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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鞍照白馬(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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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鞍照白馬(十一)

南朝皇宮,雕梁畫棟。

數月之前這裏還是戰火連天四起烽煙,但義軍占領皇城之後,不過兩個月的時間,它又重新回到曾經的富麗輝煌,並且依舊有魔力一般地侵蝕著占有它之人的意志與靈魂。

這裏是天下最富貴之地,最溫柔之鄉。

讓人不知不覺便沈醉其中,骨酥體軟。

連曾經最鄙夷南朝作風的義王也開始被溫香軟玉束縛,懈怠政事。

果真是窮人乍富,榮華迷眼。

王珩站在漢白玉堆砌的石階之下,仰頭望著高高翹起的飛檐,聽著殿內傳來的嬉笑聲音,心下平靜無波地審判著自己的錯誤。

金玉之堂,莫之能守。

他不應該選擇這樣一個人來作為天下的君主。

侍奉義王的內侍在王珩沈思之時已經派人搬來座椅置於他的身後,面上恭敬又和氣:“王大人不如先坐一會兒?義王在殿中還有要事,大人不要著急。”

王珩對待所有人都是一般無二的態度,溫和又不失疏離道:“無妨,我站著等一會兒就是,多謝大人。”

內侍知道這位王大人的脾氣,也不再多勸,只能陪著他站在殿前默默地等待義王的召見。

衛紅纓過來時,正看見王珩負手而立的背影,如松如柏,深沈內斂。

只可惜,這樣一個君子卻要身處他不應該在的地方,被家族盛名所累,蹉跎一生。

衛紅纓想著改變方向,朝王珩走去。

“衛將軍。”

王珩身體素來偏弱,耳力卻很好,聽見身後的腳步聲,隨即便轉身對衛紅纓微躬著身子行禮。

衛紅纓還以一禮:“王大人。”

兩人並肩而立。

守在一旁的內侍有眼色地退下,將殿前的位置留給兩人。

然而兩人誰都並未再開口說話,只各自站著,看天空飛鳥掠過不留下任何痕跡。

直至朱紅的殿門終於被打開,內侍被義王召進殿內。

衛紅纓才望著大開的殿門,似是嘲弄地開口:“你看這金鑾大殿,無論是誰進去,都會變一個人。之前打天下,他還教導我要將百姓放在第一位,可現在他自己都做不到,天下受苦的也唯有百姓而已。”

王珩淡淡一笑:“義王是將軍的義父,將軍的話想必義王會聽的。”

衛紅纓收斂神色,輕笑道:“王大人說得對。只是義父對王大人的話更為信服,王大人可要記得為我說說話才是。”

王珩頷首不語。

衛紅纓忽然覺得自己過來跟他說話的行為無趣至極,轉身就想離開。

只是剛才被召進大殿的內侍又急匆匆地跑下臺階叫住她:“衛將軍!”

內侍對著她和王珩各行一禮,道:“義王請將軍和王大人一同進殿。”

衛紅纓和王珩走入大殿時還能聞到殿內尚未完全散盡的歡好氣味兒,兩人不約而同地蹙眉,而後才齊聲向坐在龍椅之上的義王行禮。

龍椅上的義王一副威嚴模樣,虎目含光,身形高大,只是眉宇之間帝王之氣不濃,倒是草莽之相更多一些。

兩個月以來的養尊處優,讓他失掉了原本的野心。

現在所思所想的,也只是眼前看得見摸得著的浮華。

他和顏悅色地看著王珩,開口便問道:“軍師,咱們的登基大典,到底何時舉行啊?”

王珩心下愈發失望,面上卻不露分毫:“臣已擇定良辰吉日,一月之後,帝星明亮,眾星拱之,是最適宜登基之日,屆時陛下便可……”

“還有一月?”義王打斷王珩的話,面上略有不滿,“這時日是不是太長?”

王珩跪倒在地,上身依舊挺拔如竹:“義王,登基大典禮不可廢,若義王怪罪,臣願受責罰。”

他視死如歸的樣子倒是讓義王忍不住嘆氣,不耐煩地揮一揮手讓他起來:“軍師何必如此?不過一月的時間,我等就是。”

“多謝義王。”

王珩起身咳嗽兩聲,不再說話。

他的沈默讓義王將目光轉向一旁的衛紅纓,衛紅纓右手握緊身上長劍,面上若無其事道:“不知義王召臣有何事吩咐?”

“你我既是君臣,又是父女,不必如此見外。”義王對衛紅纓的態度極為溫和,語氣裏甚至還帶著隱隱的笑意,“紅纓啊,我今天叫你來,是有一件好事想告訴你。”

衛紅纓若有所感地看了一眼身旁的王珩。

下一秒,果不其然就聽見義王的聲音響起:“你和軍師都是攻破南朝的有功之臣,又都尚未成親,我今日便想著你二人年歲相仿,倒不如就此結下良緣,成就一段佳話。”

“軍師,你覺得如何呢?”

