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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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第二天小夭醒來的時候，屋子裏已經空無一人，她只記得兩人在院子裏喝酒，後面的醉的太厲害竟然什麽也記不清，頭有些抽疼。她剛一下床，就發現床邊櫃子上的醒酒湯，暗自感嘆相柳是不是突然防風邶上身，一下子變得這麽細心。
小夭仰頭喝完了帶著甜味的醒酒湯，走到院子裏，環顧一圈，相柳這會兒不在。她如往常一般坐在藤椅上，拿起醫書玉簡鉆研起來，卻意外看到一味叫做紫金海靈芝的藥材，對於修補靈力有奇效，海靈芝極難尋覓，此刻正是海靈芝一年中唯一一次成熟的時節。
如果用海靈芝入藥，說不定能夠幫高辛王恢覆一些靈力。小夭想到高辛和軒轅的戰事將近，上一世雖然最終還是以平穩的禪位收場，但這一世高辛王把靈力全都輸給了自己，萬一發生什麽意外情況還是會很危險，尋找紫金海靈芝勢在必行，她準備盡快動身。
但這種海靈芝的生長條件非常苛刻，一般只長在東海中心的深海海域，非常稀有，尋找也需要碰運氣。小夭知道自己雖然具備了海妖的水下生存能力和一身的靈力，卻從未獨自潛到過那麽深的地方，況且她也從未見識過大海的暴怒時刻，便想等相柳回來，央求他陪她一起前往。
可不知道為什麽，這一次相柳連著好幾天都沒有回來。小夭算了算日子，沒辦法再等了，錯過這次海靈芝的成熟期之後便要再等一年，可高辛王那邊的情況不一定等得起。小夭準備了一些防身的毒粉、靈藥，帶著她手腕上銀色的弓箭，獨自啟程前往海邊，臨行前留了一張簡短的字條放在了榻上，等相柳什麽時候回來便能知道她去了哪裏。
小夭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海風，猛地潛游入海裏，被相柳海妖血改造過的身體本能地渴望海水的浸潤，她在水中先是歡暢地游了幾圈，便向著更深的地方游去，在她游過之處，海水可以在她意念之下自動分離，當海水合在一起，她可以像魚兒一般自由呼吸。
她看到很多之前相柳帶她看過的景色，海底草原、珊瑚群、玳瑁，遇到了幾個友善的鮫人，可再往下就是她從未見識過的領域了，光線越來越暗，伴著微弱的光線，她看到更多奇異的生物，蜘蛛蟹、藍鯨，甚至有很多自發光的龍魚、獅子魚。
九頭妖是海裏的霸主，就連最兇猛的海底野獸嗅到她身上的氣味都會自覺遠離，這一路下來並沒有遇到什麽危險。小夭感嘆，無論他在哪裏，似乎都在用他的方式默默保護著自己。
不知道向下游了多久，她終於看到了海底的崖壁，海靈芝就長在這樣的深海峭壁之上。小夭舉著一顆夜明珠，圍著峭壁來回游動，睜大眼睛仔細搜尋，回憶著靈書記載的關於紫金海靈芝的特性。也不知道過去多久，她終於看見了在狹窄的崖壁縫隙中央藏著的一朵海靈芝，那上面覆蓋著紫金色流光，綻放如花朵一般。
小夭拿出玉盒，將新鮮的海靈芝封在裏面，終於放下了心，看樣子父王的靈力恢覆有望了。隨後小夭長舒一口氣，一路向上方游去，光線越來越明亮，就在小夭以為就快要游到終點的時候，海水突然開始攪動、咆哮。
小夭心裏一緊，她意識到自己可能遇上了難得一見的大渦流，類似於海底的龍卷風，所過之處，一切都將被摧毀絞碎。
她心裏突然有些慌亂，拼命催動靈力加速，想要趕緊逃離這裏。但這一次的大渦流力量極其強大，轉速極快，小夭也並沒有面對大渦流的經驗，很快就被急速的水流迅速卷到了大渦流的中心。
她驚聲尖叫起來，死死地閉上眼睛，但並沒有感受到被剎那間碎裂成肉沫的痛苦。
她緩緩睜開眼睛，在天旋地轉中，看到相柳白衣飄拂，屹立在她身前，飛揚的白發張開，猶如一雙巨大的鳥兒翅膀，將小夭輕柔地呵護在中間，阻隔住了大渦流撕碎一切的巨大力量。小夭幾疑是夢，呆呆地看著相柳。
相柳皺了皺眉頭，顯然，身處大渦流中間，他也很不好受，而且他們正被急速地帶向渦流中心，真到了渦流眼，相柳也會粉身碎骨。
他的手撫過小夭的眼，讓小夭閉上眼睛，小夭的腦海裏響起他的話：“我必須要露出妖身才能離開這裏，不要看。”
小夭感覺到他們在遠離，她擔心相柳會受傷，還是偷偷睜開了眼睛 — 層層黑雲，猶如即將傾倒的山巒一般壓在他們頭頂。滔天巨浪中，一只通體雪白的九頭海妖正在和整個大海搏鬥。大海憤怒地咆哮，想要撕碎他們，九頭海妖卻夷然不懼，從容地迎接著大海的攻擊。
這是最強者和天地的對抗，沒有絲毫花招，沒有絲毫技巧，有的只是力量和力量的碰撞，令天地失色、日月無光。
風起雲湧、驚濤駭浪中，相柳竟然察覺了小夭的小動作，一只頭看向她。小夭見狀立馬聽話地把眼睛又閉了起來。
等她再次睜眼，相柳已經召來大海貝，抱著小夭游了上去。兩人狼狽地趴在了海貝上，而海貝漂浮在平穩的海面上。相柳衣衫淩亂，臉上、脖子上、全身都有傷痕，白衣上也遍布血跡。
小夭渾身濕透，凍得瑟瑟發抖。她知道是自己太過冒險了，膽怯地抓著相柳皺巴巴的衣袖，心疼又無措地看著相柳身上的傷痕。
相柳本來要板起臉教訓她，看著她的表情又有點於心不忍，湊到她面前，幫她撥開了臉上散亂的濕發，無奈道，“我就離開了幾天，你怎麽又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
小夭低頭囁囁嚅嚅地說，“誰叫你一聲不吭就離開的，我還以為你又有什麽事情，甩開我消失了。最近父王身體不太好，聽說紫金海靈芝很管用，我就想著自己先來找一找，對不起...”
