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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冉歲將宴,物皆覆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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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冉歲將宴,物皆覆本源

玱玹登基之後,便從軒轅遷都中原,有不少朝中各派利益、各族融合的事務等待著他處理。在赤水長老們的催促下,赤水豐隆和小夭的婚禮也即將提上議程,定在了十三個月後的一個良辰吉日。

玱玹大業既成,小夭心事已了,一路快馬加鞭趕回高辛,跟高辛王進行了一次長達幾個時辰的密談。

沒有人知道他們聊了什麽,只是密談之後,高辛王立馬讓人安排一艘前往赤水的船,換上一身江湖行走的白色便衣,帶著小夭、蓐收和三兩侍從,秘密向著西北行去。

因為水汽充沛,土地肥沃,兩岸一直郁郁蔥蔥。突然一片寸草不生的荒漠出現,這裏是傳聞出現旱魃的地帶。

小夭的眼圈紅了,心如刀割。娘親、爹爹,恕女兒不孝,這麽晚才來到這裏看你們。可她知道,這唯一的一次見面,也將成為永別。

高辛王命令蓐收他們停在碼頭,眾人在此等待。小夭知道荒漠焚盡一切、危險重重,堅持想要自己去,但高辛王卻一定要親自見見故人、了卻遺憾。

高辛王拉著小夭向沙漠深處行去,荒漠如同火焰中心一般,隨地丟一塊絹帕都能立刻燃燒起來。高辛王以為小夭沒有靈力,便想要用自己的靈力護住她。小夭想起上一世高辛王用靈力護住她,自己卻被灼燒得一身傷,她擺擺手拒絕了,微笑著結出了靈力罩,第一次在人前展示了自己重新修煉出來的靈力。

高辛王知道,他的女兒身上藏了太多太多的秘密,她不知從何時了解到自己的真實身份,不知從何處聽聞阿珩還在這邊荒漠之地,不知何故被九尾狐妖毒害之後又重新修煉出一身靈力...但他很欣慰,小夭的每一步都走的和她娘親一樣堅定。

穿過漫漫黃沙,眼前忽然現出一片桃林,高辛王靈力損失不少,在桃林內設置了一個八卦陣法,終於能緩口氣,他看著小夭絲毫不受影響地向前走去,心頭了然,定是阿珩、赤宸的靈力認出了小夭,默默地庇護著她。

小夭向著桃林深處走去,漫天柔軟的花瓣如同落雨,輕柔地環抱住小夭。她流下眼淚,“爹爹,是我。”

小夭邊走邊呼喚,“娘親,娘親...”

模糊不清的影子遲疑地出現在前方,小夭向著身影疾跑而去,伸出雙臂,“娘親,我知道是你,我來看你了。”

嘶啞的聲音響起,露出旱魃可怖的面容,她後退幾步,似乎並不想讓小夭看見,“小夭,別過來,我體內有太陽之火,能將水草豐美的土地變為千裏荒漠,距離太近會傷到你。”

“娘親,我什麽都知道了,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爹爹也一直陪著你,我好想好想你們。”

“小夭,這麽多年,過得可好?玱玹可好?”

小夭隱去了重生的部分,飛快而簡短地將玉山修煉、清水鎮隱居、和玱玹相認、一路助他登基、他大婚娶妻、自己編撰醫經、重修靈力的事情講給了母親聽,阿珩滿意地點點頭,“我就知道,你們兄妹二人扶持著,一定可以的。”

“小夭,那你呢?可有遇到心儀的人,未來同你一起生活?”

小夭不願意在娘親面前掩飾什麽,此刻她就像個無助的孩子。

“娘親,我遇到了一個人,我時刻都在渴望有他相伴,也習慣了對他的依賴,可他卻是外爺和哥哥的敵人。他願意為我做盡一切、放棄性命,卻唯獨不能放下他的立場。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仿佛是這輩子的最後一天,和他相見的每一面,都仿佛是在做最後的告別。我看不到希望在哪裏,到底該怎麽辦?”

