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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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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徒

“懸川,你知道我是怎麽發現你真實身份的嗎?”

天快亮了,覽星伏在床頭小睡了一會,醒來感覺無聊,他幹脆繼續席地而坐,胳膊撐在床上,像是沈迷幻想的天真孩子一樣,單手托著臉,惋惜道:“你對我沒有感覺。”

“直感者會反抗,無感者會任我操控。”

可是懸川對他熟視無睹。

“我找了好久,才從你們那個固若金湯的聯邦海軍那兒討來一些消息。”

他清朗的聲線緩緩走低,像是低垂的烏雲裏蘊藏了雷暴:

“他們用那種方法更改你的記憶,還差點殺了你。”

可你,卻不反抗。

425年那一整年,覽星每月都會幫理查去上一次課,其餘時間,他將聯邦軍校作為據點,潛向更東邊的海域。

他們從那邊來,這些年,他抓到的蛛絲馬跡無不在提醒著他,他要去尋找更多關於直感者的真相。

因為樓瀾的警告,他有意跟懸川保持了距離——起碼在他查清楚一切之前。



海上的時光不比陸地,沒有人在他耳邊扯皮拌嘴,他又回到了孤獨裏。

只能依靠啃噬未來用於期盼。

已經很久不敢去暢想任何有關將來的事,他聽令於“那邊”,讓自己忙碌個不停,戴上面具,沒有自我地活下去。

他那個時候,只想要活下去。

他甚至很少回憶洞穴,因為只要想到過去,他的耳邊,會不由自主地回放是艾爾每次醉酒後嘀嘀咕咕的亂語。

“去外面。”醉酒的艾爾眼神朦朧,他醉話顛來倒去就這麽一句:“去外面。”

覽星本以為,艾爾所指的外面是城外。

他錯了。

他回憶起418年的年末,他們還在洞穴。

那次,他和懸川在城門分別,回家的路上,白煙和理查找上了他。

他們跟著他回到家。

“艾爾並非死於酒後駕駛。”

“覽星,你想去內城嗎?”

白煙和理查分別將兩樣看似毫不相關的句子擺在他的面前,不解釋更多,只坐等他上鉤。

“你們為什麽來找我?”覽星並不著急,他註視著他們的眼睛,平靜地問,“我哪裏吸引你們,值得讓你們冒險給我這些信息?”

白煙擡手阻止理查的躍躍欲試的手勢——他說話愛配合手舞足蹈,如此一來就關上了他的說話鍵。

她清楚面前的少年並非看上去那般簡單,他不是一顆易燃的火星,他們隨便兩句似是而非的話就能輕易煽動他,為他們所用。

她盯著他碧藍色的眼眸,道:

“我們並不是找你合作什麽,覽星,這一切在你,你可以聽完故事之後再做選擇。”

“你不會損失什麽。”她攤開手,表示自己並無任何敵意,並給他時間決定是否聽下去。

覽星不可能不聽下去,她知道艾爾之死,而且,覽星將目光移到她身旁聽話閉嘴的理查身上,他來自內城。

一個內城人,如此聽令於外城人,就憑這一點,也足夠吊起任何人的好奇心了。

外城每年都有來自內城的召喚,每年,都有人有機會去往內城。

只要他們贏下其他人,成為那一屆的第一名。

白煙的媽媽——她的養母,在五年前得到了名額。

“她贏了?”

“是的,她活下來了,她和那個內城軍校生拿到了第一,”白煙不茍言笑的面容發生了變化,因為她說的那個人對她很重要,她語氣鄭重地道,“但是她不想進入內場,她不想跟我分開,可在她去拒絕的時候,她消失了。”

“她去哪了?”