以前和相柳來到海裏的幾次，大海總是一幅溫順瑰麗的樣子，倒教她有些忘了，大海裏依舊潛藏著許多她意想不到的巨大危險。
相柳湊到她的耳邊，惡狠狠地地說道，“你要再敢死一次，我就把你剁成九塊，正好一個腦袋一口，吃掉！”
小夭還有些心有餘悸，用力地搖頭，瑟瑟發抖地向他保證道，不敢了不敢了，以後再也不冒險了。
他擡手烘幹了小夭的衣衫，然後有些疲累地靠坐在地上，閉上眼睛休息。小夭湊到他的身邊，討好地說道，“九頭妖怪，你要不要吃一點毒藥丸？或許你需要喝一點血，補一補？”
聽到她親昵地叫自己九頭妖怪，相柳又睜開眼，但是沒有看向小夭的方向，只是直視前方，平靜道，“我都叫你不要看了。很醜陋，也很嚇人。”
小夭從他的語氣裏聽出一絲微不可察的自卑情緒，這可和她英明神武的相柳大人一點也不搭配，她微微皺起眉頭，完全不同意地駁斥道，“我覺得很美麗，也很震撼。天生萬物，誰規定了什麽才算是正常？你要相信，我的眼光可絕對不一般。不過原來你的真身也是雪白色的呀，難怪你的頭發是白色的...”
相柳看著小夭的眼睛，亮晶晶的、帶著好奇和肯定，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聽人這般直白地誇讚自己的真身，他的耳根微紅了起來。即便是洪江當初救他，他也能感受到洪江第一次見到他真身那一瞬間的不適應。
相柳望著頭頂的星空，目光迷蒙：“你一點都不怕嗎？你應該知道妖怪畢竟是妖怪，重傷時，會失去神智，被本能驅使，我很有可能傷害到你。”
小夭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臉頰，溫和地說：“可正因為是你，我不害怕。你永遠都不可能真的傷害我。”
他的眼神柔和下來，愛惜地揉了揉小夭的腦袋。從她手裏接過毒藥，仰頭灌進了嘴裏。
“你真的不需要再吸點血了麽？”小夭默默觀察了他蒼白的臉色，剛剛在大渦流裏他應該真的受傷不輕，小夭還是很擔心。
“你精神這麽好，四處亂折騰，我看我的確應該吸點血。” 相柳猛地湊過來，懲罰性地咬住小夭的脖子，小夭只感到脖子上一陣癢意，並沒有覺得痛。相柳似乎只是淺嘗輒止，唇上微微蘸了一點血，小夭一點也沒有感覺到血液的流失。
不一會兒，小夭的肚子咕嚕咕嚕地響了起來。似乎過去一天了，她確實還沒有吃飯，這下胃裏餓得怪難受的。
相柳沈默地跳到海裏，不一會兒抓著一條大魚、一只海螺、幾條海藻和兩只貝殼上來，用靈力把魚兒烤熟，小夭從儲物袋拿出隨身攜帶的瓶瓶罐罐來，撒了一些調味品。烤魚發出滋滋響聲，瞬間飄散出香味。
相柳用貝殼裝著烤魚，遞給了小夭。看著她吞了吞口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真的好好吃，你不吃嗎？”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相柳又遞給她一個海螺，裏面是溫熱的海鮮湯。
小夭雙手捧著小口小口喝了起來。
這片海域距離陸地比較遠，相柳身上的傷也沒有完全好，兩人還需要在海上漂上幾天的時間。海貝上只有一張床，床鋪的下面鋪滿軟綿綿的海藻，小夭對這裏很是熟悉。
晚上，小夭想主動申請睡在貝殼的地面上，讓相柳好好療傷，但他卻不由分說把她抱到了床上，自己靠坐在一旁。
“你這樣沒法好好恢覆啦。要不然，擠一擠，一人一半？”小夭軟綿綿地問道。
相柳站起身，一只手支在床上，俯視著她，嘴角似乎隱約帶上了一絲防風邶獨有的笑意，挑眉問她，“你確定？”
小夭點點頭，往裏打了個滾，讓出一半的空間來，面向裏面側身躺好。相柳猶豫了半晌，側身躺在了最靠外面的床沿上，中間留出了好大的距離，閉上了眼睛。
小夭突然想起，相柳以前給她講過，對於海底鮫人而言，海貝是他們的家，男鮫人越強壯，海貝就越大，鮫人們在一起後，會在海貝裏築巢紮營。
她想起他們第一次種蠱相柳特地選在了海貝裏、三十七年餵她心頭血救她也是在海貝裏、現在兩人同床共枕也是在海貝裏。小夭突然有種血流加速的感覺，心跳如擂鼓，臉頰紅透。
她輕輕轉過身，睜開眼睛，癡癡地看著相柳的俊美妖異容顏，皎潔的月光如水般輕輕流瀉，海貝潔白珠光的表面反射出一層柔和的光暈。雖然是個妖，月光卻在他精致的臉龐上帶出一絲神性。
小夭下意識伸出手指，在空中慢慢描摹他臉龐的輪廓。相柳突然睜開眼，抓住了她亂動的手。
小夭突然感覺有些羞赧，眼睫微微顫抖，如同蝶翼震動一般。
四目相對，一種奇異的氛圍在兩人間流轉。
相柳專註地望著她，眸色越來越深，心頭像是貓抓一般，像是一個小小夭在他的腦海裏、心尖上不停地笑鬧著。他聲音低沈而喑啞道，“你不要再亂動了，閉上眼睛。”
小夭似是被他的眼神蠱惑，眼神也迷蒙起來，下意識嬌氣道，“我才沒有亂動。”
相柳好像忘記了壓制他的心跳，小夭感受到來自相柳心裏混亂的脈動和心悸，好似溺水的人突然呼吸到一縷清甜的氧氣。
但很快，相柳像是痛苦地壓抑著什麽。他閉上眼睛，松開小夭的手，還在苦苦掙紮，“小夭，跟我在一起，你會後悔的。我不可能放下一切。”
小夭就像撒旦的誘惑，她靠的更近了一些，直接湊在他耳邊，柔韌又堅定地重覆道，“相柳，我不會後悔。如果這輩子再次錯過你，那我永遠都不會快樂了。我寧願要短暫的甜蜜回憶，也不要留下長久的遺憾。”
