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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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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爾等在教室辦公室外,像是一個在實行惡作劇,故意嚇人的小孩,突然蹦到剛走出門的懸川身前。

“教官,你現在就要去照顧你的花嗎?”

懸川被嚇一跳,他看著眼前的學生,扶著門把手懵了幾秒,這才慢慢開口:“是的,弗裏德蘭德同學。”

“那我能去給您打下手嗎?”查爾順桿上爬,絲毫沒意識到自己把身材高挑的格鬥教官嚇得夠嗆。

“當然可以了,但是,”他瞥了眼那小子鬼靈精怪的臉,經驗十足地看出來他皮下彎彎繞繞的心眼,“我覺得這裏適合有話直說。”

“啊啊,好,裴教官,我真的非常仰慕您的身姿……”

男孩嘰嘰喳喳地繞在他身側,上下嘴皮輕輕一碰,吐出一堆不要本錢的奉承話,懸川闊步在前,默默嘆了口氣。

他取出工具房的東西,轉身,那個不停翻飛嘴皮子的學生終於歇了一會,他搓著手看著教他們格鬥教官,傻兮兮地問:“需要我替您拿嗎?”

輕飄飄的花園工具墊在手裏都壓不出個印子,懸川見他這麽急於表現,便順勢塞到了他的手裏。

可惜,沒能堵住他的嘴。

“這噴壺長得可真與眾不同,您的眼光果然非同凡響……”

趁查爾溜須拍馬的功夫,懸川挽起衣袖,仔細、認真地挽起襯衫長袖,跟他在格鬥課上颯爽勇猛的身姿判若兩人,像是皮囊下換副靈魂。他有一張與暴力無關的漂亮相貌,在上他的課之前,他們都以為懸川是個文質彬彬的理論課老師。

會被學生欺負的那種。

他的面部線條鋒利而俊朗,在周身花草和暖風的陪護下,柔和溫潤,查爾發出感慨的同時也並不感到意外,裴教官是個好脾氣,大夥都知道,不然他可不敢找他求情。

懸川折疊好最後一層袖子,知道自己等不來坦白了。查爾這孩子,深得理查真傳,有過之而無不及,是個實打實的話癆,偏偏,他就是拿不到理查主教課程的半個優秀。

懸川覺得他嘴今天實在太累了,自己耳朵也要歇一歇,他主動替他開口:“好了查爾,放過你那怪不容易的嘴皮子吧,說實話吧,到底是什麽讓花粉過敏的你,願意冒著生命危險前來幫我這個兼職花匠的忙?”

他比查爾略高一個頭,清亮圓潤的黑色眼珠微微轉動,視線輕飄飄掠過查爾緊張的嘴角,有些想笑,但忍住了,他清了清喉嚨,補充道:“可千萬別說是因為你想在我的課上作弊。”

查爾縮縮脖子,他一度十分心虛理虧,被懸川這樣好脾氣的老師調侃了也不敢反駁。

“哦這花可真好看,”他還在掙紮,裝作順水推舟、順理成章,“老師,我真心覺得您的手藝堪稱一絕。聯邦域內的花農都沒您的技藝高超,您既要教書育人,也是蒔花弄草的辛勤園丁……”

懸川放棄了,這孩子半天吐不出一句真心話,他還是跟不會說話的玩吧。

查爾看著裴教官的走向花圃的背影,知道了,他求他也沒用。

逃不過重修的命。

“哎——教官,我來幫您澆花。”來都來了。

遠處,掩在景觀林後,一個身影影影綽綽地朝著他們走來。

要是查爾·弗裏德蘭德看見了他,估計要嚇得夠嗆。

沒有什麽比背地裏賄賂老師朋友被老師抓包更讓人尷尬的事情了。

但老天保佑,查爾這小子有點運氣,他遙遙看了一會就走開了。



覽星上完課後,回到理查的宿舍,他習慣拉上窗簾,屋內黑漆漆一片,走入門內,仿若從白天墜入黑夜。

他脫下外套,準備洗把臉——自己的臉,正準備摘掉頭發,突然,他被人拍了拍肩膀,他一回頭,就被對方突然按到墻上。

“你是誰?”對方力氣大得驚人,但是覽星確定自己能打過,他沒反抗,因為……

他認出來了這個聲音。



懸川習慣中午待在宿舍午睡半個鐘頭,跟上學時一樣,他又跟老友理查·費曼做了鄰居。

開門聲響起時,他正準備睡下。這幾年,他的睡眠質量很差,入睡也不太容易,閉上眼,整個世界的噪音都爭相擠入他的耳膜,試圖開一場風聲、腳步聲、亂七八糟聲的音樂會。

開門聲一響,他立刻辨別出這是來自隔壁,理查回來了?