“我不知道,但她不可能拋下我,她不會食言,”白煙頓了頓,說,“除非她死了。”

覽星看著她沒說話,他沒有質疑,但也保持懷疑。

外城人生來就沒有父母,外城人也沒有生育能力。他們像是一把從天而降的種子,不知起源地落在城門口,幸運的,會遇到願意領養他們的大人,不幸運的,他們只能孤獨地求生。

覽星遇見了艾爾,他們沒有血緣關系,但是他們比任何父子都要親密。

但那是他自己經歷的,不代表所有人都是這樣。

白煙不再說話,理查適時開口:“覽星,艾爾的事故與內城脫不了關系,你知道,我是…個內城人,”他這話聽著奇怪,好像在為自己的身份感到羞恥,覽星皺起眉,看他繼續說,“我知道一些消息,盡管我不能全部告訴你,但請你相信我。”

“艾爾生前去過內城。”

他們在艾爾的酒窖上面告訴他,艾爾,是因為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被內城人滅了口。

理查——這個內城人義憤填膺道。

理查……425年,覽星從顛簸的船上站起身,他輕巧地躍入海水,冰冷窒息中,他想起那天,懸川第一次、唯一一次去他家,那個時候,理查就在對面吧。

他發現了一點端倪,可也不忍心錯事一次機會,他順水推舟地讓他們利用自己。

可是他不知道,他們沒有告訴自己全部真相。

壓根沒什麽所謂的內城人,他們都來自洞穴之外。

419年的覽星從海上爬出來後,他盯著慘敗的日光,有一瞬間害怕,懸川的存在……是不是也是虛假。

不久後他知道不是,只有他們自己才是虛假的存在。

但那一瞬間,他緩慢跳動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砰砰砰,越跳越快,但這激烈的情緒並不是來自憤怒的激動,不是來自謊言揭發後的惱怒,他發誓,一絲一毫也沒有。

他感到的是慶幸。

他們現在都是真實的了。

他非常、非常渴望看見真正的太陽,就如他想要看見真正的懸川一樣。

當期待大於失望,他便不覺得痛苦了。



426年春,覽星從海域某處鉆出來,他沒做任何偽裝,只利用精神力,便成功走入聯邦軍校。

“幾千年前,醫生們曾認為,麥地那龍線蟲——圖上這個能跟白線極為相似的寄生蟲,它們跟疾病沒關系,將它們從罪魁禍首那一方摘了出去。”

“‘因為,當時的人們很難相,像麥地那龍線蟲這麽怪誕的東西會是某種生物。’”(註)

軍校的生物學教授,樓瀾的課很受歡迎,坐無缺席,甚至有人願意站在後面聽課。

她撩起眼皮,輕輕地往後方站著的人群看了一眼,視線不著痕跡地停頓了一瞬,她又繼續說:“而現在,根據最新的研究成果,有人做出推斷,變異蟲族或許擁有某些智慧,可能自他們本身,也可能,是來自寄生蟲。”

“給大家做個預告,你們費曼老師的訓練課或許就有個僵屍真菌等著大家。”

“好了,下節課再見吧。”

教室後面的長發男人看著議論紛紛的學生們,輕輕低下頭,看著地板微微出神。

解答完同學的問題,已經快過了午飯時間,樓瀾看著懶懶坐在教室後排的家夥,朗聲道:

“你怎麽來了?”

“來看我姐姐是怎麽上課的。”他站起來,回答老師問題那樣一本正經地說。

“那我是不是應該說……”樓瀾瞥了一眼覽星背後的頭發,“謝謝妹妹?”

覽星覺得樓瀾冷面說笑話的樣子真有趣,他誇張得笑彎了腰。

“我說的不對嗎?你這麽打扮,不就是為了接近……你索要的目的嗎?”樓瀾跟他有著相同的一副眼珠子,一樣的藍綠色。

不,這不一樣,樓瀾更冷,看著像是冬天快被寒冰覆蓋的海水,她透徹看穿覽星笑瞇瞇的偽裝,無情地抓住後頭那條毛茸茸的大尾巴。

覽星盯著那兩顆長在別人眼裏的藍綠寶石,瞇了瞇眼睛。

他笑了:“我沒聽懂。”

“他是個好孩子,”樓瀾不跟他裝糊塗,她簡潔直白地說,“別鬧得太過了。”

“這樣。”覽星含糊地哼哼兩聲,像是個滑頭的學生。

樓瀾盯著他看了一會,幾秒後,她無奈地承認,自己拿他沒招,她換個話題。

“你今天不用上課?”她意有所指地說:“理查老師?”

