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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你的身體給我……”
混沌中，有人喑啞著嗓音，絕望地叫他的名字，祈求他：“覽星……”
“救救我……”
意識逐漸回籠，世界與他的朦朧的界限只有一層薄薄的紙膜，那個聲音戳破了這層摸。
“我還不想離開，覽星，你不是想去找艾爾叔叔嗎，我們換一換，好嗎？”
艾爾？艾爾早死了！
覽星心底竄上憤怒，他聽不明白對方在哭什麽，這哭聲撕咬他的耳膜，令他心煩，而他唯一能理解的只有那一個名字。
艾爾……·
“你們不許叫他的名字！”他怒吼道：“你們還要他怎麽做才願意放過他？”
他都已經死了。
他早就……不在了。
*
冬日的雨水在內部鑲嵌了尖刃，它們鉚足了勁，穿過世界的漏洞，擊打暴露在它視野裏的一切。懸川覺得自己在某一秒也成為了這個世界的一滴雨，他縱身而下，無比清晰地看著大地、天空，再然後，他著陸在一具身體上。
逃出渾噩，懸川最先冒出的念頭不是自己沒死，而是——他無法確定自己腦袋在哪裏，他甚至連四肢百骸都無法感受。他像是第一次使用這具身體，沒有使用說明，無從下手，又像是剛做完大腦移植手術，接上一具陌生的軀體，處於排異階段。
定神過了幾息功夫後，他方能自如調動五官。
他鼻翼翕動，一股血銹味溢滿鼻腔，入目，是與嗅覺對應的景象。
血淌了一地，泥土濕潤地鋪在地上，一時難以分清到底是因為天空的雨水造成的，還是別的什麽。
他釀蹌起身，追尋地面逶迤的紅色，繞過身後的巨石，尋找了根源。
它從眼前某個生物破損的血管裏崩裂，雨水在地上稀釋了一些，與被淩亂腳步踩亂的黑色土壤一起，混成了血色模糊的泥淖地。
可見之前是怎樣一番苦戰……那只超出他認知範圍的巨型螞蟻臥倒在地，它似乎死了，一動不動的，徒留一雙巨大的覆眼猙獰地朝著前方。
覽星背靠著它，他的腰部纏著根奇怪的藤蔓物，此時松垮地下垂，都是一副了無生機的模樣。
如若洗去他們身下的血，懸川就要以為覽星背著自己跟蟲子拜把子了。
這是個不好笑的笑話，慌亂叢生的產物，用於掩飾他自己內心即將塌方的理智。
不想承認，但他確實害怕極了，他腦海裏蹦出了許多猜測，在他昏迷的這……他看向手腕，時間走了三個小時，這三個小時，覽星獨自對抗這只近兩米高的大螞蟻，他甚至在它大敞的口器裏看見了紅色的血跡。
懸川試探著他的脈搏，指尖傳來的震動令他送來一口氣。
隨即，他忍不住地自責道……他又拖後腿了。
懸川小心托起著覽星的腦袋，讓他靠在自己身上，他如此的安靜，如同陷入睡眠。
雨越下越大了，懸川迅速行動，他先用自己的衣物把覽星遮好，在搜羅了散落的背包，在一顆相對幹燥的樹下簡單搭建了一個遮雨棚。
入夜，冰冷的雨滴無阻攔地往地面墜落，似乎要把頭頂戳穿。
數米外，蟲屍緊鄰著兩人，徒留一雙死不瞑目的覆眼，正一眨不眨地凝視著他們。
可無人在意了。
懸川守在覽星的身邊，偶爾聽見他的囈語，掙紮沈悶，從緊緊壓抑的心臟裏擠出，懸川仔細聽，也只撈到了幾顆零星的幾個詞，或者說是名字。
陌生的名字，對懸川而言是陌生的，因為他不了解覽星。
……他一點也不了解覽星。
他拒絕了解洞穴人。
他試過去幫覽星清理身上的傷口，可奇怪的是，除了後背的衣物有破損的痕跡，皮膚上並無任何傷痕。
他不禁將目光重新投回那只大螞蟻身上。
*
天亮後，覽星終於醒了。
“有哪裏不舒服嗎？”懸川就守在覽星的近處，他全部感官都心系著他，一聽見他醒來，立馬湊到跟前，著急地問。
“沒……”他嗓音幹啞，聲帶幹澀地摩挲著，發出可怖的回應。
懸川趕緊擰開水壺，托起覽星的後背，讓他靠在自己的身上，再把水餵到他的嘴裏。