他已經快半個月沒見到他了,他又想起查爾·弗裏德蘭德扭扭捏捏的請求,他倒是不打算幫這個忙,但是,他從床上坐起身,為自己不知多久才能到來的睡眠給出解釋——他得問問理查最近都在忙什麽。

去實驗室找他見不著人,雖說理查的課只要打開系統,把學生丟進去就可以了,但上班人都見不到,被發現了必定沒好果子吃。

而且……最近聯邦不太太平。

他擰開門,就見一個……和理查背影相似的男人。

之所以相似,因為對方比理查那沒個正型的家夥筆挺一些,腰線比理查更明顯,他也顧不上自己的註意力,為什麽會放在這種說出去會招來另樣眼光的地方上,他躍身上前,從後抓住那人暴露在外的脖子,另一只手攥住他的胳膊往身後扭帶,猶如鐵鉗難以撼動,對方若非訓練有素,沒反應過來怎麽回事呢,就被迅速面孔朝下地按到了被褥上。

對方力氣很小,懸川飛快做出判斷,或者說,他不打算反抗。

“你是誰?”就這從門外投來的那道窄光,他兇狠地問道。

他下手其實留了分寸,這幾年帶學生,他得收斂一些。

但他還是聽見對方發出脆弱的呼聲,一道陌生、充斥恐懼的聲音劃破空氣,他在自己手下哆哆嗦嗦的,語不成調地說:“我是理查……”

“我,我是理查·費曼先生的員工,代替他來上班……”他應該是被嚇壞了,一句話說得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劈裏啪啦地砸在昏暗的房間,喚醒了懸川的鐵石心腸。

“啊抱歉。”懸川立刻明白過來事情原委。

顯然,從懸川的角度,他已經不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好友喜歡幹暗度陳倉這種事情了。

“抱歉,我以為……”他把話咽下去,“你知道,最近不太太平。”

他是指中區的事情,孟章他們的活動範圍又擴大了。

——這事兒人人皆知。

“沒事。”懸川松開他,看見“理查”慢吞吞地翻了個身,坐在床上,他似乎還在吃痛,囁嚅道:“是我沒解釋清楚,軍官先生,這是我的問題。”

他的聲音既緩慢又羞慚,他順從地低下頭顱,完全是一副心虛怯怯的姿態。

懸川有些看不清他的神情,他拉開窗簾,那人見不得光似的,猛地一縮,隨即,他反應過來已經沒什麽好藏著掖著的了,於是,他終於擡起頭,正眼看向懸川。

懸川也終於看清了他。

懸川從未在理查這副皮肉上看過這樣的表情——十分無害和委屈,嘴角緊張的抿著,說話聲音不算大,仿佛這樣,他的能以迂回婉轉的方式表達自己是無足重輕、且無害的。

“你別怕,我不會說的。”懸川知道這不怪他,都是理查那小子害人不淺。

不知道為什麽,可能是自己差點傷害了裏面的人,所以懸川對著理查費曼這張臉,竟然不禁放輕聲音,溫柔了起來。

“我會幫你的。”他助紂為虐道。

懸川發現,自己好友找來代課的夥計,膽子出奇的小,他不禁擔憂對方露餡。

“你是怎麽發現,”他有些不好意思,因為沒有辦好理查交代他的事,所以語氣畏怯,害怕別人追責的老實人那樣,惴惴不安道:“費曼明明說萬無一失。”

“別人可能發現不了,但是我跟那家夥很熟,”懸川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沒什麽心眼說:“你放心,應該只有我能察覺。”

是嗎?

覽星面具下的臉皺了皺眉,他明明用了一些“精神力”進行偽裝,但是懸川為什麽沒被欺騙過去?

理查還有什麽事情沒告訴他嗎?

“別太擔心,要是出事,也是理查那小子承擔責任。”離開前,懸川又拍了拍覽星的肩膀:“我掩護你的。”

……

傍晚。

“謝謝你,裴。”剛下完課,懸川在辦公室被拉住衣角,他看見“理查”眼神真誠地感謝他,完全符合一個知恩圖報的老好人形象,忐忑不安地提出邀請:“我請你吃飯吧。”

懸川準備回家的步伐一頓,又聽見對方用理查的聲音躊躇地問道:“可以嗎?”

聯邦軍校的教職工食堂環境不錯,還有獨立的餐廳可供選擇。

他們來到的角落沒什麽人,很安全。

“我聽理查說,擬態環境的前身是洞穴,體感比這真實完善一千倍,我以前不是軍校生,沒有這個機會體驗。”他沒有刻意模仿理查的聲音,他的本音很好聽,跟他的性格很像,柔軟純真。

懸川傾聽時,習慣身體保持微微前傾,但聽到“洞穴”兩個字,他的後背似被重力拉直的長繩一般繃直。

“嗯……是的。”不知道為什麽,懸川有點不太喜歡這個話題,他捏起菜單,又瞥見對面人期待的神色,只好含含混混地回覆:“沒錯,仿真度確實很強。”

“那裏面也有許多蟲子嗎?”

懸川突然卡殼,他腦袋某處空白了一般,含糊道:“是。”

“如果能模擬得像是聯邦一般就好了,可惜,我們沒錢做那麽多虛擬人。”他用理查的臉做出一個失望的表情,又說:“洞穴裏有創造人類嗎?”