“唔,跳槽了。”他神秘莫測地沖她一笑:“可能要換個名稱。”

“什麽?”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覽星這一年調查出了很多東西,例如精神力,例如懸川,例如……樓瀾。

樓瀾是覽星同母異父的姐姐。

在帝國早已沒落的年代,她的母親——也是覽星的母親,她隱藏在普通人裏,過著正常生活,她再正常不過地嫁給一個普通聯邦男人。

可是,那些不死心的帝國貴族們認為她這樣做是背叛,他們逼迫她離開尚在繈褓的女兒,讓她跟那個男人離婚,改嫁給“門當戶對”的貴族後代。

帝國早沒了,樓都塌了,哪來的門當和戶對?

那場荒誕婚禮成為帝國人的最後一夢,但那最後,也被聯邦戳滅了。

他們找到了這些餘孽。

而覽星——覽星是體外培育的。

跟帝國一樣,聯邦為自己的子孫萬代,用盡了手段。

他們一邊替這對新婚夫妻感到惋惜,一邊驚訝於帝國貴族精神力的強大,最後,他們還是選擇讓這對夫妻產出後代,只是,他們在自以為的洽談中,差點被掀了頭蓋骨。

那就只能關閉他們能力了。

覽星爬上甲班,經過數日探查,侵入當時其中一位目擊者的識海,看到那些身著白色制服的家夥們,按下了開關。

他肯定,他們死了。

但詭異的是,他們的身體還活著。

“把握機會啊各位,保鮮期很短,別失手咯。”站在幕後的那位大人物不疾不徐地下達一個又一個命令,他們迅速行動,取出他們需要的,無視他們毀滅的。

洞穴有很多孩子都是這麽出生的。

他們手段下作,卻著實好用。

但是,樓瀾還是他的姐姐。

“好了姐姐,不耽誤你休息,我會自己找點事情去做的,”他倒退著往前走,俏皮的擺擺手,“拜。”

跟樓瀾分開後,覽星像個吃飽閑逛的懶漢,逛到了格鬥教室。

“教官,您是怎麽確定寄生蟲在哪個位置的?”

“這你問倒我了,我沒法確定,你要知道,”站在隊伍對面的男人比了個無奈地手勢,“寄生蟲進入寄主體內時,可能沒來得及帶地圖,不然它應該會給我發報坐標。”

負手而立的學生們被年輕教官逗得哈哈大笑。那那縷歡樂一層層撞開墻壁、空氣,飄至門外,它有意想要打個彎繞過他,卻被他一把攥在手心裏。

這麽開心啊,懸川。

不知道,我們再次見面的時,你會不會也這麽開心呢。



新老師是這學期剛來學校的,留著長發,是個大美人,這個年紀,大家對性別認識還有些模糊,但裴花花一眼就看出他是個帥哥。

“星星老師,”裴花花湊到覽星耳邊,“我偷偷告訴你,其實他們都以為你是女孩子,但是,我肯定,你是男生。”

“這麽厲害嗎?”星星老師驚訝地回應她。

“嘿嘿,因為,”裴花花信任地看著他,坦誠地說,“因為,我覺得,你跟懸川叔叔有些像……”

具體哪裏像……她說不出來,站在原地,糾結的不行。

“是那個殺了很多蟲子的懸川嗎?”覽星見她小小一人如此愁眉不展,於心不忍道。

“對!就是他,懸川叔叔是大英雄!”她踮起腳張開雙臂,鄭重其事地將“大”字形象化。

“這樣吧,花花,”覽星摸了摸她的腦袋,“最近老師有些事情要跟爸爸媽媽聊,下周一,你讓他們來一趟幼兒園吧。”

“好的。”

小女孩乖乖轉身離開後,她聳了聳鼻子,似乎,有什麽味道。

當她走出門後,陽光浮在身上,一點暖意緩緩下沈,她不禁打了個寒顫……剛剛星星老師讓她做什麽來著?