阿珩輕輕地嘆息,“小夭,這就是愛了。有些事情不是看到希望才去堅持,而是堅持了才有希望。如果你已經做好決定,娘親支持你的每個選擇,娘希望你幸福,也希望你這輩子,不留任何遺憾。”

高辛王遠遠地看著小夭和她的母親團聚,臉上有欣慰,也有遺憾。小夭和阿珩聊了許久許久,阿珩突然轉過來,看著他輕聲笑,“少昊,你來了。你也老了許多。”

高辛王想笑,卻怎麽也笑不出來,“你可還好?”

“很好。感謝你教導玱玹,也謝謝你帶小夭來見我們。”阿珩平靜、淡然地回應著。

“小夭,娘和你爹快要走了。我們的靈力即將要消散了。”

小夭撕心裂肺地哭泣,“娘、爹,不要再離開我了。求求你們。”

阿珩隔著空氣輕撫小夭的臉頰,“小夭,你的路還有很長很長,或許也未必那麽容易。娘和爹過早地離開了你,沒能好好陪伴你長大,這也是我們唯一的遺憾。最後這些靈力給你,希望也能再助你一臂之力。”

桃林的花瓣紛紛揚揚地將小夭包裹起來,阿珩化作點點璀璨的星光,也逐漸將最後的靈力滲透進了小夭的身體。

“不要,不要!娘親,爹爹!”小夭吶喊著,伸手努力想要抓住什麽。她感覺到突然澎湃洶湧的靈力像一股熱流,不斷在她的靈脈中一波一波地沖擊。

高辛王見小夭的心緒不穩,新註入的磅礴的靈力還未融合,就開始有混亂的跡象,便毫不猶豫地輸入自己全部的靈力,撫平小夭經脈中洶湧的波濤,他喃喃道,“阿珩,就當這是我的贖罪,欠你們的,我慢慢來還。”

隨著阿珩的靈力徹底被小夭吸收,整片荒漠突然消失,一切都煙消雲散。小夭直接昏迷了過去。

待小夭再次醒來,已經在高辛她的宮殿裏。她想起昏迷前的一切,閉眼默默感受著幹涸已久的靈脈中充斥著浩瀚如海的靈力,這些靈力順從地在她靈脈中流轉,毫無一絲違和。

她又想起了什麽,努力向高辛王的宮殿跑去,父王把靈力輸給了她,那他會不會有事!

高辛王已是滿頭白發,仿佛一個毫無靈力的普通人一般,端坐在殿前批改公文,見她進來,慈愛地擡手示意她過去。

小夭滿眼噙滿淚水,“父王...你...你的靈力呢?我不要這些,我都還給你...”

高辛王看著她慌亂又茫然的樣子,呵呵地笑著說,“傻孩子,這是父王自己的選擇,也是我欠你母親、你舅舅他們的。你這一路,過得太辛苦了,父王也幫不上你,這樣也好,從此你不必再恐懼、不必再受人威脅、也可以隨心所欲地追逐你真正想要得到的東西。”

小夭知道玱玹再過陣子就要一統大荒,遲早要進攻高辛。即便知道高辛王最終會選擇禪位給玱玹,但她依舊希望兩國交戰之時,高辛王還能變回那個英明神武的父王,她不忍心看他蒼老、脆弱的模樣。

小夭把自己沒日沒夜地鎖在藥房裏,她用畢生所學煉制補充靈力、減少虧損的湯藥,端給高辛王,但再好的醫術也不能讓高辛王變回原來的樣子。

這段時間阿念也懂事了許多,常來找小夭玩耍,兩人無話不談、親密無間,高辛王看到她們終於能夠相處融洽,也是欣慰至極。

十個月很快就要過去,距離和赤水豐隆的大婚之日只剩下不到三個月了。

小夭準備踏上神農的歸程,解決和豐隆婚約的事情。她曾以為人生周圍只有那麽一點點微光,但其實她擁有的遠比想象的多很多,那些光亮在無意識中點燃了她的勇氣。有了爹娘、高辛王的支持,她飄忽不定的心終於安定下來,也做好了最終的決定。

