進行逐一檢測——這是對域外的孩子們的檢測,因為在域內,孩子們的所有指標都被全程檢測且記錄在案。

懸川十歲以前,都在大陸北區的紅桃街居住,他記得,他是那片居住區唯三沒有離開父母的孩子之一,十歲後,父親帶他離開了街道,他們搬去了靠近高壓電、墻壁的山坡上,遠離了人群,而他,他從來沒有去過檢查點。

他以為他們會在那遠離城鎮的地方安定下去,但在他十四歲的時候,裴諶又告訴他,他們要離開那片種滿紫色小花的山坡,以及,紅桃街。

他的父親,裴諶,這位剛卸任北區第六檢測站站長的監測官,他蹲下身,直視上兒子茫然的視線。

“懸川,我會告訴你我們離開的真相,但在此之前,你必須答應爸爸一件事。”裴諶的眉頭緊緊擰在一起,令懸川感到十分的不習慣,為了躲避這份爬滿脊背的難受,他只好盯著父親一張一合的嘴唇,強迫自己點頭答應,接到懸川的回應後,裴諶才繼續說:“你在學校的時候,要是有人問起你檢測的事情,你必須點頭,你一定要肯定地說自己曾參加過。”

裴諶高挺的鼻梁上架著副金色眼鏡,和懸川說話的時候,他的手緊緊握住懸川的胳膊,力氣大得嚇人,根本不像是一個文官該有的氣力。

那年,他們乘坐專機,從北到南。

裴諶,在那一年,成為第一軍校的副校長。

他們正式在臨海鎮安居,就在他以為一切恢覆正常軌道,如此平穩地生活了幾年後,事故再次降臨。

十九歲那年,懸川的世界面臨崩塌,他的父親——裴諶告訴他:“你不是我的親生兒子。”



中區的叛亂愈演愈烈,正在往北蔓延,每晚落日的紅桃街都會在廣場播放新聞,懸川還未想起那個說完話就突然離開的老頭是誰,就被滋滋的電流聲截斷思緒。

“……盡管叛賊不休不止,但我們始終相信聯邦。”

“真好聽啊。”一道低低的感嘆從身邊飄來。

“什麽?”懸川以為自己聽錯了,那道低喃細若游絲,險些隱藏進廣場底噪裏,因某些天賦的運用,他抓住了它。

他沒聽錯,確實不是他的錯覺,因為覽星回答了他的疑惑,他看向懸川,口齒清晰地說:

“播音員的聲音很好聽,”他用無任何弦外之音的口吻,誠實地說,“懸川哥你不覺得麽?”

懸川

“覽星!”

街對面,一個手上拎著幾大袋熟食的女人沖他們擺擺手。

“覽星,你回來了?”她跨過街道,驚喜地望向覽星的身後,問:“洛汀呢?”

“過幾天就到。”

“好啊好啊,到時候我請你們吃飯。”安爽朗一笑,顯然非常期待跟洛汀的見面。

“安,我是隱形了嗎?”懸川在一旁無奈地出聲提醒道。

安刻意逗他玩,故作誇張地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哎呀呀,懸川,小聲點,我可不敢當街跟大人物說話。”

對待老朋友之間的玩笑,懸川付諸一笑,配合道:“好吧,那我只能學會使用腦電波交流後再來見你了。”

安哈哈一笑,大力拍了拍懸川的肩膀。

“好啦好啦,都來我的酒館坐會,覽星,你上次留的配方可幫大忙,我改進了一些,你們一起來幫我提提意見。”

這個時候的酒館人還不算太多,顧谷取了兩只酒杯,說:

“懸川,丹尼爾前些天也回來了,他還說自己打算去南區巡演,要見你一面。”

“出什麽事了嗎?”

“你知道,因為中區鬧的沸沸揚揚的,不知道你們軍方怎麽看,但咱們這些住在中心城邊的老百姓都覺得要出事,丹尼爾他可能是跟那些政客走得太近了,想的也多。”安不無憂慮地說:“他之前回來,我瞧他狀態不對,怪叫人擔心的。”

懸川微微頷首:“好,我有機會聯系他。”

覽星一進門就被店裏的夥計叫去地窖了,懸川一直在往他們離開的方向看,安後知後覺地問:

“你們是一起來的嗎?”