“別急，我們的水還很足，慢些喝。”
懸川幫他穩住水壺，把握住節奏，怕他喝的太猛。
“任務……”覽星在喝完水的第一時間如此說。
懸川不禁一楞，他搖搖頭，正色道：“訓練而已，它沒那麽重要，覽星，我們現在必須回城。”
他要帶他去醫院。
蟬是找不到了，起碼現在是找不到。但是覽星顯然沒能完全理解懸川的決定，他抱著水壺，看著懸川收拾的背影，說：
“懸川哥，我再想想辦法吧。”
“那不重要，”懸川語氣堅決，他重覆道，“覽星，身體最重要。”
這是懸川第一次主動放棄完成任務，他大病一場般地獲得了某種超出自身的灑脫，把之前背負的都盡數拋棄，只留下一些“自得其樂”。
他現在只想要確定覽星無事。
“對了，覽星，之前你是不是有話要跟我說。”為了跳過任務的話題，懸川想起在直升機上，覽星那句被打斷的話。
覽星欲言又止地看向他，可在懸川把東西收拾好，轉頭看來時，他又猝然道：“我忘了。”
“好，沒事。”懸川看來的眼神裏還有一絲擔憂。
……
他們的車已經到了，可能算作曠工翹課的懲罰，他們多花了一些時間才找到它。
*
這次旅途，因為他們提早結束，不，他們放棄了任務的緣故，返程的路上，陪伴他們的是午時的太陽。日光在地上投下小小的影子，一路走遠，一路拉長，在距離城市還有半個小時車程時，懸川把車停下了。
天色尚早，還有兩個小時才能見道落日，這兩年十多次的相處，懸川再遲鈍也知道了自己的搭檔對落日的情有獨鐘。
覽星沒跟他說過，他也沒有主動停下來去主動追求過。
這次也一樣，懸川看見覽星側首看著天邊，他神色淺淡地註視那片天空，嘴唇緊閉，把自己的真實想法攔在裏面，永遠不會有人聽見。
所以，懸川說：“覽星，我能等一會落日嗎？”
覽星頓了頓，然後，他說：“好。”
*
橙紅色的落日緩緩下沈，視野不遠處，一輛車從地平線上爬出，朝他們駛來，突如其來的人為幹涉，將他們猛然拉回現實。
“第一，今天好巧啊！”
理查半個身子躍出窗戶，不待懸川說出一句“巧”，他就苦著臉又說：“逮著您可比逮虱子還難啊。”
“……”懸川並不想跟蟲子比在一起。
“我今天為了逮到你，連任務都沒做！”他咋呼地邀功似的說。
可懸川今天也翹了，他說：“我也沒做。”
“什麽？”理查意外地大喊出聲。
就算他腦袋想破了，也不會生產出有關——懸川不聽命令、不完成任務、不拿第一，這簡直是俗世奇談，聯邦要倒閉了嗎？乖孩子都不聽話了。
“你抽到了什麽？”理查擺出一副準備接受巨大沖擊的表情。
“沒蛻殼的蟬。”
啊？理查嘴巴僵住，這麽普通？
他下意識跟白煙對視一眼。
但很快，他整理好自己，理了理並不存在的領結，像是編造話術拍馬屁的人，說：
“這玩意……我在書上讀到過，大有用處，能益精壯陽。”理查·費曼肅然起敬道：“蟲可真了不起。”
“是啊，要是別傷人就好了。”懸川似是喟嘆地喃喃道。
聽見這句哈，坐在駕駛位一言未發的白煙突然動了，她陡然轉向他們，問道:
“你們見過蟲吃人嗎？”
被問得措手不及，懸川和覽星同時看向她，她耐心地又說了一遍:
“你們，見過蟲吃人嗎？”
“……”
“都沒見過吧。”白煙雲淡風輕地說：“但是，也沒人質疑過。”
這些蟲子，不知道從哪裏而來，為什麽而來，但是，沒人質疑過它們在群眾印象裏的“可怕”、“食人”。
就好比洞穴。
裴諶告訴懸川，洞穴的人是現實的投影他們由編碼數字編造，骨骼皮膚與人類只是瞧上去一樣，但是他們都是虛假的。
“他們最終都是你的敵人。”
……
“是啊，沒人質疑過。”懸川低聲道:“為什麽……”
他為什麽，不願意相信自己，他不敢去質疑，害怕什麽呢？
“懸川，我們一起去外城吧。”理查見縫插針地說。
他和所有聽著聯邦描述蟲類是如何恐怖的人一樣，他未曾懷疑有什麽不對勁。
