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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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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之前

這次的任務荒誕無稽又匪夷所思,先不論,讓他們沒有任何保護措施就去找活體會有什麽危害,最令人難以理解的是,苛刻的軍校竟然只給了他們一支槍,明擺著讓他們徒手挖地,令人不禁懷疑是在故意刁難他們。

而問題不等找到活體就已經出現了。

懸川無故跪倒在地,他雙手捂住臉,覽星阻止不及,他負傷的十指已經深深扣入皮肉,仿佛要把臉上那層皮扒下來才肯甘心。

面前的懸川陌生地沈浸在哀痛中,像是被密封的口袋紮緊,隔絕外界與自己的交流,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全部的呼吸都裹入了無盡絕望。

覽星無措地掰著他的手,拼盡全身力氣才把他控制住,他伏在懸川的上方,慌亂地想,到底是發生什麽了,方才不是已經平靜下來了嗎。

他們兩分明靠得如此近,中間的距離近到能感知呼吸,如要縮短,也是易如反掌,可覽星卻明顯地察覺出,他們無法再進一步了。

這種感覺毫無根據卻渾然天成,就像是生來就知道自己需要食物、氧氣一樣,他一直知道,只是在他醒悟之前,被內外城的身份包裝掩護,誤他當做因為身份階級而形成的梳理。

其實不是。

冥冥之中的一些能力,或者說是命運,給了他們一點細微的啟發,可那一點著實太少,構不成恍然大悟的前提條件,他們望風捕影,被捉弄,但一味如此又著實單調,覺得他們實在是可憐,便施舍了更多,可是,他們還是沒能及時察覺。

有時候,晚了一步,便是怎麽也追不上了。

*

懸川疼痛難耐,他無法自主調動自己的言行舉止。

自己不過是想早早提前完成任務,早點離開,他在洞穴多待上一秒中,都會令他心底的情緒壓抑得沈重一分。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他挺直的脊梁上有一個不斷增重的巨型石頭壓著他,那石頭有著無害圓滾的身材,細看,卻有無數個突起的刺,他被某種天生就應該背負的責任限制,舉著它、背著它,他渾身絞痛,七竅麻木。

這陣痛無由來,他起初甚至以為是自己的幻覺,覽星拍他的時候,他瞬間轉好,可是就在剛剛,怪誕的痛感,再度卷土重來。

他的五官……不,他的全身感官都企圖逃脫,四肢百骸這樣的器官變得沈重麻木,兩邊角力,一個要走一個極力挽留,他因此而痛苦。

“懸川哥,你到底怎麽了?”覽星無比擔憂地靠近懸川,他第一次見到懸川如此失去理智。

沒有緣由,覽星想不出原因,他們進來不久,沒有遇見任何奇異現象,蟲都沒遇到一只,除了一些躲在灌木叢裏的小動物發出的聲響,覽星想破腦袋也無法尋求原因。

誰在說話?懸川茫然若迷地想了一下,啊,是他的搭檔,那個洞穴虛擬人,對,他叫覽星,他們,好像是朋友。

不是啊,虛擬人哪能跟真人類做朋友?

他們都是敵人。

他們最終,只能走向傾軋的終章。

他腦袋裏的念頭左沖右撞地襲擊所有其他反對聲,如同有人在暗中操控他的思想,禁止一切與洞穴人交好的念想。

懸川腦袋如被疾馳的車輛反覆碾壓,他顛來倒去的,左看右看,崩潰地發現,滿腦子,全是這些內容。

*

懸川發燒了。

他不再掙紮,蒼白的臉色被攏在覽星的影子裏,黑眸緊閉,唇色因為雙唇緊抿而淺淡。

覽星的手碰了碰他的臉頰,幾乎要燙傷了他。

雨水猝然跌落,而這片尚在冬季的森林幾乎沒有能躲雨的地方。他只好帶著懸川往外走,希冀能順利找到他們的車。

車一般停在區域的交界處,他們運氣偏優,每次都是完成任務出來後就能遇見,懸川推斷是自動駕駛車裝載了人體檢測儀。

懸川迷迷瞪瞪地靠在覽星身上,他無法自主操控自己的身體,只能全部依賴覽星。

他身體不受控,精神上,他察覺自己正處於一種異常清醒的狀態,他感覺整個世界都被自己握在手裏,他閉眼,卻像站在雲端,將萬事萬物一攬入眼底,花草因雨水呈現清甜的喜悅,微小的情緒碎屑像是放大的灰塵,委頓地漂浮在他身邊。

它們從覽星的胸口飄出,他在不開心。

懸川無師自通地擡起手,輕柔地放在覽星的頭頂,揉了揉。

“別不開心,”他說完,耳朵微微一動,細小的翻土聲掉入耳廓,懸川意識朦朧地低聲喚道:“有蟬……”

怎麽發燒了還在惦記自己的成績,待在地底下的蟬都能聽見嗎?