相柳睜開眼，這一次，他的瞳孔已經徹底變成了猩紅色。
無邊的星月夜下，波濤推湧追逐，巨浪一排一排向前奔襲，奮力沖向巖石，沸騰的海浪被巖石研磨得粉碎，嗚咽著、嘶吼著。大海瘋狂的韻律充滿令人戰栗的恐怖和高深莫測的神秘。
海貝突然輕輕合上，遮住了搗亂的月光。海貝裏的封閉世界隔絕了一切外界的喧囂和吵鬧，兩人終於能卸下面具，同命連心，合而為一。
蒼天為媒、碧波為證、海貝為席。這一次，沒有賓客、沒有祝福，唯有兩顆真心。
天亮了，小夭還沒醒。相柳潛入水中，打撈了不少好東西。他用靈力隔絕了噪音，輕輕用鋒利的貝殼對著魚怪的骨頭進行打磨，又采摘了幾節彩色珊瑚，用一種藻類植物將它們編織在一起。
小夭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低頭發現自己的脖子上多了一個掛墜珠子。
“這是海圖，這裏只標註了一小部分海域。以後你若是閑得無聊想去海裏玩，就按照海圖裏的標註去安全的海域，不要亂跑。”
小夭想起昨晚他曾經說過，無邊無際的大海中有很多島嶼，有的美如幻境，有的寸草不生。
她看著相柳說，“只有人才能賦予景色意義，如果不是和你，我自己去這些地方又有什麽意義呢？”
相柳面容沈靜，沒有回答，心卻仿佛被填得滿滿的，帶著一絲微微的酸澀。
他默默拿起早上打磨好的魚骨梳。小夭慵懶地背靠著他，迎著清晨的海風，相柳輕輕幫她梳理著頭發。她的發絲柔軟，鬢發如雲，烏黑如絹。
相柳又將編織好的紅色的珊瑚發圈輕輕戴在她的頭上。小夭轉過身來，透過他清澈的眼眸去看自己的倒影，輕撫珊瑚發冠，滿意地點點頭。
“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相柳發出一聲喟嘆，妖異的面容上卻盡是深情。
小夭笑著輕聲說道，“原以為相柳大人從不說情話。直到現在我才能真的相信，你就是邶，邶就是你。”
很快，前方就看到了陸地。相柳垂頭不語，小夭微微嘆息。
“你哥哥，可能近日便要攻打高辛。你最好不要在高辛停留太久。”
小夭點點頭。相柳變回防風邶的身份，用天馬送她到高辛附近，便轉身離去。
高辛王看見小夭回來，忙拉著她關切地噓寒問暖，當時她跟著防風氏的紈絝公子離開，一下子兩個多月過去了，雖然有書信聯系，但他始終無法完全放心。眼下小夭一切安好，他才放下心來。
小夭從玉盒中取出紫金海靈芝，按照靈書的古方記載，熬制了一批靈丹，為高辛王日日調養，倒是真的頗具奇效，高辛王恢覆了一些靈力，氣色明顯好了許多，小夭心頭的愧疚感也少了一些。
小夭沒事的時候也和阿念聊聊天，阿念對於她消失的兩個月很是好奇，總是纏著她講講這段時間她去了哪裏、做了什麽。
“姐姐，這段時間你一直和防風公子在一起嗎？我聽說他的名聲不太好，你怎麽會跟他在一起啊？”
“阿念，他人很好很好，我的箭術就是他教的，說起來，他還算是我半個師父。有時候看人不能光聽傳聞，你看那些說我身份的流言，你認為他們說的一定對嗎？”
阿念猛地搖頭，“那自然是胡說八道。” 她又仔細看了看小夭的臉，說道，
“姐姐，總覺得你有點不太一樣了。”
小夭眉目中都是笑意，“不過兩個月過去，你覺得哪裏不同了？”
阿念略微偏頭，“我也說不好。就是你好像比原來更放松了，以前總覺得你和整個世界都很有距離感的樣子，但現在似乎沒有了。”
小夭笑著摸了摸她的頭，“也可能是想明白了一些事，且行且珍惜。”
臨近開春，可能是感受到兵戈漸起的征兆，為了避免小夭夾在中間兩難的境地，高辛王便讓小夭先回到中原去。
小夭抵達神農山小月頂沒過多久，高辛王宣布將大王姬除名，從此小夭便只是西陵玖瑤，同年，軒轅的女將軍赤水獻帶兵夜襲高辛在赤水之南的荊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荊渡占領。
和上一世一樣，軒轅對高辛的戰爭打的克制而仁慈，戰爭已經持續了十年，在十年的時間裏，雙方各有勝負，軒轅略占優勢，以十分緩慢的速度蠶食著高辛的土地。
在高辛的時間長了，很多軒轅的士兵學會了講高辛話。玱玹下過嚴令，不得擾民，否則殺無赦，士兵對高辛百姓總是分外和善。每年汛期，士兵幫著百姓一塊兒維護堤壩、疏導河水。農閑時，士兵常帶著樂器和面具走進每個村寨，不要錢地給百姓演方相戲，宣揚天下本一家。
馨悅已經成為了皇後，但和小夭的關系一直都不錯，沒事便邀請小夭一同到紫金殿去。大多數時候，小夭一般都在神農小月頂不下山，從玉山王母那裏借來幾本古籍玉簡，秘密研習裏面的一些以命換命高深的術法。
十年間，小夭也會用一些空閑的時間，悉心教導左耳讀書認字的本事、世俗人情的道理。
小夭最近發現，左耳和苗圃如上一世一般，兜兜轉轉又走到了一起。從鬥獸場把左耳帶回來之後，小夭一直給了他很大的自由，因為苗圃身上有小夭的氣味，左耳一直對她比較親近。苗莆雖然經常欺負左耳，卻從不把他當作怪物。
看出兩人之間的情誼，小夭心裏很是感慨，看樣子他足夠幸運，已經找到世上屬於他的美好了，便做主為他二人舉辦了一場溫馨而簡單的婚禮。
婚禮那天，小夭苦口婆心分頭和左耳和苗圃談了談心，小夭把左耳托付給苗圃，說道，“左耳以前的日子過得很苦，是你難以想象的苦，他很聰慧，可在世情俗事上卻半懂半不懂，你要對他耐心一點，好好照顧他，別讓他被人騙了。他這種人都是死心眼，一旦認定了什麽，不管對錯，就算變成魔，化成灰，都絕不會回頭！你看牢，你千萬不要讓他走入歧途。其實左耳的心願很簡單，有個遮風避雨的洞穴，找個雌獸，自由自在地生活。”