哦,去找懸川叔叔。

她想起來了。



懸川覺得自己在被人註視著。

他甚至猜測,那人會在夜間,把車停在他的屋外,坦然走入他的屋子,站在床頭看著他。

目光刮過他緊閉的雙目,虬結的眉心,繃緊的嘴角。

“你到底在害怕什麽?”夢裏的聲音和現實的呼喚交疊在一起,懸川的世界碎開一道口子。

他從世界裏醒來。

他做了一場荒唐的大夢,他忘記了自己,忘記了世界。

洞穴、直感者、覽星……他嚼著這些詞,勉強抓住眼前的光亮。

他移動四肢,手腕傳來冰涼笨重的阻力,他順著力量方向,看見一條粗壯的鐵鏈。

以及……挽起頭發,正笑吟吟望著他的覽星。

“早上好。”清晨,盛開的窗簾載滿陽光,光柔和明媚,他的笑容比所有反射物都要燦爛。

“這……是你安排好的?”他動了動手腕,坐起身,聽見鐵鎖嘩嘩作響。

“是啊。”覽星走近,俯瞰著他,眉眼笑起來,“你想起來了。”他歡快地說:“你喜歡這一版真實的結局嗎?”

“覽星……”懸川想說什麽,但是他欲言又止地看著覽星不加掩飾的笑顏,似乎有千斤重的阻攔拉扯他的言語,他為難,他無從說起。

他擰著眉,在猶豫些什麽。

覽星應該這樣嗎?

覽星……不該恨他嗎?

他追逐這個答案,太陽穴沈悶地發出警告,他無法忍受地低下頭,把自己埋進手掌裏,躲避男人灼灼目光。

覽星……

“怎麽了懸川哥,就算是記起來了,也覺得我們這些人不應該出來嗎?”那聲音陰惻惻地繞著他,懸川怎麽也無法將其驅逐出境。

“我沒……”懸川皺著眉,想要反駁,可是他又無從反駁,因為裴諶一直以來都在如此形容他們,他從未反駁過他。

那不是他所承認的真相,但他確實被自己的沈默保護。

他無法否定。

“你真是一點也沒變呢,我閉上眼睛,仍然能看見過去,看見你跟我說,‘星星,我帶你去內城。’”

“可你現在又害怕我,搞得像我是來報仇的一樣。”

“你做著美夢,佯裝一切跟你沒關系,然後有一天你終究會醒來,發現一切都是虛假的安排。你要怎麽辦?繼續閉上眼睛,自欺欺人地給自己編個故事?”

“別說了……”懸川雙頭緊緊抱住頭,發出一聲哀嚎。

“懸川,我就要說!別等我把那些無感者的頭皮全都扒下來了,貼在墻上讓你日夜在上面臨摹繪制,你才知道什麽是強權者。”

醒來就會遭受饑餓的折磨,你永遠不會知道,我們曾多麽祈求睡眠。

我們待在洞穴裏,像是豬圈裏的肥豬。

都是人,你們憑什麽高高在上的俯瞰。

“原來,你以為我會這麽對你啊。”一聲彎繞百轉愁緒的喟嘆近在咫尺地響起,懸川耳邊的世界如碎鏡般裂開。

“懸川哥,你總是這麽誤會我,我可真要傷心了。”

那近在耳邊的抱怨聲親昵傳入他的耳廓,溫熱的呼吸噴灑在皮膚上,灼燒那那塊皮膚,懸川驀然清醒過來。

比起他們過分親密的姿勢,他先是嗅到了空氣裏的氣味,這是精神力對抗留下的痕跡。

像是流轉在海面上的淡淡硝煙。

“對不起啊懸川哥,我第一次跟人關聯,不太熟悉,沒有完全斷開連接,就不小心看見了。”他語氣抱歉,替自己無意窺視的懸川意識道歉。

覽星無辜地眨眨眼,他緩緩後退,跟他額頭相抵,琉璃珠子似的眼睛亮燦燦的,他說:“別那樣想我,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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