返程途中,小夭先去拜訪了王母,與她在堂屋中密談了一整天。

“眼下,一統大荒已是必然的趨勢,玱玹遲早會對神農義軍出手,而相柳遲早會再一次死在戰場上。可這一世,我一定要嘗試救他,只要有情人蠱,憑借我現在的靈力,還是有機會的。”

“小夭,利用情人蠱的連接,以命續命或許可行,可還是太冒險了,靈書上從未記載過這樣的先例。他之前能用情人蠱救活你,一是因為他的妖力遠超於你,二是因為他本就有九條命。事實上,就算有情人蠱,也可能還未來得及救活他,你自己就先被他所拖累,你二人有可能雙雙死去。這樣的結果,你要考慮清楚。”

小夭微笑,淡然說道,“王母,你也說了,還有一絲機會。哪怕就為了這可能性,我也願意賭上一賭。這一世我已然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總算是可以自由地為自己活一次了。上一世我從未理解為何璟願意在梅林殉情,但現在我好像突然能明白了。哪怕因此而死去,也是甘之如飴。”

王母沈默良久,又說道,“即便你自己是願意的,但相柳赴死前必然會想辦法解了這蠱,斷不可能不顧你的安危。”

“王母,相柳只需要認為情人蠱已被解開,就足夠了。在那之後,我會持續用靈力壓制蠱蟲,讓他再不能感受到與我的聯系,就像他曾經對我所做的一樣。還請您幫我。”

王母了然地點點頭,答應了幫她在相柳面前圓了這個善意的謊言。小夭的眼神太過決絕,閃著熾熱又堅定的光芒,王母知道自己不可能改變她的想法,那便在她所剩不多的生命中,最後再幫小夭了卻心願吧。

回到中原後,小夭第一站便到了塗山氏的車馬行,花了五倍的價錢往清水鎮寄了一個大玉盒。玉盒裏是她為相柳最後一次制作的毒藥 — 冰晶球,而相柳卻將它封在了大肚娃娃裏還給了她。

這一世的冰晶球和上一世幾乎一模一樣,卻只有一絲極其微小的差別,美麗的女鮫人將手伸展向前方不遠處背對著她的男鮫人,就在女鮫人的身畔,刻了一行小字,‘縱然越過死谷,亦不懼怕其禍,因你與我同在。’ 這行字與藍色的大海幾乎融為了一體,若不是迎著光仔仔細細地看,幾乎根本發現不了。

小夭知道,他一定會看見。可小夭也相信,他會像上一世一般,默默退守一旁,編出一堆的謊言,將她越推越遠。小夭隔著冰晶球,輕輕碰觸著男鮫人冷漠的臉龐,微微笑著說,“既然我什麽都知道了,你便休想再騙到我了。”

在那以後,小夭沒事便到軹邑的街上去逛逛,四處游走在大街小巷,看上去心情很輕松的樣子。玱玹原本派遣了不少侍女、侍衛跟著她,但小夭卻一一拒絕了,神神秘秘也不知道一個人在忙活些什麽。

玱玹知道她並不打算真的嫁給豐隆,卻也不了解她真正的計劃。但玱玹卻不擔心,無論她做些什麽,左右有他在背後擔著兜底。

還有五日便是赤水家與高辛王姬的婚禮了,一股謠言卻轟轟烈烈地從軹邑城傳了出來,像是長了翅膀一般,飛速地傳遍了整個大荒。謠言雖然離譜,卻傳的有鼻子有眼,讓人不得不相信。