又叮囑左耳說：“苗圃經常兇巴巴的，其實她只是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對你的關心和擔憂。我知道你不習慣和人解釋，但她會是你媳婦，媳婦娶回家就是用來疼的。盡量嘗試和她解釋一下，就算只說一句‘我會小心’，她也會好受很多。”
璟依舊是玱玹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也是神農山的常客。自從赤水那件事過去，玱玹一直對小夭的婚事閉口不談。但是璟似乎依舊沒有放棄，這些年無論塗山老夫人說些什麽，都堅持不再娶，熟悉的人都知道他真實的心意。
小夭似乎完全沒有往那方面想的意思，性子愈發灑脫，平日對待璟、豐隆一視同仁，稱兄道弟。
軒轅進攻高辛的第十年，戰況已然比較明確，玱玹便到前線坐鎮。阿念像是突然長大了，她孤身闖入前線的敵營，要求見玱玹，問個明白。她不能接受從小到大一起長大的玱玹，如今卻反過來攻打高辛，阿念悲痛地問道：
“我和父王有什麽對不起你的地方嗎？為什麽要這麽對我們？”
玱玹說道：“你沒有對不起我的地方，這是我和你父王之間的事。”
阿念還想像以前一般求玱玹放過高辛，玱玹卻只能沈默，最後派人將憤怒的阿念送回五神山。玱玹是以一國之君的身份做的這個決定，絕不會因為阿念求了他，就隨意更改。
小夭為了避嫌，一直留在神農山上，深居簡出，不參與任何戰爭的討論，只是定期會給高辛寄去一批靈藥，幫助高辛王盡快彌補虧空的身體。
好在，最終戰事以高辛內亂，高辛王禪位於玱玹而告終。禪位後，高辛王便打算帶著幾個高辛大族，遷到軒轅山混居，掃去玱玹統一天下最後的阻礙。
高辛王欣慰地看著殿前的玱玹道，“撫養教導了你兩百多年，我很清楚，你的心不在一山一水，而是整個大荒。當你離開高辛時，我就在等待你回來。我教導的三個孩子，句芒可倚為臂膀，蓐收可委以重任，玱玹可托付天下。傻孩子，你就是我培養的高辛儲君啊！”
高辛王問過阿念的意思，若是她想要嫁給玱玹，那高辛王便用整個國做她的嫁妝，讓她成為玱玹的王後，與馨悅齊平。
出乎小夭意料的是，阿念這一世卻做出了不一樣的選擇。她猶豫了一整夜，最終告訴高辛王她不願意，她寧願要一個真心愛自己的與自己相伴一生，也不願意為一個虛無縹緲的執念獨守孤山。
高辛的禪讓儀式肅穆而平和，在大典上，小夭日夜兼程趕到高辛，將編撰整理完成的《神農醫經》呈給玱玹，大荒的帝王。她背後是禦醫閣以及參與編撰工作的上百位大醫師，眾人隨著她講解默默掉下眼淚。
小夭雙手微微顫抖，心中澎湃萬分，揚聲說道，“西陵玖瑤現將《神農醫經》呈給陛下，醫書歷年六十八年完成，共有一百零八位來自高辛、軒轅、神農的大醫師編撰，五千七百七十三名小醫師搜集整理，其中五十八人墜下懸崖身亡、五十九人在山洪和暴雪中失蹤、六十一人死於怪獸毒物瘴氣、還有七位大醫師病逝於書案前。所有關於大荒各地的醫、毒、蠱術藥草、藥方、術法均記錄在冊。高辛醫會至今已舉辦六十八屆。請陛下將醫書之法散播於大荒各地，讓蒼生去病痛、萬民得歡樂。”
至此，玱玹基本完成了一統大荒的大業，成為了千古一帝。
當小夭再次返回神農軹邑城時，璟請求約小夭獨自見面，地點約在了神農山上一個隱蔽的山峰。
“小夭，如今的局勢，你應該看得很明白，玱玹不可能放下一統天下的步伐，相柳和他一萬神農義軍的殘兵，就是玱玹的最後一個目標了。洪江不願意被招降，相柳已經決意誓死追隨洪江，所以你們也不可能在一起。我不介意你的心在哪裏，但是我向你保證，如果你願意選擇我，我一定給你一個安穩的家，日後絕不會另娶。”
小夭沒有看璟，而是看向不遠處的虛空，似是想到了什麽，眼神柔和，唇邊帶上一絲甜蜜的笑意，“璟，你的心意我明白。這一世，我註定要辜負你的心意了。我和他已經在一起了，無論結局如何，這一世已是值得。”
璟臉色蒼白，心中震顫，他看著小夭的表情，心裏如同結了寒冰。小夭竟是寧願陪那人一起死，都不願意與自己在一起。
小夭輕輕地把檀木盒遞給了璟，“這個代你保管的魚丹紫，還是歸還於你吧。我是真心希望你能找到另一個足夠珍視你，願意與你共度一生的良人。”
璟淒然一笑，知道自己再無機會了，他溫和地點點頭，跟小夭說道，“你和豐隆大婚那日之前，防風邶曾經來找過我，與我密談。當時他與我做了一個交易，他認為赤水家不適合你，承諾會破壞你和豐隆的婚禮，還你自由身。
作為條件，讓我向他發誓，日後無論世人說些什麽，都會不離不棄地對待你，好好照顧你。現在想來，他應該也是真的在意你的，早就擔心自己的身份照顧不了你，才來找我要一個保證。可根本無需他做什麽交易，這本就是我心甘情願去做的。”
臨走前，璟最後再跟小夭擁抱了一次，小聲說道，“小夭，我尊重你的選擇，但日後若你改變了主意，我今日的承諾始終有效，我會一直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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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小夭醒來的時候，屋子裏已經空無一人，她只記得兩人在院子裏喝酒，後面的醉的太厲害竟然什麽也記不清，頭有些抽疼。她剛一下床，就發現床邊櫃子上的醒酒湯，暗自感嘆相柳是不是突然防風邶上身，一下子變得這麽細心。
