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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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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夢

覽星盡量做到輕聲細語,他微微拉長的尾音像個小鉤子,懸川身前的光線被遮住,只有覽星眼底還盛著粼粼光澤。

他在撒嬌。

“懸川哥,”他又說,“我不會傷害你的,永遠都不會。”

黑夜行至無可遁形之處,白晝倏忽而至,臨海鎮的人們也都已經離開夢境,外面世界的熙攘聲逐漸覆蘇,細若游絲地傳來,徘徊在他們之間的一方天地間,靜謐、緊張的空氣愈發渾濁,在快要溺斃前,呼吸和衣料的摩挲聲加入進來。

覽星伸出手,抱住了他。

連最後一身聲響都湮滅了。

覽星輕輕拍打他的後背,安慰一個被噩夢驚醒的孩子那般。

“懸川哥,沒事了。”

“你不會再痛苦,不會再有噩夢。”

……

覽星在他耳邊說:“懸川哥,你還好嗎?”

懷裏的人不出一言,覽星的動作慢慢變得僵硬,又變得自作多情……礙眼。

他松開他,慢慢地起身,退回床邊。

空氣裏精神力對抗的那股硝煙味又出現了,但這次,是懸川對他發起的進攻。

哈。

覽星閉了閉眼睛,他心中難以置信,可渾身充斥的戒備感又在告誡他,剛才,懸川……

想要侵入他的精神體。

他不相信自己。

……失敗了。

懸川喉結滾動,試圖說些什麽來緩和這突然弓拔弩張的關系,他堪堪發出一個音節,就被覽星打斷。

“懸川,你能不能別裝了。”覽星嘆口氣,他的笑像是貼在血肉上的假畫,脫出口的話卻是鄭重其辭的,“你怕我。”

他瞇起眼睛,那璀璨美麗如寶石的眼瞳像是匕首尖端反射的光,刺眼而危險。

“我……”懸川想說沒有。

可是,在這之前,沒有記憶、混淆記憶的他,確實如此。

他只能啞聲回應,眼中閃過局促,臉上也塗上一筆醜陋的死灰般不堪地垂下頭。

覽星被滿屋的沈默刺痛,他捏緊自己手心,試圖用自己施加的疼來稀釋其他位置的痛。

“我明白了,是我們破壞了你的美夢。”他自嘲地扯動嘴角:“我不該來找你的,我們本來就不是一路人。我以為你想起過去後能理解我們。”

但是我錯了。

不願面對的事實終有一天會因幹涸的話術最終暴露在河床上,只是來得比預料的要早些,它被魚線拉出湍急的水底,覽星無法自欺欺人,該到面臨事實的時刻了。

覽星不再發出任何挽留的聲音,他取出鑰匙,低下頭,頰邊的散發滑落,遮住他的神色,懸川只能知道他的手有些涼,但很溫柔。

解開了。

覽星把鑰匙納入手心,他轉身面對著懸川,他的臉色有些蒼白,像是淋了場大雨似的,低落道:“抱歉啊,懸川哥。”

上次他還在為懸川的道歉生氣,這次,就輪到他道歉了。

懸川看見他嘴角沒有笑,像是沒有照料仔細的花,等他想起來時,已經頹敗雕殘。

懸川心中湧上一陣恐懼,他快要喘不上來氣,急切地說:“覽星!”

“這個,”懸川拽了拽那個鐵鏈,看向蹲在自己腳邊收起鐵鏈的覽星,聲音幹澀,問道:“是防止我亂動吧。”在鮑德溫給他的那份資料中,他記得關於精神力入侵時,無論哪一方都會痛苦至極。

甚至,會對自己造成無法挽留的傷害。

覽星只低著頭,沒應答。

“星星……”懸川喚著他,聲音帶著一絲顫動。

“你們從那出來後,”懸川艱難地問:“想家嗎?”

方才不是還想撕開他的表面,好好看一看他底下裝的是什麽臟心爛肺的嗎?

覽星拾起那些鐵鏈,在叮咣亂響中,他大腦裏的語言還未全部組織完畢,一陣劇烈的警報聲就壓著一切嘈雜,響徹耳畔。



427年,顧谷休假前一天,她打算下了班就去最近的機場,乘機去往北區中心城——艾洛蒂在那裏工作,她早就跟艾洛蒂約好了,趁著這個假期,她們得好好聚聚。

離開前,她被指揮使叫到了辦公室,說要提前做匯報。

指揮使上任剛滿一年,為人處事依舊吊兒郎當不成人形,像個混職稱的逍遙公子哥。

顧谷還惦記著去年的那次事故,險些把臨海鎮的港口挫骨揚灰!這還沒完,事後,她要求著重追本溯源,她反抗無結論地交差糊弄,怎麽可能調查不出來一點兒問題!她拍案表示不相信,不接受,要重查!但這個域內來的公子哥說——