高辛王姬的生父竟然是以兇狠殘暴著稱的神農前將軍赤宸。有人言之鑿鑿地羅列出赤宸和曾經的軒轅王姬在一起的證據,說軒轅王姬早就與敵國將軍私通,是個□□。也有人說軒轅王姬狡詐狠毒,赤宸殺人如麻,奸夫□□最是相配,生下了一個餘孽、野種。即便是在曾經神農統禦的中原,赤宸得罪的人也不少,這些人帶著惡毒的恨意,辱罵之聲刺耳難聽,就連不明所以的世人也跟風將偏見全部轉嫁到軒轅王姬和小夭身上。

赤水家族自然也聽聞了傳言,對於迎娶小夭之事也分成了兩派,議論紛紛,反對親事的一派覺得若小夭真是赤宸的餘孽,娶了她怕是對於赤水家名聲有損,而還有一派主張按照原定計劃迎娶小夭,畢竟她的哥哥是軒轅新帝,得罪了小夭赤水家的日子也不會好到哪裏去。

最終長老們權衡了利弊,婚禮還得照常進行。但無論哪派,都不得不承認,本是百利而無一害的大喜事,可偏偏這時候傳出這樣一個謠言,簡直就像是吃了隔夜的食物一樣膈應。

一貫心直口快、叛逆大膽的豐隆這次卻反常得很,他不發表任何意見,也不參與任何討論,沈默地接受了長老們的安排,讓人猜不透他真實的想法。

也是因為這個人心惶惶的意外,婚禮大典原本是要隆重莊嚴地大辦特辦,真到了迎親那天卻略顯潦草,只是面子上過得去。雖然看熱鬧的百姓、各家大族來的一個不少,但當高辛王姬的船只出現在赤水上時,人群中還是有人不斷竊竊私語,不少人發表惡意謾罵的言論,甚至無禮地用手朝著船只指指點點。

玱玹、軒轅王和高辛王都出現在慶典的現場,用平靜和維護的態度向世人堅定地表明他們的立場,雷厲風行地懲戒了對小夭口出惡言的人,費盡力氣壓制愈演愈烈地謠言的傳播,對小夭重視和相護之意表露無遺。

小夭出了船艙,向著宴席場地裊裊婷婷地走來,她身著大紅外袍,額間一點緋紅,艷如桃花,嬌似海棠,如此嫻雅端莊的美人讓人很難完全和赤宸這樣一個魔頭關聯起來,原本哄笑、議論的人群不禁自發地安靜下來,屏息看著她走向前來迎接的豐隆。

豐隆靠近小夭,偷偷朝她擠眉弄眼,想問問她打算用什麽方式完成盟約中的“悔婚”,但小夭卻淡定地瞥了他一眼,看上去胸有成竹,似是已經有了主意,豐隆便不好再開口。

但在外人眼裏,卻看見豐隆對著新嫁娘皺了皺眉頭,似是不喜的樣子,聯想起最近的謠言,倒也可以理解,畢竟新嫁娘的身份確實有一些尷尬。

小夭和豐隆步入了赤水氏祖宅,能在祖宅內觀禮的都是大荒有頭有臉的世家名流。走過兩側賓客席,小夭沒有看到防風邶,但看到了塗山璟。他臉色蒼白地坐在一旁,神色郁郁地望向小夭,見小夭看過來,便努力在臉上掛上一絲疲憊的笑意。

一位須髯皆白的嚴肅地傳音提示到:“你二人快到前面來,吉時就要到了。”主座上赤水家的長輩努力壓下心中的不虞,盡量露出平和的表情,看向這位高辛王姬。

禮樂響起,兩人面向各自親人的方向剛剛站定,小夭心中已有決斷,神色堅毅,突然轉過身去,猛地扔下赤紅色的婚服外袍,露出一身素白的衣裙,朝著賓客席走了幾步。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地望向她,面露震驚。