小夭仰頭喝完了帶著甜味的醒酒湯，走到院子裏，環顧一圈，相柳這會兒不在。她如往常一般坐在藤椅上，拿起醫書玉簡鉆研起來，卻意外看到一味叫做紫金海靈芝的藥材，對於修補靈力有奇效，海靈芝極難尋覓，此刻正是海靈芝一年中唯一一次成熟的時節。
如果用海靈芝入藥，說不定能夠幫高辛王恢覆一些靈力。小夭想到高辛和軒轅的戰事將近，上一世雖然最終還是以平穩的禪位收場，但這一世高辛王把靈力全都輸給了自己，萬一發生什麽意外情況還是會很危險，尋找紫金海靈芝勢在必行，她準備盡快動身。
但這種海靈芝的生長條件非常苛刻，一般只長在東海中心的深海海域，非常稀有，尋找也需要碰運氣。小夭知道自己雖然具備了海妖的水下生存能力和一身的靈力，卻從未獨自潛到過那麽深的地方，況且她也從未見識過大海的暴怒時刻，便想等相柳回來，央求他陪她一起前往。
可不知道為什麽，這一次相柳連著好幾天都沒有回來。小夭算了算日子，沒辦法再等了，錯過這次海靈芝的成熟期之後便要再等一年，可高辛王那邊的情況不一定等得起。小夭準備了一些防身的毒粉、靈藥，帶著她手腕上銀色的弓箭，獨自啟程前往海邊，臨行前留了一張簡短的字條放在了榻上，等相柳什麽時候回來便能知道她去了哪裏。
小夭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海風，猛地潛游入海裏，被相柳海妖血改造過的身體本能地渴望海水的浸潤，她在水中先是歡暢地游了幾圈，便向著更深的地方游去，在她游過之處，海水可以在她意念之下自動分離，當海水合在一起，她可以像魚兒一般自由呼吸。
她看到很多之前相柳帶她看過的景色，海底草原、珊瑚群、玳瑁，遇到了幾個友善的鮫人，可再往下就是她從未見識過的領域了，光線越來越暗，伴著微弱的光線，她看到更多奇異的生物，蜘蛛蟹、藍鯨，甚至有很多自發光的龍魚、獅子魚。
九頭妖是海裏的霸主，就連最兇猛的海底野獸嗅到她身上的氣味都會自覺遠離，這一路下來並沒有遇到什麽危險。小夭感嘆，無論他在哪裏，似乎都在用他的方式默默保護著自己。
不知道向下游了多久，她終於看到了海底的崖壁，海靈芝就長在這樣的深海峭壁之上。小夭舉著一顆夜明珠，圍著峭壁來回游動，睜大眼睛仔細搜尋，回憶著靈書記載的關於紫金海靈芝的特性。也不知道過去多久，她終於看見了在狹窄的崖壁縫隙中央藏著的一朵海靈芝，那上面覆蓋著紫金色流光，綻放如花朵一般。
小夭拿出玉盒，將新鮮的海靈芝封在裏面，終於放下了心，看樣子父王的靈力恢覆有望了。隨後小夭長舒一口氣，一路向上方游去，光線越來越明亮，就在小夭以為就快要游到終點的時候，海水突然開始攪動、咆哮。
小夭心裏一緊，她意識到自己可能遇上了難得一見的大渦流，類似於海底的龍卷風，所過之處，一切都將被摧毀絞碎。
她心裏突然有些慌亂，拼命催動靈力加速，想要趕緊逃離這裏。但這一次的大渦流力量極其強大，轉速極快，小夭也並沒有面對大渦流的經驗，很快就被急速的水流迅速卷到了大渦流的中心。
她驚聲尖叫起來，死死地閉上眼睛，但並沒有感受到被剎那間碎裂成肉沫的痛苦。
她緩緩睜開眼睛，在天旋地轉中，看到相柳白衣飄拂，屹立在她身前，飛揚的白發張開，猶如一雙巨大的鳥兒翅膀，將小夭輕柔地呵護在中間，阻隔住了大渦流撕碎一切的巨大力量。小夭幾疑是夢，呆呆地看著相柳。
相柳皺了皺眉頭，顯然，身處大渦流中間，他也很不好受，而且他們正被急速地帶向渦流中心，真到了渦流眼，相柳也會粉身碎骨。
他的手撫過小夭的眼，讓小夭閉上眼睛，小夭的腦海裏響起他的話：“我必須要露出妖身才能離開這裏，不要看。”
小夭感覺到他們在遠離，她擔心相柳會受傷，還是偷偷睜開了眼睛 — 層層黑雲，猶如即將傾倒的山巒一般壓在他們頭頂。滔天巨浪中，一只通體雪白的九頭海妖正在和整個大海搏鬥。大海憤怒地咆哮，想要撕碎他們，九頭海妖卻夷然不懼，從容地迎接著大海的攻擊。
這是最強者和天地的對抗，沒有絲毫花招，沒有絲毫技巧，有的只是力量和力量的碰撞，令天地失色、日月無光。
風起雲湧、驚濤駭浪中，相柳竟然察覺了小夭的小動作，一只頭看向她。小夭見狀立馬聽話地把眼睛又閉了起來。
等她再次睜眼，相柳已經召來大海貝，抱著小夭游了上去。兩人狼狽地趴在了海貝上，而海貝漂浮在平穩的海面上。相柳衣衫淩亂，臉上、脖子上、全身都有傷痕，白衣上也遍布血跡。
小夭渾身濕透，凍得瑟瑟發抖。她知道是自己太過冒險了，膽怯地抓著相柳皺巴巴的衣袖，心疼又無措地看著相柳身上的傷痕。
相柳本來要板起臉教訓她，看著她的表情又有點於心不忍，湊到她面前，幫她撥開了臉上散亂的濕發，無奈道，“我就離開了幾天，你怎麽又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
小夭低頭囁囁嚅嚅地說，“誰叫你一聲不吭就離開的，我還以為你又有什麽事情，甩開我消失了。最近父王身體不太好，聽說紫金海靈芝很管用，我就想著自己先來找一找，對不起...”