“拿多少薪水幹多少活,顧隊長,你以為自己還在聯邦第一軍校嗎?”他說起“聯邦第一軍校”的時候,臉上出現一個譏諷的笑,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底氣和怨氣。

“就算你無所謂,咱們可沒這麽多人手滿足你去玩什麽點兵點將的游戲。”

那次,要不是有人攔住,顧谷早就把他揍回家了。

顧隊長身材高挑,不算長的紅發束在腦後,她光在那,守墻軍的各位同僚都忍不住把自己的姿態弄得更板正一些。

聯邦第一軍校畢業生,那都是將領統帥預備役,畢業去往各大軍區,未來一片光明,就算給大將軍擦鞋,也不會來守城軍做個籍籍無名的小兵,剛開始,大夥還以為這又是個用來忽悠居民做志願的樂子。

但顧谷真的來了。

上一任守墻軍指揮使退休時,他們以為下一任指揮使就是顧谷了。

沒想到,憑空鉆出個關系戶,何賽·米德。



指揮使辦公室。

顧谷面無表情地做完了匯月度匯報。

在等待何賽說出“可以”兩個字之前,她只能默默地腹誹道——馬上就能休假了,再忍一會。

“顧隊,你可以去繼續去巡邏了。”何賽放下手裏的報告:“你不會介意我讓你提前一周做總結吧,畢竟,我也不能打擾你來之不易的假期。”

……老娘有副隊,副隊還有嘴和手。

不出意外,你下一周耳朵也還健在。

為了接下來的假期考慮,顧谷把實話留在肚子裏,捏了一個彬彬有禮的表情:“沒關系,那我去工作了。”

她敬禮轉身,快要出門前,何賽突然叫住她說:

“哎,顧隊長,你覺得我怎麽樣?”

“哈?”顧谷急於離開身軀一晃,她轉過身,指了指耳朵,表示自己沒聽清。

何賽重覆道:“說說吧,我這個人,或者,我的工作表現。”

顧谷沈默了,在這幾秒後,出乎何賽的意料,顧谷語氣認真,她說:

“你不愛這份工作,所以你做得不開心,至於為人,我又不負責書寫你的傳記,除非你打算重金聘請。”

她不待見自己,何賽明白,他知道自己搶了她的位置,還阻止她的工作。但是她說自己“不開心。”

何賽放下了二郎腿,手臂從胸前放回桌子上,他玩世不恭的樣子逐漸收起,表情像是個正經人那樣看著顧谷。

“我以為你會直接罵我。”他實話實說。

忍了好久的顧谷:“……”

“我誤會你了,顧隊長。”何賽站起來,微微躬身,為自己的狹隘感到道歉。

顧谷把他的動作收入眼底,看滑稽的市民喜劇那樣,略覽了一番,既然對方這麽期待,顧谷決定發表一下高見。

“不,你沒有,”她說,“我還沒說完,你這個傻*”

休假前的最後一次巡查,還有一個小時下班,艾洛蒂又給她發消息,說,她已經準備好了一切,她還買到了一盆很漂亮的秋英,其中有一株顏色很像顧谷的發色。

顧谷將聯絡器收回口袋,颯爽英姿地走至前方,對身後的同伴招了招手,神清氣爽道:“出發吧,為了準點下班和晚餐。”



“警報——警報——”

懸川和覽星的對峙尚沒有結果,一聲聲刺耳尖銳的聲音就已傳來。

“請——”近一年沒怎麽響起的警報像是年久失修的老古董,不懂事地卡殼了。

可臨海鎮的人並沒完全失去記憶,他們看著腳邊的應急包,隨時能接上下一句。

防空洞?

沒人敢去了。

港口?

也同樣如此。

這一年以來,一次警報聲沒響起過,但是沒人敢忘記一年前的事情。

如此一琢磨,大夥跟那警報器一樣,上銹了。

哪裏還安全?

“請各位呆在家中。”警報至於咳咳卡卡出這麽一句。

與此同時。

何賽·米德走出了大樓,他對身後的下屬吩咐道:

“出發吧。”



臨海鎮的廣場周圍連著巷子,此時空空蕩蕩無一人,每棟房子都爭先恐後地躲在墻壁後,企望就此悄無聲息地隱沒於日光下。

特別是,當它們出現時。

一年前港口出現過的那只白色肥蟲扭著身軀,以熟悉的姿態再次鉆出地面時,所有人都感到被恐懼攫取下的茫然。

臨海鎮頃刻間被塵土侵占,廣場平整的磚頭甚至來不及反應自己是先碎裂的還是先飛上天的,它就已成為臨海鎮如沙塵過境般低質量空氣的罪魁禍首之一。

警報響起,覽星怔忪地看了他一會,他下定決心般,不再說什麽了。

懸川不知道自己從何得知覽星下一步要做什麽的,但是他先於意識,手掌已經拽住了他的胳膊,他的嘴唇也跑得比腦子快,他說:“你打算就這麽一個人去嗎?”