小夭微微笑著,用上靈力揚聲說道,

“外面的傳言都是真的,我的確是神農將軍赤宸和軒轅王姬西陵珩之女。我的母親,西陵珩,當年臨危受命,為國戰死沙場。我的生父,赤宸,對神農忠心耿耿,立下汗馬功勞,背負天下罵名。他們在自己的身份立場下做到了忠義兩全,絕不可任人輕賤。他們二人因緣結識,彼此真心相愛,互不背叛,絕非世人口中的奸夫□□。今日,全大荒的氏族會聚在此,借著這場典禮,我便在天下人面前,為他們正名。”

她又向後轉身,朝著目瞪口呆的赤水家長老、豐隆的父親母親跪地行了一禮,

“擾亂了婚禮宴席,打攪了貴客的雅興,實在是抱歉。今日之事,全是小夭之過錯,日後再想辦法彌補。恕我不能與豐隆成婚了。”

堂內一片死寂,所有賓客一點聲音都不敢發出,一動不動地站著。

赤水族最抵觸這次婚姻的幾位長老心頭反倒是暗自松了口氣,這王姬身份本就不合適,行事又過於瘋狂偏激,典禮未成還真不是件壞事。

豐隆雖然對她悔婚早有準備,卻萬萬沒想到她用了如此激烈決絕的方式,真是一點後路不給自己留。

高辛王面上很是覆雜,心中感慨萬千,他知道小夭做事果斷,卻不知她竟有勇氣在天下人面前公布自己的身份,維護阿珩和赤宸的名譽。從荒漠桃林回來之後,他便一直夜不能寐,藏了一生的愧疚和執念全都跑了出來,看到小夭的選擇,他也不禁有些釋懷,心結也解去了些許。

小夭再朝著兩任軒轅王、高辛王的方向鄭重地一拜,便頭也不回地朝著堂外走去。

堂屋外擠滿了觀禮的人群,此刻一個個呆若木雞。小夭走過,人群如潮水般向兩側散開,只剩一個白衣黑發的少年一動不動地站立在那裏,面上平靜無波,似乎完全沒有被小夭驚世駭俗的言論驚擾半分。見小夭走過來,他微微側頭,笑著朝小夭的方向伸出手。

小夭能隱約感覺到所有人的註意力和眼光還一直跟隨著自己,可她壓根不在乎。她向前疾走幾步,牢牢握住防風邶伸出的手,跟他並肩向外走去。防風邶扶著小夭,兩人躍上天馬,身影很快就消失在眾人眼前。

相柳帶小夭來到清水鎮,走進了回春堂對面的普通民居。

可能是這個院落對於小夭而言過於熟悉,踏入小院的一瞬間,她突然感受到自穿越到這一世以來第一次徹底的放松和平靜。前世最後的時光,她也曾一個人隱居在這裏整整五年。

時光仿佛在這裏凝固了,她在這個小屋附近,見證了年少時的桑甜兒、年老時的桑甜兒,桑甜兒幾代以後的後人,他們甚至連桑甜兒是誰都不再記得。這裏曾經是她上一世的終點,而這一世她又再次回到了這裏。

“我們在這裏住幾日。”相柳正說著,卻發現小夭默然地穿過了小院,輕車熟路地走進了裏屋的榻角,泰然自若地坐了下來,相柳心裏隱約有些奇怪的感覺,但也沒有過多留意。

“怎麽會帶我來這裏,好像早有準備似的?”小夭輕聲問。

相柳倚在門前,看著她,聲音悶悶的,冷峻的眉目柔和下來,

“自從關於你生父的消息傳遍各地...赤水豐隆對你根本無意,赤水氏又如此慢待於你,嫁過去恐怕也不會幸福。世人有時候確實會把話說得很難聽,他們從不看人們做對了什麽,卻只會捕風捉影地站在道德制高點上一味討伐,你不用往心裏去。”

“那如果我今天沒有大鬧一場,你原本打算怎麽做?去搶婚嗎?”

相柳像是被突然戳中了啞穴,又不吭聲了。

小夭突然咯咯地笑了起來,眸子清亮,“世人向來貪婪自私、喜新厭舊、目光短淺,我又何必為這些人置氣?他們對我而言並不重要。”

相柳問她,“若我真去搶了婚,阻止你嫁給赤水族長,你會恨我麽?”