以前和相柳來到海裏的幾次，大海總是一幅溫順瑰麗的樣子，倒教她有些忘了，大海裏依舊潛藏著許多她意想不到的巨大危險。
相柳湊到她的耳邊，惡狠狠地地說道，“你要再敢死一次，我就把你剁成九塊，正好一個腦袋一口，吃掉！”
小夭還有些心有餘悸，用力地搖頭，瑟瑟發抖地向他保證道，不敢了不敢了，以後再也不冒險了。
他擡手烘幹了小夭的衣衫，然後有些疲累地靠坐在地上，閉上眼睛休息。小夭湊到他的身邊，討好地說道，“九頭妖怪，你要不要吃一點毒藥丸？或許你需要喝一點血，補一補？”
聽到她親昵地叫自己九頭妖怪，相柳又睜開眼，但是沒有看向小夭的方向，只是直視前方，平靜道，“我都叫你不要看了。很醜陋，也很嚇人。”
小夭從他的語氣裏聽出一絲微不可察的自卑情緒，這可和她英明神武的相柳大人一點也不搭配，她微微皺起眉頭，完全不同意地駁斥道，“我覺得很美麗，也很震撼。天生萬物，誰規定了什麽才算是正常？你要相信，我的眼光可絕對不一般。不過原來你的真身也是雪白色的呀，難怪你的頭發是白色的...”
相柳看著小夭的眼睛，亮晶晶的、帶著好奇和肯定，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聽人這般直白地誇讚自己的真身，他的耳根微紅了起來。即便是洪江當初救他，他也能感受到洪江第一次見到他真身那一瞬間的不適應。
相柳望著頭頂的星空，目光迷蒙：“你一點都不怕嗎？你應該知道妖怪畢竟是妖怪，重傷時，會失去神智，被本能驅使，我很有可能傷害到你。”
小夭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臉頰，溫和地說：“可正因為是你，我不害怕。你永遠都不可能真的傷害我。”
他的眼神柔和下來，愛惜地揉了揉小夭的腦袋。從她手裏接過毒藥，仰頭灌進了嘴裏。
“你真的不需要再吸點血了麽？”小夭默默觀察了他蒼白的臉色，剛剛在大渦流裏他應該真的受傷不輕，小夭還是很擔心。
“你精神這麽好，四處亂折騰，我看我的確應該吸點血。” 相柳猛地湊過來，懲罰性地咬住小夭的脖子，小夭只感到脖子上一陣癢意，並沒有覺得痛。相柳似乎只是淺嘗輒止，唇上微微蘸了一點血，小夭一點也沒有感覺到血液的流失。
不一會兒，小夭的肚子咕嚕咕嚕地響了起來。似乎過去一天了，她確實還沒有吃飯，這下胃裏餓得怪難受的。
相柳沈默地跳到海裏，不一會兒抓著一條大魚、一只海螺、幾條海藻和兩只貝殼上來，用靈力把魚兒烤熟，小夭從儲物袋拿出隨身攜帶的瓶瓶罐罐來，撒了一些調味品。烤魚發出滋滋響聲，瞬間飄散出香味。
相柳用貝殼裝著烤魚，遞給了小夭。看著她吞了吞口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真的好好吃，你不吃嗎？”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相柳又遞給她一個海螺，裏面是溫熱的海鮮湯。
小夭雙手捧著小口小口喝了起來。
這片海域距離陸地比較遠，相柳身上的傷也沒有完全好，兩人還需要在海上漂上幾天的時間。海貝上只有一張床，床鋪的下面鋪滿軟綿綿的海藻，小夭對這裏很是熟悉。
晚上，小夭想主動申請睡在貝殼的地面上，讓相柳好好療傷，但他卻不由分說把她抱到了床上，自己靠坐在一旁。
“你這樣沒法好好恢覆啦。要不然，擠一擠，一人一半？”小夭軟綿綿地問道。
相柳站起身，一只手支在床上，俯視著她，嘴角似乎隱約帶上了一絲防風邶獨有的笑意，挑眉問她，“你確定？”
小夭點點頭，往裏打了個滾，讓出一半的空間來，面向裏面側身躺好。相柳猶豫了半晌，側身躺在了最靠外面的床沿上，中間留出了好大的距離，閉上了眼睛。
小夭突然想起，相柳以前給她講過，對於海底鮫人而言，海貝是他們的家，男鮫人越強壯，海貝就越大，鮫人們在一起後，會在海貝裏築巢紮營。
她想起他們第一次種蠱相柳特地選在了海貝裏、三十七年餵她心頭血救她也是在海貝裏、現在兩人同床共枕也是在海貝裏。小夭突然有種血流加速的感覺，心跳如擂鼓，臉頰紅透。
她輕輕轉過身，睜開眼睛，癡癡地看著相柳的俊美妖異容顏，皎潔的月光如水般輕輕流瀉，海貝潔白珠光的表面反射出一層柔和的光暈。雖然是個妖，月光卻在他精致的臉龐上帶出一絲神性。
小夭下意識伸出手指，在空中慢慢描摹他臉龐的輪廓。相柳突然睜開眼，抓住了她亂動的手。
小夭突然感覺有些羞赧，眼睫微微顫抖，如同蝶翼震動一般。
四目相對，一種奇異的氛圍在兩人間流轉。
相柳專註地望著她，眸色越來越深，心頭像是貓抓一般，像是一個小小夭在他的腦海裏、心尖上不停地笑鬧著。他聲音低沈而喑啞道，“你不要再亂動了，閉上眼睛。”
小夭似是被他的眼神蠱惑，眼神也迷蒙起來，下意識嬌氣道，“我才沒有亂動。”
相柳好像忘記了壓制他的心跳，小夭感受到來自相柳心裏混亂的脈動和心悸，好似溺水的人突然呼吸到一縷清甜的氧氣。
但很快，相柳像是痛苦地壓抑著什麽。他閉上眼睛，松開小夭的手，還在苦苦掙紮，“小夭，跟我在一起，你會後悔的。我不可能放下一切。”
小夭就像撒旦的誘惑，她靠的更近了一些，直接湊在他耳邊，柔韌又堅定地重覆道，“相柳，我不會後悔。如果這輩子再次錯過你，那我永遠都不會快樂了。我寧願要短暫的甜蜜回憶，也不要留下長久的遺憾。”