覽星不設防地被他這麽一拉,直接跌坐到了床沿上。

大腿磕到了硬邦邦的床沿,這叫他懵了幾秒,隨後,他聳聳肩,語氣隨意:“你不也經常這樣?”

“……看來你還有很多事情沒跟我說。”懸川深吸一口氣,他掀開被褥:“跟我來。”

覽星沒有抗拒,其實……

他很享受被懸川拉著奔逃的感覺。



“廢物指揮使,誰讓你出樓的?”顧谷拎著炮彈沖過廣場,對著防空洞源源不斷爬出的蟲子射擊,一邊喝道:“滾回去。”

何賽抱頭鼠竄,他看起來快嚇尿了,被顧谷拎著後衣領扯到了安全地帶。

“趕快滾,聽見就馬上走!”顧谷分身無術,她替他擋下一片碎石,又忍無可忍地推了他一把:“快點!”

覽星和懸川趕到廣場,顧谷剛解決一只渾身銳甲的巨蟲。

“老同學,這次終於沒赤手空拳了。”顧谷將視線從遠方收回,她掃了一眼懸川,讚許道:“這刀看著不錯,下次借我玩玩,這次還是用點帶勁的家夥吧。”

她把自己的武器塞給了懸川。

“你去哪?”

顧谷指了指墻的方向:“那邊。”

因為那只銳甲巨蟲的緣故,地面出現了一條裂紋,顧谷順著地面的裂縫,來到了最近的城墻腳下。

墻壁完好無損,說明並非防禦方面出了差池。

真該死,她暗罵了一句,這些蟲到底又是從哪來的?

為以防萬一,她還是攀上城墻,俯身向下看去。

她看見大批蟲子聚在城外,如同黑色潮水在拼命拍打懸崖,死傷一片,卻不止不休。

她盯著地面,先是聯系了指揮中心,讓他們趕緊與最近的聯邦軍隊聯絡,他們需要支援。

不知道為什麽,她突然覺得一陣心慌意亂,總覺得少些什麽,她閉了閉眼,讓自己冷靜。

違規就違規吧。

她咬緊牙關,手指滑動,向聯邦第一軍校發出了通訊請求。



理查帶著軍隊到達得很及時,一切都在可控範圍內,結束戰鬥後,臨海鎮的人們終於能松一口氣。

“還好不是大片蟲潮,”理查心有餘悸地來到廣場不遠處臨時搭建的醫療營帳,眼睛很準地找到了覽星和懸川,他兩眼淚汪汪奔上去,想要抱住懸川,嚷嚷道:“兄弟你沒事吧。”

懸川正在跟覽星較量著什麽,沒意識到身後的理查,只知道覽星突然握住他的胳膊,輕輕把他往側邊一拉。

“別亂動。”覽星突然說。

懸川被他淩厲的警告弄得一時啞然,他察覺到什麽,轉身看到了身後同樣一臉懵然的理查。

“說我嗎?”理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覽星點點頭。

理查只好悻悻一笑。

“顧谷呢?”他左顧右看,問道,“她不是該下班了嗎?”

蟲襲在前,也只有理查·費曼這種怪胎說得出來“按時下班”這種話。

“艾洛蒂都快把明天的午餐準備好了,顧谷的行李收拾好了嗎,瞧這時間,說不定我還能捎她一程。”

“聯邦航運估計都沒我劃的船快。”他甚至有餘裕去踩一腳聯邦交通。

懸川搖搖頭,他把眼神擱回覽星身上,說:“她去墻那邊了,之後我們一直留在廣場。”

他們分開後,就再沒看見過顧谷。

而覽星受了傷,剛才懸川一直在跟他“斤斤計較”這件事,因為他沒有第一時間跟懸川坦白。

只是小腿劃了道口子,流了些血,看起來嚇人,如今包紮好了也就沒事了,他盯著理查帶來的武器,瞧那動作,還想再次出發。

“找什麽死?”懸川緊緊按住他的肩膀,不讓他再動。

“呦,”理查像是見了什麽新鮮事,看著懸川,大驚失色地說,“你也有說這句話的時候。”

懸川一絲眼神沒分給理查,他只把覽星看著,唯恐他掙脫了去。

理查不知道他倆怎麽了,只好尷尬地把自己擠進去。

“得了吧二位,都好好歇著,把機會讓給那群小子吧。”理查按下一個更比一個犟的牛脾氣,主持大局道:

“你們休息,我先去找顧谷了。”他給一個學生使了眼色,讓他幫忙盯著他們。

先遣隊的成員所剩無多,理查帽子聯邦第一軍校的特殊標識讓那些隊員們站起身,他們身上都有或重或輕的傷,但眼底的神色叫理查更為驚心,他們說:

“隊長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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