小夭笑意更深,眉眼彎了起來,“豐隆對我而言也沒有那麽重要,當時公布嫁給他也只是為了幫助玱玹。”

相柳表情帶上了一絲清冷,似乎不想圍繞這個話題多說什麽。

“你是什麽時候聽說我要成婚的消息的?”小夭問道。

“兩個月前。”

“那份毒藥,你收到了吧?”小夭追問。

“嗯。”相柳轉過身,逃也似的打算離開。

見他要走,小夭倏地拔高音量,說道,“你知道嗎,軹邑流傳的那些謠言,其實是我傳出去的。”

相柳腳步一頓,似是帶上了一絲真實的怒氣,沈聲說道,“為什麽要這麽做?讓自己名聲盡毀,有意義嗎?”

小夭平靜地說道,“我已經放下一切了,相柳。” 她似乎只是單純地回應他的問題。

相柳聽出了她背後的意思。起碼此時此刻,她不是軒轅王的外孫女、不是高辛王姬,只是赤宸的女兒,是天下之大、卻無處可去的玟小六。

相柳無奈的閉上了眼睛,可惜她不會永遠只是玟小六。他沒有那麽大的能力,他給得起玟小六一個承諾,卻承擔不了高辛王姬的未來。玱玹和他終有一日還會兵戈相向,而他們必將走向赤宸和西陵珩戰死沙場的那種結局。

相柳漠然地看著她,冷冷說道,“我記得我告訴過你,我不能。你是貴人多忘事,全然不記得了嗎?”

小夭像是被他逗笑了一般,不在意地笑了笑,“我當然知道你不能,你選擇了你的路,我為什麽不能選擇我的呢,這只是我自己的事。”

相柳拿她實在一點辦法也沒有,負手走到了院子裏,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小夭安穩地睡了一覺,洗了個熱水澡,穿戴整齊,慢慢踱步到了院子裏。相柳把頭發恢覆了白色,隨意披垂著,如流雲瀉地,坐在院子前的石桌上看著手中的羊皮書卷,小夭默默觀察了一會兒,發現他眼睛半天只是盯著一個地方,似乎是在發呆。

“相柳,相柳?九頭妖怪!” 相柳似乎不打算理她,但抵不過她軟綿綿地叫喚,只能擡起頭看向她。

小夭收起嬉皮笑臉,換上一個略顯嚴肅的表情,“相柳,能求你件事兒麽?”

相柳靜默地等著她的下文,她卻催促道,“你能不能先答應?我向你保證,不是什麽難事,你肯定做得到!”

相柳無聲地和她僵持了一會兒,最後無奈地妥協,“好吧。你說?”

小夭說道,“你能不能,不要殺死防風邶?當然,你死了,他肯定也活不了,但最起碼,請你不要主動殺死他。”

相柳點點頭。有了這份保證,小夭像是松了口氣,便不再打攪他,一個人蹦蹦跳跳地走出了小院,去周邊轉悠,陪蒼老的桑甜兒聊聊天。

兩人在小院子裏一住就是一個多月。每天清晨小夭在屋裏睡懶覺的時候,相柳會出去一趟,其餘的時候,兩人便待在院子裏,相柳在石桌前處理函件文書,小夭裹著厚厚的狐裘,在石桌前面不遠處的一個藤編躺椅上看醫書。

相柳常常會長久地凝視著小夭。小夭有時察覺不到,有時察覺到,卻不在意,她由著他看。此刻兩人似乎達成一種默契,既然長久的相伴已無可能,那便傾其所有地享受當下這段短暫的相依。

期間,小夭跟高辛王、玱玹、老軒轅王分別傳了訊,報平安,跟他們說自己要在外面散散心,等謠言徹底淡去再回去。

她上次在赤水當眾宣布身份尚有餘震未歇,雖然理智看待這件事的人越來越多,加上軒轅新帝和高辛王強勢的表態,這件事已經逐漸不再是大家茶餘飯後的焦點。高辛王也一直寫信告訴小夭不要為此憂慮,她是高辛尊貴的大王姬,這一點永遠也不會改變。