覽星覺得自己腦袋也要著火了。

不對……確實有東西。

“是螞蟻。”他轉身找到了那個東西。

它站在距離他們百米外的一顆橡樹下,目測大約近半米長,它如人兩腿站立式地靠在樹幹上,關節處長著白色毛茸茸,仿佛穿上了時髦的毛毛領,枯葉色的臉密密麻麻地點滿白點,應該剛剛從樹上滑下來,此時,面目可怖地瞪著他們。

不知道為何,這令覽星瞬時想到了兩年前身著長著紅色大肚子的螞蟻。

體型差太多,而且不是同一個種類,但覽星直覺就是指向了那只螞蟻,還有……螳螂。

目前的情況容不得他再聯想,那只螞蟻突然搖晃了幾下,一眨眼的功夫,它就如同充滿電的機器,開始卯足了勁往前沖刺。

覽星拔腿欲逃,他手扶在懸川的腰上,想帶著他跑起來,可懸川沈沈地靠著他,他已經徹底沒有意識了。

他的力量不夠,他根本沒辦法帶他走。

一股熟悉的絕望沿著時間,再度鉆入他的識海。

他救不了任何人……

雨滴墜得又急又猛,仿佛地面是天的世仇,不管不顧地刺戳,渾身都在疼痛。

他緊繃的神經被敲得生疼,幾欲崩裂。

覽星只來得及把懸川放在附近的石頭邊。

再擡眼,它已經逼近了。

一米高的螞蟻像人一樣兩腿站立,拔高的高度讓覽星清晰地看見它醜陋可怕的頭部,它張開嘴,打開的口器比鋸齒還要尖銳密集,覽星腳下微移,避開它橫沖直闖的進攻,手握緊槍,等待一個時機,低頭瞄準它的腦袋。

“咻——”近距離射擊的結果,令他身上也濺上了幾滴血。

火藥在眼睛裏爆裂開,它吃痛地揮舞身軀,裝人裝不下去了,它前肢狼狽地著地,終於成了只正兒八經的蟲子。

它不甘心地縮著脖子,氣呼呼地沖覽星開始咆哮,大有把面前空氣都要撕裂的架勢。

得益於此,覽星發現了它後背上若隱若現的玩意到底長什麽樣。

那是一根又細又長的柱形長柄,頭部像是一朵花,根部紮根於螞蟻的後背,仿若從蟲身上綻放的花。

它似乎有自己的意識,比螞蟻憤怒的狀態要顯得冷靜,似一條靈活的蛇般扭動,在覽星與它對視後,它又變成了一根被人把控的粗繩,以肉眼可見地頓了頓,確認了什麽之後,它如彈簧似的弓起身軀,頭部的花的聚攏合成尖銳的椎體,猛烈地掀開一片天地,破空摔打而來。

覽星閃身躲避,可對方不死不休地糾纏著他,仗著身長的優勢,襲擊他的後背,他只能背身抵擋,這樣一來,他的後背順利暴露在了大螞蟻尖利的口齒下。

從左肩開始,一條深長的傷口貫穿了少年的脊背。

疼痛瞬間在神經末梢爆開,他無法忍受地發出一聲悶哼,整個人往前跌去,手腕無力地垂落,槍支掉入泥地,無聲無息。

他往前傾倒的樣子,倒像是他是主動的一方。

預想中貫穿血肉的痛沒有出現,他感覺自己被藤蔓一樣的東西纏住了腰,身體一輕,他意識到,自己即將被擱在那只身上長滿白色黴斑的螞蟻的背上。

他試圖掙紮,可背上傷口疼痛欲裂,而他在著地的一瞬,驟然失去了全部感知。

昏迷可能只維持了幾秒,再恢覆知覺時,他第一反應是自己的呼吸十分順暢,身上只是感到一絲悶熱。

他睜開眼,下意識要從地上爬起來,可——他是以站立的姿態立足於地,只是因為視野很低,令他判斷錯誤。

他顧不上自己為什麽變矮,他只愕視著眼前的景象。

這是……研究所?

雨林天坑裏的研究所?

身著白色長袍的男人在研究所的大門前負手而立,對方面目模糊,只是周身縈繞一股索然疏遠的介質,像是男人刻意豎起的屏障,把企圖靠近他的孩子們都趕走。

只有他……他訝異地看著自己的腿往前沖去,然後,是一雙細嫩孩童般的小小手掌,它長在自己的身上,卻不受控地拽住了那個男人垂下的袍子一角。

他極力仰頭看他。

男人不為所動,他甚至連頭都沒低,只是用冷漠平靜的語調,重覆地說:“走吧,快走吧。”

見他這樣的態度,他身邊的孩子們雖有不甘,但也陸陸續續走了。

“大人,我們為什麽要離家?”他聽見自己的嗓子發出陌生、稚嫩的聲音,天真不谙世事,是覽星檢索百遍記憶也不會找到的。

那個人沒回答他。

他感覺自己很失望,但沒有繼續糾纏,他松開手,手臂穿過那層透明的介質時,淺淡的悲傷浮上他的指尖,那感覺淺薄到能忽略不計,所以他沒什麽反應,只乖乖地順著那個“大人”指的方向,往外走。

……

那是一群七八歲的孩子們,他們有男有女,相繼走到坑底邊緣,來到一眼看不到盡頭的長階之下。

長梯從地地鉆出,延伸入天空,他仰頭,看見白雲悠悠飄蕩,耐心地等待孩子們追上它。

再然後,他們走過黑色的長廊,身邊熒光點點,像是夜晚的星星。

紅色的果實掛在藤蔓上,它們反射出可口美味的光,這能填飽肚子,所有人看見這個果子無不如此想到。

事實也是,他們依靠這些小果實慢慢走出雨林,可每吃掉一點,他的腦袋就渾濁一分。

不能吃……覽星不知道自己在哪具身體裏,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誰,又是怎麽回事,但他幾近本能地要逃出這樣的困頓,他張開嘴,欲要告訴身邊的孩子們:你們快停下!這不能吃!

可是不吃就會餓死。

這是無解的困局。

最終,他只是張開嘴,咽下那些甜蜜的果實。

和所有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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