相柳睜開眼，這一次，他的瞳孔已經徹底變成了猩紅色。
無邊的星月夜下，波濤推湧追逐，巨浪一排一排向前奔襲，奮力沖向巖石，沸騰的海浪被巖石研磨得粉碎，嗚咽著、嘶吼著。大海瘋狂的韻律充滿令人戰栗的恐怖和高深莫測的神秘。
海貝突然輕輕合上，遮住了搗亂的月光。海貝裏的封閉世界隔絕了一切外界的喧囂和吵鬧，兩人終於能卸下面具，同命連心，合而為一。
蒼天為媒、碧波為證、海貝為席。這一次，沒有賓客、沒有祝福，唯有兩顆真心。
天亮了，小夭還沒醒。相柳潛入水中，打撈了不少好東西。他用靈力隔絕了噪音，輕輕用鋒利的貝殼對著魚怪的骨頭進行打磨，又采摘了幾節彩色珊瑚，用一種藻類植物將它們編織在一起。
小夭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低頭發現自己的脖子上多了一個掛墜珠子。
“這是海圖，這裏只標註了一小部分海域。以後你若是閑得無聊想去海裏玩，就按照海圖裏的標註去安全的海域，不要亂跑。”
小夭想起昨晚他曾經說過，無邊無際的大海中有很多島嶼，有的美如幻境，有的寸草不生。
她看著相柳說，“只有人才能賦予景色意義，如果不是和你，我自己去這些地方又有什麽意義呢？”
相柳面容沈靜，沒有回答，心卻仿佛被填得滿滿的，帶著一絲微微的酸澀。
他默默拿起早上打磨好的魚骨梳。小夭慵懶地背靠著他，迎著清晨的海風，相柳輕輕幫她梳理著頭發。她的發絲柔軟，鬢發如雲，烏黑如絹。
相柳又將編織好的紅色的珊瑚發圈輕輕戴在她的頭上。小夭轉過身來，透過他清澈的眼眸去看自己的倒影，輕撫珊瑚發冠，滿意地點點頭。
“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相柳發出一聲喟嘆，妖異的面容上卻盡是深情。
小夭笑著輕聲說道，“原以為相柳大人從不說情話。直到現在我才能真的相信，你就是邶，邶就是你。”
很快，前方就看到了陸地。相柳垂頭不語，小夭微微嘆息。
“你哥哥，可能近日便要攻打高辛。你最好不要在高辛停留太久。”
小夭點點頭。相柳變回防風邶的身份，用天馬送她到高辛附近，便轉身離去。
高辛王看見小夭回來，忙拉著她關切地噓寒問暖，當時她跟著防風氏的紈絝公子離開，一下子兩個多月過去了，雖然有書信聯系，但他始終無法完全放心。眼下小夭一切安好，他才放下心來。
小夭從玉盒中取出紫金海靈芝，按照靈書的古方記載，熬制了一批靈丹，為高辛王日日調養，倒是真的頗具奇效，高辛王恢覆了一些靈力，氣色明顯好了許多，小夭心頭的愧疚感也少了一些。
小夭沒事的時候也和阿念聊聊天，阿念對於她消失的兩個月很是好奇，總是纏著她講講這段時間她去了哪裏、做了什麽。
“姐姐，這段時間你一直和防風公子在一起嗎？我聽說他的名聲不太好，你怎麽會跟他在一起啊？”
“阿念，他人很好很好，我的箭術就是他教的，說起來，他還算是我半個師父。有時候看人不能光聽傳聞，你看那些說我身份的流言，你認為他們說的一定對嗎？”
阿念猛地搖頭，“那自然是胡說八道。” 她又仔細看了看小夭的臉，說道，
“姐姐，總覺得你有點不太一樣了。”
小夭眉目中都是笑意，“不過兩個月過去，你覺得哪裏不同了？”
阿念略微偏頭，“我也說不好。就是你好像比原來更放松了，以前總覺得你和整個世界都很有距離感的樣子，但現在似乎沒有了。”
小夭笑著摸了摸她的頭，“也可能是想明白了一些事，且行且珍惜。”
臨近開春，可能是感受到兵戈漸起的征兆，為了避免小夭夾在中間兩難的境地，高辛王便讓小夭先回到中原去。
小夭抵達神農山小月頂沒過多久，高辛王宣布將大王姬除名，從此小夭便只是西陵玖瑤，同年，軒轅的女將軍赤水獻帶兵夜襲高辛在赤水之南的荊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荊渡占領。
和上一世一樣，軒轅對高辛的戰爭打的克制而仁慈，戰爭已經持續了十年，在十年的時間裏，雙方各有勝負，軒轅略占優勢，以十分緩慢的速度蠶食著高辛的土地。
在高辛的時間長了，很多軒轅的士兵學會了講高辛話。玱玹下過嚴令，不得擾民，否則殺無赦，士兵對高辛百姓總是分外和善。每年汛期，士兵幫著百姓一塊兒維護堤壩、疏導河水。農閑時，士兵常帶著樂器和面具走進每個村寨，不要錢地給百姓演方相戲，宣揚天下本一家。
馨悅已經成為了皇後，但和小夭的關系一直都不錯，沒事便邀請小夭一同到紫金殿去。大多數時候，小夭一般都在神農小月頂不下山，從玉山王母那裏借來幾本古籍玉簡，秘密研習裏面的一些以命換命高深的術法。
十年間，小夭也會用一些空閑的時間，悉心教導左耳讀書認字的本事、世俗人情的道理。
小夭最近發現，左耳和苗圃如上一世一般，兜兜轉轉又走到了一起。從鬥獸場把左耳帶回來之後，小夭一直給了他很大的自由，因為苗圃身上有小夭的氣味，左耳一直對她比較親近。苗莆雖然經常欺負左耳，卻從不把他當作怪物。
看出兩人之間的情誼，小夭心裏很是感慨，看樣子他足夠幸運，已經找到世上屬於他的美好了，便做主為他二人舉辦了一場溫馨而簡單的婚禮。
婚禮那天，小夭苦口婆心分頭和左耳和苗圃談了談心，小夭把左耳托付給苗圃，說道，“左耳以前的日子過得很苦，是你難以想象的苦，他很聰慧，可在世情俗事上卻半懂半不懂，你要對他耐心一點，好好照顧他，別讓他被人騙了。他這種人都是死心眼，一旦認定了什麽，不管對錯，就算變成魔，化成灰，都絕不會回頭！你看牢，你千萬不要讓他走入歧途。其實左耳的心願很簡單，有個遮風避雨的洞穴，找個雌獸，自由自在地生活。”