幾片雪花飄落下來,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小夭伸手去接,卻打了個大大的噴嚏,相柳便要趕她回屋去。

小夭黏在藤椅上,耍無賴地朝他伸開雙手,相柳皺了皺眉頭,認命地俯下身,打算抱她回屋去。可小夭卻伸出冰涼的小手在他的眉頭上輕輕地抹了抹,像要把他皺起的眉頭撫平。

相柳無奈地撥開她亂動的小手,見她還不聽話,便假裝嚇唬她,露出獠牙,作勢要咬她。小夭見狀,絲毫不躲他,反倒是將脖子主動伸了過去。

相柳默默地凝視她,這家夥現在絲毫不怕他,像是吃定了他會心軟,像一片黏人的膏藥,死活也嚇不跑了。他一點也不知道該拿她怎麽辦才好,偶爾他也會喪氣地想,不如就這樣吧,偷個懶也沒什麽不好,就把這一切當做是一個美妙的夢境,沈浸在不真實感裏,能有多久算多久,直到夢醒。

快到新年,外面已經開始有人放鞭炮,氛圍逐漸熱鬧起來。小夭提回來兩壇特殊煉制過的烈酒,相柳和她一口一口地喝酒,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可能是冬天的雪景太過美好,小夭不一會兒就醉了,坐在椅子上搖來晃去,小臉紅撲撲的,眼裏似有璀璨的星星,相柳走到她面前,彎下身子,柔聲問她,“我送你回屋去吧,好不好?”

小夭耍起了小孩子脾氣一般,努力搖搖頭,“不想回去。”

相柳摸了摸她香軟的頭發,耐心地問,“那你想幹什麽?”

小夭下意識喃喃道,“我只想永遠和你在一起。”

說罷,她突然微微抱住他的肩膀,猛地用力支起身,吧嗒一下親在他的嘴唇上。感受到相柳下意識地想要躲避,她卻又犯起倔來,雙手死死扣緊,不屈不撓地追了上去。

相柳感受到嘴唇上的溫熱柔軟,卻不知道為什麽心裏跟著融化成一片。他有種像是被電流擊中了一樣的感覺,這種感覺自他出生以來的幾百年,從未有過。

他心裏一直以來努力克制、壓抑的影子似乎不安地躁動起來,腦中一直拉緊的名為理智的弦似乎在一瞬間繃斷了。他眼眸愈發深邃,不再嘗試躲避,而是任由本能驅使著慢慢回應,從小夭的唇,一直吻到她的眼睛。指尖像是燃燒的火焰,下意識在小夭的細長的脖頸上摩挲、游曳。

也不知道過去多久,兩人身邊飛落一片片的霜花,融化在小夭臉上,她下意識地打了個寒噤,微微顫抖了幾下,卻像是突然把相柳驚醒。

相柳輕輕用妖力拂過小夭的面頰,她頭向一邊倒去,安靜地睡著了。

相柳輕柔地將小夭抱回了屋裏,給她蓋上了被子,然後便側身靠坐在床尾,無聲地凝望著她恬靜的睡顏。

小夭似乎被屋子裏炭火熱到了,把一只白皙纖細的手臂伸出了被窩,相柳把她的手臂又按回去,小夭又把手臂伸出來。來回了幾次,相柳無奈地嘆口氣,用手緊緊握住了她不安分的手,與她十指相扣,這下小夭乖乖地不再動彈了。

也不知道她在夢裏夢到了什麽,嘴角掛著笑意,甜蜜地砸吧砸吧嘴。相柳這輩子從未做過什麽美夢,他靜靜地閉起眼睛感受著,不知不覺就這麽睡了過去,竟然也像是做了一個美夢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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