質疑聯邦對他們好比挾山超海，而現在，他思想的蠻荒地上，因有人往裏面播撒了種子，長期以往的與現實不符的抑制竟然成了養分，催使種子往上鉆，最終，冒出一顆微小的芽。
所以，這裏理查再次提出邀請的時候，懸川答應了。
“好。”他說。
終於得到同意，理查忍不住嚎了一嗓子：“終於——”
他聲音太大，懸川的什麽話被他壓下去，懸川只好動手關閉理查的嘴。
“我要帶覽星去醫院。”他在理查耳邊低聲解釋：“沒時間跟你逛街。”
理查的嘴被捏住，他無辜地眨眨眼，點頭，發出一聲含糊的應聲：“好吧。”
懸川跟理查說著話，故而沒有看見，車內的覽星。因為這個回答低過頭，為了遮掩眼底情緒，但在其他人發現異常前，他恍若無事般恢覆原狀。
只有脫離了話題，在車內懶懶放松的白煙，註意到了他的反應。
覽星若有所察地轉移視線，因為車頭呈幾十度相對朝向，兩輛車的駕駛位貼得很近，少女坐在車內，側首坦蕩而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她是如此平靜無波，像是在看一團空氣，所以毫不在意對方的情緒。
覽星服輸般垂下視線，抿了抿唇，餘光不可控地瞥看到在車邊歡呼雀躍的理查，不禁微微捏緊了手裏的方向盤。
*
自動駕駛車沒有外城的地圖，這是懸川在輸入外城醫院後發現的。
“我沒受傷。”在收到懸川的眼神前，覽星飛快婉拒道：“我不去醫院。”
懸川無奈地嘆口氣，他語氣強硬又認真道:“不行，你必須去。”
“……”覽星皺皺眉，對這樣的語氣感到不習慣，他沈默了幾秒，說:“懸川哥你才應該去醫院，昨天你不也突然昏迷了嗎？”他像是在抱怨。
“那我們就更應該一起去了。”懸川把話語重音放在了“應該一起”上。
他眼睛亮亮的，閃著不會輕易作罷的光，覽星到嘴的話只好重新咽回肚子裏，轉成指路的句子吐出來，他說:“直行，第二個路口左拐。”
外城路怪得很，跟臨海鎮彎彎繞繞的巷道有得一拼，要不是有覽星在，懸川感覺自己的腦袋都要打結了。
等他們抵達目的地，天已經徹底黑了，眼前的景象令懸川忍不住蹙眉。
……醫院下班關門了。
“醫院怎麽會關門？”懸川看著面前黑暗的大樓，發出難以理解的質詢，他還不信邪地用手推了推緊鎖的大門。
真的緊緊鎖住了。
覽星見怪不怪，他站在懸川旁邊，語氣平淡，說:
“外城只有酒館在晚上開門。”
他伸手點了點他們來時路過的街區，在那裏，黑色的天都被染上了幾分顏色。
懸川也記得那裏此起彼伏的開瓶聲。
太荒唐了吧。
來自外界的懸川第一次感受到了這個世界的瘋狂，他沒見識地僵在原地，直到覽星輕輕戳了戳他的肩膀。
“懸川哥，要去我家坐坐嗎？”
*
繼續按照覽星人肉牌導航，車子在外城彎繞但人煙較為稀少的地方駛過，直到再度來到一片喧鬧的街道。
“就在那條巷子裏。”覽星說的是夜市街道後面的住房。
車子艱難地擠進人群和街邊的攤鋪，半開的車窗裏，能清晰聽見混合著油煙味的鼎沸人聲，它們墊在昏暗的街燈下，沈沈地註視著這輛突如其來的車。
在外城，車這樣的工具倒不算太少見，但攜有內城車牌的越野車橫刀闊斧而來，想不引起人註意都難。
幸好街道不算太長，他們拐進巷子裏，很快到了覽星家的樓下。
這邊已經沒什麽人了，可懸川下車後，那種被人眼神戳著脊梁骨的感覺卻更明顯了，他忍不住轉頭，企圖找到那道露骨的視線。
“懸川哥，”覽星按住他的肩膀，像是在阻止他繼續看下去，他說，“跟我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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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不想離開，覽星，你不是想去找艾爾叔叔嗎，我們換一換，好嗎？”