雖然一開始話是對自己說的,但並不是在征求自己的意見。

衛紅纓並未開口,等著身邊人的回答。

只是一向以善辯機敏見長的王珩一時間也沈默不語。

衛紅纓低著頭,內心竟然有些欣喜於義王計劃的落空。

不過她的欣喜並未持續太長的時間。

義王威嚴的聲音又在大殿之內響起:“軍師,你不願意嗎?”

王珩身子一晃,猛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咳得像是要斷氣的樣子,連義王也不得不停下問話讓人去請太醫。

但王珩心裏清楚,自己今天不接受這門親事,早晚也是要接受另一門親事的。

義王並不是只有衛紅纓這一個義女,他還有一個親生的兒子。

義王是不會容忍別人脫離自己掌控的性格,之前義王便有意無意地透露出想和他聯姻的意思,若今日自己不應下和衛紅纓的親事,等來日再提起此事,恐怕他就只能將錦雲嫁給義王已有正妻的兒子。

他不會那樣做的。

錦雲是他唯一的親人,他已經將錦雲送入少林寺,自己這門婚事避無可避。

唯有欣然接受。

只是沒想到事情會來得這麽快。

王珩坐在義王吩咐內侍搬來的太師椅上,閉眼平息著咳嗽和義王突如其來的提親,心下卻在電光火石間做出決定。

等太醫診完脈之後,義王又重新提起剛才的問話:“軍師,你可同意和紅纓的親事?”

“臣,多謝義王恩典。”

走出大殿後,一直沈默的衛紅纓望著王珩,譏諷的話語忍不住脫口而出:“本以為軍師是個光風霽月的人,原來也會隨波逐流,屈從權勢。”

王珩難得沈默一瞬,再開口時聲音亦是淡淡:“人生在世,總有力所不能及之事,為我想保護的家人,我也只能暫時犧牲衛將軍。”

“抱歉,我也是不得已。”

他對衛紅纓深深行一禮,看起來誠意十足。

但衛紅纓不知道為什麽,卻只覺得無比惡心。

過往的一幕幕浮現腦海。

將她和生母棄之不顧的生父。

收養她卻只為讓她練武賣命殺敵的義父。

假意關心她又借機對她動手動腳的義兄。

……

本以為王珩是不一樣的男人。

卻原來,並無不同。

她不能說王珩保護家人的做法做得不對,只是她怨恨這樣借他人當擋箭牌的行為而已。

惡心。

衛紅纓不再看王珩,冷笑一聲,揚長而去。

遠在千裏之外的王錦雲還不知道自己的兄長為自己承受下什麽事情,她帶著謝駿書慢悠悠地往皇城趕,帶著一種亂世之人不應該有的天真。

不過謝駿書倒與她愈發親密起來。

兩人日日在一起,除去晚間,白日幾乎到了形影不離的地步。

只是人心不足,越與王錦雲相處,謝駿書反而越懷念起姜長煙來。

上一世姜長煙可謂是他的賢內助,武力智謀都可以說是頂尖,所以才能那麽快助他奪取大權登上皇位。

但王錦雲,除了一張臉之外,可以說是沒有任何優點。

更何況,姜長煙這一世的臉比之上一世又美貌許多。

相比而言,王錦雲真可以說是一無是處。

謝駿書想著這段時日跟王錦雲的相處,仰頭悶下一口酒。

若不是姜長煙也和他一樣重活一世……

王錦雲從客棧的樓梯上逶迤而下,穿著繁覆精致的裙裝走到謝駿書身前,笑意吟吟:“你看我這身衣服好看嗎?”

她的語氣嬌憨天真,謝駿書壓下心底的郁結,伸手微笑著觸摸她的鬢發:“很配你。”

王錦雲臉色微紅,若雲霞升起。

謝駿書見她身旁常守著的侍女並不在,心念一動,再次提起前幾天自己沒得到答案的問題:“錦雲,我們到底什麽時候能見到你的兄長?他是幹什麽的?會不會看不起我?”

“怎麽會?”王錦雲否認得極快。

只是不知是不是被那位侍女私下提醒過,對於自家兄長到底是何人,王錦雲並未像上一回一樣有說出口的打算,只是顧左右而言他,不停將話題往自己身上的衣服上轉。

謝駿書有一瞬間的挫敗。

他強笑著又喝下一杯酒。

王錦雲有些擔憂:“你是不是生氣了?”

謝駿書沒回話,晃晃腦袋,砰地一聲倒在桌子上。

王錦雲嚇了一跳,伸手去推謝駿書,卻忽然聽見細小的呢喃聲從他口中傳出。

“錦雲,我好喜歡你……”

“你兄長……”

“……我會努力的……”

王錦雲一時感動得無以覆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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