作為理查的員工,懸川知道他沒什麽別的意思,單純對優秀作品表達向往。

“……沒多少。”懸川握緊杯子抿了口水,視線無意識地躲避著,混亂地在菜單上來回游蕩:“虛擬仿真的訓練場而已,哦對了,”他胡亂地抓住一個突破口,指著菜單,“你有什麽忌口嗎?”

“哦哦,沒有,這應該是我先問您的。”他想起來自己才是做東的那方,因此面露愧色。

“我習慣做這些,理查總是大大咧咧的,經常忘記吃飯,”懸川像是習慣照顧人的哥哥,自然地說道:“聯邦軍校的菜品種類可比臨海鎮要好多了。”

理查……覽星咀嚼著這個詞,露出了一個善解人意的笑容。



飯吃到尾聲,懸川的肩膀突然被拍了拍。

“姐?”他站起身,意外地看著對方:“我聽花花說你去域內開會了,什麽時候回來的?”

樓瀾是懸川堂哥裴仰的妻子,於聯邦第一軍校任職,是他們的學姐。

“剛下飛機,”樓瀾帶著墨鏡,視線若有若無地掃過他對面的覽星,“這麽晚才吃晚飯嗎?”

“習慣了,你還沒吃嗎?”懸川替她拉開凳子,邀她入座。

“飛機上吃過了,剛剛看到一個認識的人,進來打招呼,沒想到認錯了。”覽星確定了,她的目光確確實實放在他的臉上。

“樓教授,”他頂著理查的臉,又被如此註視著,不能裝聾作啞,他揚起笑,模仿理查的聲音和語氣,“坐下來再吃點嗎?”

“……好啊。”她微微挑起眉,在懸川和理查的驚訝目光下順勢入座。

“理查,你們會議是提前結束了嗎?”她只要了杯水,並沒有點餐,她坐在理查身側,自然閑聊道:“宴會上,費曼老師似乎一直在找你。”樓瀾是理查·費曼父親的學生,她跟他們一家關系都很親切。

“理查你又提前溜走了?”先於理查本人,懸川像個看老友笑話的損友,冒冒失失地搶先說話:“那你可要小心了,別被費曼叔叔抓到了關禁閉。”

“真的嗎?”樓瀾起了興趣,但她並未如懸川之意,她還是看向了理查,研究學術似的問道:“你一般會被關幾天?”她看起來真的很好奇。

面對這個問題,如果在場的是真理查,這完全沒有任何問題。樓瀾是他父親的學生,他們關系不錯,但是現在裏面裝的是假的理查,他不過幫忙上上課,哪知道這麽多具體細節。

懸川替他感到擔憂,他像是個莽撞的楞頭青,再次插話:“三天起步,我們之前上學的時候總是這樣,其實問題也不大,因為他只能在家呆兩天。”

樓瀾終於把目光移到了懸川身上,她看著懸川比往常緊張的神色,沒有發表意見,她低頭喝了一口水,沒人看見,在她的墨鏡之後,平靜無波的眼神泛起興味的漣漪,她直白地感嘆說:“你們關系可真好。”

懸川還想繼續說什麽,一段通話請求打斷了他的見義勇為。

是理查。

真是夠厲害的理查·費曼,自找麻煩的本事可真是見長。

懸川略帶歉意地一笑,表示自己必須得離開一會了。

懸川走了,趁著這個時間,覽星看見她的目光終於不再遮遮掩掩,犀利地將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如同審查假冒偽劣產品。

“這身東西做得實在是太簡陋了。”

她繞這麽多彎子,就說了這麽一句不明不白的話。

她終於摘下了墨鏡,那雙漂亮、冷漠的眼睛全然展露在燈光下,他做過偽裝的眼眸與其對視上時,他感覺自己腦袋一緊。

只有在鏡子裏才會看見的碧藍色,他第一次,從別人的臉上看見了。

而她接下來說的話更令他大吃一驚:

“覽星,木橛子也能絆倒人。”那雙眼睛冷而淡,她出口的警告倒是摻了令覽星心驚膽跳的人情味:“小心些吧。”



懸川回來後,餐桌只剩覽星一人。

“咦?”懸川疑惑道:“樓瀾走了嗎?”

“剛走不久,”見他回來,覽星站起身,倉促地說,“你再坐一會,我先去買單。”

“結過了,”懸川趕忙拉住他迫不及待去花錢身體,沖那個空位無奈地聳肩,說,“剛剛我要去結賬,結果那邊說結過了。”

只能是樓瀾結的賬了。

懸川搖搖頭,有些無可奈何。

他又想起來剛剛的事情,瞥見“理查”的神色有些不對,他關切地問:“你沒被發現吧。”

他還記得自己的承諾。

“沒事。”覽星搖搖頭,他看著懸川松了一口氣的模樣,心中的緊張漸漸消散了。

“懸川,你人可真好。”他真誠十足地望著他,沒人會懷疑他說的是假話。

懸川略一失神,他搖擺腦袋,甩掉大腦裏莫名攀上的那股模糊滯澀的幻覺。

“都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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