艾爾？艾爾早死了！
覽星心底竄上憤怒，他聽不明白對方在哭什麽，這哭聲撕咬他的耳膜，令他心煩，而他唯一能理解的只有那一個名字。
艾爾……·
“你們不許叫他的名字！”他怒吼道：“你們還要他怎麽做才願意放過他？”
他都已經死了。
他早就……不在了。
*
冬日的雨水在內部鑲嵌了尖刃，它們鉚足了勁，穿過世界的漏洞，擊打暴露在它視野裏的一切。懸川覺得自己在某一秒也成為了這個世界的一滴雨，他縱身而下，無比清晰地看著大地、天空，再然後，他著陸在一具身體上。
逃出渾噩，懸川最先冒出的念頭不是自己沒死，而是——他無法確定自己腦袋在哪裏，他甚至連四肢百骸都無法感受。他像是第一次使用這具身體，沒有使用說明，無從下手，又像是剛做完大腦移植手術，接上一具陌生的軀體，處於排異階段。
定神過了幾息功夫後，他方能自如調動五官。
他鼻翼翕動，一股血銹味溢滿鼻腔，入目，是與嗅覺對應的景象。
血淌了一地，泥土濕潤地鋪在地上，一時難以分清到底是因為天空的雨水造成的，還是別的什麽。
他釀蹌起身，追尋地面逶迤的紅色，繞過身後的巨石，尋找了根源。
它從眼前某個生物破損的血管裏崩裂，雨水在地上稀釋了一些，與被淩亂腳步踩亂的黑色土壤一起，混成了血色模糊的泥淖地。
可見之前是怎樣一番苦戰……那只超出他認知範圍的巨型螞蟻臥倒在地，它似乎死了，一動不動的，徒留一雙巨大的覆眼猙獰地朝著前方。
覽星背靠著它，他的腰部纏著根奇怪的藤蔓物，此時松垮地下垂，都是一副了無生機的模樣。
如若洗去他們身下的血，懸川就要以為覽星背著自己跟蟲子拜把子了。
這是個不好笑的笑話，慌亂叢生的產物，用於掩飾他自己內心即將塌方的理智。
不想承認，但他確實害怕極了，他腦海裏蹦出了許多猜測，在他昏迷的這……他看向手腕，時間走了三個小時，這三個小時，覽星獨自對抗這只近兩米高的大螞蟻，他甚至在它大敞的口器裏看見了紅色的血跡。
懸川試探著他的脈搏，指尖傳來的震動令他送來一口氣。
隨即，他忍不住地自責道……他又拖後腿了。
懸川小心托起著覽星的腦袋，讓他靠在自己身上，他如此的安靜，如同陷入睡眠。
雨越下越大了，懸川迅速行動，他先用自己的衣物把覽星遮好，在搜羅了散落的背包，在一顆相對幹燥的樹下簡單搭建了一個遮雨棚。
入夜，冰冷的雨滴無阻攔地往地面墜落，似乎要把頭頂戳穿。
數米外，蟲屍緊鄰著兩人，徒留一雙死不瞑目的覆眼，正一眨不眨地凝視著他們。
可無人在意了。
懸川守在覽星的身邊，偶爾聽見他的囈語，掙紮沈悶，從緊緊壓抑的心臟裏擠出，懸川仔細聽，也只撈到了幾顆零星的幾個詞，或者說是名字。
陌生的名字，對懸川而言是陌生的，因為他不了解覽星。
……他一點也不了解覽星。
他拒絕了解洞穴人。
他試過去幫覽星清理身上的傷口，可奇怪的是，除了後背的衣物有破損的痕跡，皮膚上並無任何傷痕。
他不禁將目光重新投回那只大螞蟻身上。
*
天亮後，覽星終於醒了。
“有哪裏不舒服嗎？”懸川就守在覽星的近處，他全部感官都心系著他，一聽見他醒來，立馬湊到跟前，著急地問。
“沒……”他嗓音幹啞，聲帶幹澀地摩挲著，發出可怖的回應。
懸川趕緊擰開水壺，托起覽星的後背，讓他靠在自己的身上，再把水餵到他的嘴裏。
“別急，我們的水還很足，慢些喝。”
懸川幫他穩住水壺，把握住節奏，怕他喝的太猛。
“任務……”覽星在喝完水的第一時間如此說。
懸川不禁一楞，他搖搖頭，正色道：“訓練而已，它沒那麽重要，覽星，我們現在必須回城。”
他要帶他去醫院。
蟬是找不到了，起碼現在是找不到。但是覽星顯然沒能完全理解懸川的決定，他抱著水壺，看著懸川收拾的背影，說：
“懸川哥，我再想想辦法吧。”
“那不重要，”懸川語氣堅決，他重覆道，“覽星，身體最重要。”