又叮囑左耳說：“苗圃經常兇巴巴的，其實她只是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對你的關心和擔憂。我知道你不習慣和人解釋，但她會是你媳婦，媳婦娶回家就是用來疼的。盡量嘗試和她解釋一下，就算只說一句‘我會小心’，她也會好受很多。”
璟依舊是玱玹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也是神農山的常客。自從赤水那件事過去，玱玹一直對小夭的婚事閉口不談。但是璟似乎依舊沒有放棄，這些年無論塗山老夫人說些什麽，都堅持不再娶，熟悉的人都知道他真實的心意。
小夭似乎完全沒有往那方面想的意思，性子愈發灑脫，平日對待璟、豐隆一視同仁，稱兄道弟。
軒轅進攻高辛的第十年，戰況已然比較明確，玱玹便到前線坐鎮。阿念像是突然長大了，她孤身闖入前線的敵營，要求見玱玹，問個明白。她不能接受從小到大一起長大的玱玹，如今卻反過來攻打高辛，阿念悲痛地問道：
“我和父王有什麽對不起你的地方嗎？為什麽要這麽對我們？”
玱玹說道：“你沒有對不起我的地方，這是我和你父王之間的事。”
阿念還想像以前一般求玱玹放過高辛，玱玹卻只能沈默，最後派人將憤怒的阿念送回五神山。玱玹是以一國之君的身份做的這個決定，絕不會因為阿念求了他，就隨意更改。
小夭為了避嫌，一直留在神農山上，深居簡出，不參與任何戰爭的討論，只是定期會給高辛寄去一批靈藥，幫助高辛王盡快彌補虧空的身體。
好在，最終戰事以高辛內亂，高辛王禪位於玱玹而告終。禪位後，高辛王便打算帶著幾個高辛大族，遷到軒轅山混居，掃去玱玹統一天下最後的阻礙。
高辛王欣慰地看著殿前的玱玹道，“撫養教導了你兩百多年，我很清楚，你的心不在一山一水，而是整個大荒。當你離開高辛時，我就在等待你回來。我教導的三個孩子，句芒可倚為臂膀，蓐收可委以重任，玱玹可托付天下。傻孩子，你就是我培養的高辛儲君啊！”
高辛王問過阿念的意思，若是她想要嫁給玱玹，那高辛王便用整個國做她的嫁妝，讓她成為玱玹的王後，與馨悅齊平。
出乎小夭意料的是，阿念這一世卻做出了不一樣的選擇。她猶豫了一整夜，最終告訴高辛王她不願意，她寧願要一個真心愛自己的與自己相伴一生，也不願意為一個虛無縹緲的執念獨守孤山。
高辛的禪讓儀式肅穆而平和，在大典上，小夭日夜兼程趕到高辛，將編撰整理完成的《神農醫經》呈給玱玹，大荒的帝王。她背後是禦醫閣以及參與編撰工作的上百位大醫師，眾人隨著她講解默默掉下眼淚。
小夭雙手微微顫抖，心中澎湃萬分，揚聲說道，“西陵玖瑤現將《神農醫經》呈給陛下，醫書歷年六十八年完成，共有一百零八位來自高辛、軒轅、神農的大醫師編撰，五千七百七十三名小醫師搜集整理，其中五十八人墜下懸崖身亡、五十九人在山洪和暴雪中失蹤、六十一人死於怪獸毒物瘴氣、還有七位大醫師病逝於書案前。所有關於大荒各地的醫、毒、蠱術藥草、藥方、術法均記錄在冊。高辛醫會至今已舉辦六十八屆。請陛下將醫書之法散播於大荒各地，讓蒼生去病痛、萬民得歡樂。”
至此，玱玹基本完成了一統大荒的大業，成為了千古一帝。
當小夭再次返回神農軹邑城時，璟請求約小夭獨自見面，地點約在了神農山上一個隱蔽的山峰。
“小夭，如今的局勢，你應該看得很明白，玱玹不可能放下一統天下的步伐，相柳和他一萬神農義軍的殘兵，就是玱玹的最後一個目標了。洪江不願意被招降，相柳已經決意誓死追隨洪江，所以你們也不可能在一起。我不介意你的心在哪裏，但是我向你保證，如果你願意選擇我，我一定給你一個安穩的家，日後絕不會另娶。”
小夭沒有看璟，而是看向不遠處的虛空，似是想到了什麽，眼神柔和，唇邊帶上一絲甜蜜的笑意，“璟，你的心意我明白。這一世，我註定要辜負你的心意了。我和他已經在一起了，無論結局如何，這一世已是值得。”
璟臉色蒼白，心中震顫，他看著小夭的表情，心裏如同結了寒冰。小夭竟是寧願陪那人一起死，都不願意與自己在一起。
小夭輕輕地把檀木盒遞給了璟，“這個代你保管的魚丹紫，還是歸還於你吧。我是真心希望你能找到另一個足夠珍視你，願意與你共度一生的良人。”
璟淒然一笑，知道自己再無機會了，他溫和地點點頭，跟小夭說道，“你和豐隆大婚那日之前，防風邶曾經來找過我，與我密談。當時他與我做了一個交易，他認為赤水家不適合你，承諾會破壞你和豐隆的婚禮，還你自由身。
作為條件，讓我向他發誓，日後無論世人說些什麽，都會不離不棄地對待你，好好照顧你。現在想來，他應該也是真的在意你的，早就擔心自己的身份照顧不了你，才來找我要一個保證。可根本無需他做什麽交易，這本就是我心甘情願去做的。”
臨走前，璟最後再跟小夭擁抱了一次，小聲說道，“小夭，我尊重你的選擇，但日後若你改變了主意，我今日的承諾始終有效，我會一直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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