懸川收回視線,點點頭:“是。”

“看來你們關系真不錯啊,”安遞給他一杯軟飲,“恭喜懸川大英雄再收迷弟一位。”



一杯飲品剛嘗到味,店門就被一個人倏然推開,來人令懸川感到意外,是理查。

他來得有些急,一把撈過懸川的酒杯,大口吞咽下去後,才低聲說:“有人被抓了。”

那人叫喬,在東區的某個鎮子被抓走的,他接到消息後立馬趕了過去,但還是遲了。

“現在人在糾察隊手裏。”

糾察隊直屬域內,享有同等軍銜,但不受軍方管制。



域內

踢著低跟長靴的男人站在監獄欄桿前,視線驕矜地掃過裏面的混亂,發出感嘆道:“不可以尋死呢,這位先生,”他輕浮地發出幾聲笑,“我們啊,沒有獲得這個批準呢。”

“你們這些走狗……”躺在地上的男人渾身血痕,他喑啞的嗓音早已不成調了,但還在竭力保持憤怒。

奧維德——糾察隊現任隊長,他嫌棄地退後一步,對著光,仔細瞧看自己光鮮亮麗不染塵埃的皮靴,生怕上面沾上了一點兒臟東西。

“狗怎麽了?狗做這麽多,不都是為了看家護院保護主人嗎?”奧維德摸著嘴唇上精心養護的胡須,對牢籠裏不知好歹的家夥嘆了一口氣:“我們是為了聯邦,我們在追隨至高無上的信仰。”

“但你們呢?可憐的孩子們,你們連追隨者都沒有,就算有,也早就成為高墻之下的爛肉了吧……我真心給出建議,說出你們背後的庇護者,我可以給你們想要的……自由。”

他把這兩個字說得輕如鴻毛,不費吹灰之力地姿態,仿佛自由是什麽任他予取予奪的小玩意。



翌日。

懸川久違地睡了個完整的覺,不知是因為環境的緣故,還是別的什麽。

他走出門,看見覽星住的那間房敞著門,被褥折疊整齊,空無一人。

覽星總是比他醒得早。

“洛汀和溫地已經出發了,但最快也要三天,在此之前,覽星,你一個人可以嗎?”

交談聲隱隱穿過地板,有些失真,懸川心中忽然生出某種不敢宣之於口的擔憂,他放輕步伐,凝神傾聽,聽見另一個聲音回答:

“嗯。”那人想了想,又提醒道:“我一個人可以。”

別多生事端。

他在警告理查什麽。

直感者與普通人最大的差別,懸川目前感覺到的,就是愈發清明的五感,懸川從這幾個字中,精準地嗅到了他話裏的責備。

懸川走下樓,果不其然,見他一來,他們便默契地停下了對話。

“懸川哥,早。”覽星站在開放式廚房的吧臺內,他捏起茶壺,問:“喝茶嗎?”

不待懸川回應,背對著懸川的理查就咋咋呼呼地嚷了起來:“懸川起來啦?”

“重回故裏的感覺怎麽樣?”理查轉過身,齜著大白牙,裝傻充楞地對懸川說:“昨晚有沒有夢見小時候的甜蜜趣事?”

晨間的陽光暖烘烘地鋪在地上,眼前的一切,都十分契合早晨該有的正常模式。

可懸川走入那片陽光的步子被釘在地上。

他們不希望懸川幹涉這件事。

而且,這個決定由覽星提出的。

懸川把目光放在專心烹茶的覽星身上,他近乎突兀地說:“我可以幫忙。”

“不行。”覽星和理查異口同聲道。

“懸川哥,你不能去。”覽星輕聲但堅定地否決道。

“為什麽?”懸川盯著他問。

“……”覽星依舊將視覺焦點留在他的那壺茶上,他頓了頓,他站在他們的“家”裏,說:“到時候別人怎麽說你?懸川,你有考慮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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