這是懸川第一次主動放棄完成任務，他大病一場般地獲得了某種超出自身的灑脫，把之前背負的都盡數拋棄，只留下一些“自得其樂”。
他現在只想要確定覽星無事。
“對了，覽星，之前你是不是有話要跟我說。”為了跳過任務的話題，懸川想起在直升機上，覽星那句被打斷的話。
覽星欲言又止地看向他，可在懸川把東西收拾好，轉頭看來時，他又猝然道：“我忘了。”
“好，沒事。”懸川看來的眼神裏還有一絲擔憂。
……
他們的車已經到了，可能算作曠工翹課的懲罰，他們多花了一些時間才找到它。
*
這次旅途，因為他們提早結束，不，他們放棄了任務的緣故，返程的路上，陪伴他們的是午時的太陽。日光在地上投下小小的影子，一路走遠，一路拉長，在距離城市還有半個小時車程時，懸川把車停下了。
天色尚早，還有兩個小時才能見道落日，這兩年十多次的相處，懸川再遲鈍也知道了自己的搭檔對落日的情有獨鐘。
覽星沒跟他說過，他也沒有主動停下來去主動追求過。
這次也一樣，懸川看見覽星側首看著天邊，他神色淺淡地註視那片天空，嘴唇緊閉，把自己的真實想法攔在裏面，永遠不會有人聽見。
所以，懸川說：“覽星，我能等一會落日嗎？”
覽星頓了頓，然後，他說：“好。”
*
橙紅色的落日緩緩下沈，視野不遠處，一輛車從地平線上爬出，朝他們駛來，突如其來的人為幹涉，將他們猛然拉回現實。
“第一，今天好巧啊！”
理查半個身子躍出窗戶，不待懸川說出一句“巧”，他就苦著臉又說：“逮著您可比逮虱子還難啊。”
“……”懸川並不想跟蟲子比在一起。
“我今天為了逮到你，連任務都沒做！”他咋呼地邀功似的說。
可懸川今天也翹了，他說：“我也沒做。”
“什麽？”理查意外地大喊出聲。
就算他腦袋想破了，也不會生產出有關——懸川不聽命令、不完成任務、不拿第一，這簡直是俗世奇談，聯邦要倒閉了嗎？乖孩子都不聽話了。
“你抽到了什麽？”理查擺出一副準備接受巨大沖擊的表情。
“沒蛻殼的蟬。”
啊？理查嘴巴僵住，這麽普通？
他下意識跟白煙對視一眼。
但很快，他整理好自己，理了理並不存在的領結，像是編造話術拍馬屁的人，說：
“這玩意……我在書上讀到過，大有用處，能益精壯陽。”理查·費曼肅然起敬道：“蟲可真了不起。”
“是啊，要是別傷人就好了。”懸川似是喟嘆地喃喃道。
聽見這句哈，坐在駕駛位一言未發的白煙突然動了，她陡然轉向他們，問道:
“你們見過蟲吃人嗎？”
被問得措手不及，懸川和覽星同時看向她，她耐心地又說了一遍:
“你們，見過蟲吃人嗎？”
“……”
“都沒見過吧。”白煙雲淡風輕地說：“但是，也沒人質疑過。”
這些蟲子，不知道從哪裏而來，為什麽而來，但是，沒人質疑過它們在群眾印象裏的“可怕”、“食人”。
就好比洞穴。
裴諶告訴懸川，洞穴的人是現實的投影他們由編碼數字編造，骨骼皮膚與人類只是瞧上去一樣，但是他們都是虛假的。
“他們最終都是你的敵人。”
……
“是啊，沒人質疑過。”懸川低聲道:“為什麽……”
他為什麽，不願意相信自己，他不敢去質疑，害怕什麽呢？
“懸川，我們一起去外城吧。”理查見縫插針地說。
他和所有聽著聯邦描述蟲類是如何恐怖的人一樣，他未曾懷疑有什麽不對勁。
質疑聯邦對他們好比挾山超海，而現在，他思想的蠻荒地上，因有人往裏面播撒了種子，長期以往的與現實不符的抑制竟然成了養分，催使種子往上鉆，最終，冒出一顆微小的芽。
所以，這裏理查再次提出邀請的時候，懸川答應了。
“好。”他說。
終於得到同意，理查忍不住嚎了一嗓子：“終於——”
他聲音太大，懸川的什麽話被他壓下去，懸川只好動手關閉理查的嘴。
“我要帶覽星去醫院。”他在理查耳邊低聲解釋：“沒時間跟你逛街。”
理查的嘴被捏住，他無辜地眨眨眼，點頭，發出一聲含糊的應聲：“好吧。”
懸川跟理查說著話，故而沒有看見，車內的覽星。因為這個回答低過頭，為了遮掩眼底情緒，但在其他人發現異常前，他恍若無事般恢覆原狀。
只有脫離了話題，在車內懶懶放松的白煙，註意到了他的反應。
覽星若有所察地轉移視線，因為車頭呈幾十度相對朝向，兩輛車的駕駛位貼得很近，少女坐在車內，側首坦蕩而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她是如此平靜無波，像是在看一團空氣，所以毫不在意對方的情緒。
覽星服輸般垂下視線，抿了抿唇，餘光不可控地瞥看到在車邊歡呼雀躍的理查，不禁微微捏緊了手裏的方向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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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動駕駛車沒有外城的地圖，這是懸川在輸入外城醫院後發現的。
“我沒受傷。”在收到懸川的眼神前，覽星飛快婉拒道：“我不去醫院。”
懸川無奈地嘆口氣，他語氣強硬又認真道:“不行，你必須去。”
“……”覽星皺皺眉，對這樣的語氣感到不習慣，他沈默了幾秒，說:“懸川哥你才應該去醫院，昨天你不也突然昏迷了嗎？”他像是在抱怨。
“那我們就更應該一起去了。”懸川把話語重音放在了“應該一起”上。
他眼睛亮亮的，閃著不會輕易作罷的光，覽星到嘴的話只好重新咽回肚子裏，轉成指路的句子吐出來，他說:“直行，第二個路口左拐。”
外城路怪得很，跟臨海鎮彎彎繞繞的巷道有得一拼，要不是有覽星在，懸川感覺自己的腦袋都要打結了。
等他們抵達目的地，天已經徹底黑了，眼前的景象令懸川忍不住蹙眉。
……醫院下班關門了。
“醫院怎麽會關門？”懸川看著面前黑暗的大樓，發出難以理解的質詢，他還不信邪地用手推了推緊鎖的大門。
真的緊緊鎖住了。
覽星見怪不怪，他站在懸川旁邊，語氣平淡，說:
“外城只有酒館在晚上開門。”
他伸手點了點他們來時路過的街區，在那裏，黑色的天都被染上了幾分顏色。
懸川也記得那裏此起彼伏的開瓶聲。
太荒唐了吧。
來自外界的懸川第一次感受到了這個世界的瘋狂，他沒見識地僵在原地，直到覽星輕輕戳了戳他的肩膀。
“懸川哥，要去我家坐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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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按照覽星人肉牌導航，車子在外城彎繞但人煙較為稀少的地方駛過，直到再度來到一片喧鬧的街道。
“就在那條巷子裏。”覽星說的是夜市街道後面的住房。
車子艱難地擠進人群和街邊的攤鋪，半開的車窗裏，能清晰聽見混合著油煙味的鼎沸人聲，它們墊在昏暗的街燈下，沈沈地註視著這輛突如其來的車。
在外城，車這樣的工具倒不算太少見，但攜有內城車牌的越野車橫刀闊斧而來，想不引起人註意都難。
幸好街道不算太長，他們拐進巷子裏，很快到了覽星家的樓下。
這邊已經沒什麽人了，可懸川下車後，那種被人眼神戳著脊梁骨的感覺卻更明顯了，他忍不住轉頭，企圖找到那道露骨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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