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關燈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山崖上凜冽的寒風吹在身上,小夭能感覺到滿身的傷口似乎凍得麻木了,反倒沒有那麽疼了。她的心跳越來越衰弱,這時,她感覺到相柳的心跳的聲音,強壯有力,牽引鼓勵著她的心臟,讓它不會完全停止。

小夭突然很委屈,很想哭,她這一世真的有很努力的修煉和自保,但是不知道為什麽還是再次敗給了命運,牽連相柳又一次來救她。小夭的眼淚滑落,但是意識已經開始抽離,甚至感受不到淚水流過臉頰的痕跡。

源源不斷的靈力輸入進來,小夭心裏嘆息,璟還像上一世一樣,沒有放棄自己。

慢慢地,小夭五感封閉了,什麽也聽不到、看不到、感受不到了,她的意識還醒著,但是完全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宛如被關在棺材裏的、永恒的黑暗酷刑,再一次開始了。她拼命回憶著過往一切美好的事情,讓那些喧囂熱鬧的回憶擠滿腦海,陪著自己度過難捱又孤獨的時光。

終於,黑暗似乎打開了一絲縫隙,溫暖從外面流入她的身體,驅除了冰涼。每隔一段時間,一次又一次的溫暖流入,讓小夭的知覺開始緩緩覆蘇。

因為情人蠱的相連,小夭可以模糊地感受到他的動作,她知道相柳每個月在用心頭血給她療傷,他環抱著她,冰涼的手指輕輕撫過她的臉頰,然後把他妖血中的劇毒從她的脖子上吸吮出來。

相柳一句話也不說,沈默而無聲地做著這一切,可每當他在身邊的時候,小夭的世界突然有了顏色、也有了些溫度。

療傷之後,相柳便會疲憊地抱著小夭,淺淺地睡上一會兒。等他離開的時候,貝殼會發出輕輕開合的聲音,小夭的世界再次恢覆了一片黑暗的死寂。

小夭能感知到相柳用自己的命給她續命,她的心像是被人緊緊抓住揉成一團,又心痛又心酸。他的動作親昵而愛憐,和他平時的樣子判若兩人,這令她又欣喜又甜蜜。

有一次療傷後,可能是白天受過傷,心頭血又損失太多,相柳直接沈悶地摔倒在地,將近一夜沒有任何動靜,過了很久之後又很突兀地驚醒。

這似乎不是尋常的暈倒,那一晚小夭什麽氣息都感受不到了,她暗自猜測著,是不是相柳曾經在這裏默默殞過一命,又在黑暗中孤獨地醒了過來?

他們都說璟愛她愛到能在梅林中殉情,可相柳又何止為她付出過一命?前一世,還有這一世,相柳到底還做過什麽事情是她不知道的?小夭在心裏無聲地痛哭、又嘶聲裂肺地吶喊,可她什麽也做不了,依舊動彈不得。

相柳看到小夭面容上似乎隱隱約約有一些表情,她眉頭微蹙,似是有些痛苦的樣子。

相柳輕輕地放下小夭,撫著小夭的臉頰說:“小夭,希望你醒後,不會恨我。”

小夭心裏難過到無法呼吸,“怎麽可能會恨你,恨你耗費了三十七年、一條性命和一半的心頭血救我一命,還是恨你為我換得半身妖血,從此擁有在海中自由呼吸和生存的能力?相柳,你怎麽可以這麽傻?”

又到了每月一次的療傷日,相柳看到小夭的眉眼似乎在生悶氣,忽然想起了小夭以前的狡詐慧黠,總嚷嚷害怕寂寞,他對小夭說:“你是不是在海底躺悶了?”

小夭憋了太久太久,心裏歡呼雀躍,“快帶我出去透透氣吧!”

相柳說:“我帶你去海上看看月亮吧!”

相柳抱住小夭,像兩尾魚兒一般,向上游去。他們到了海面上,小夭感覺到海潮起伏,還有海風吹拂著她,她能聽到潮聲、風聲,小夭激動得想落淚。

相柳說道:“今夜是上弦月,像一把弓。每次滿月時,我都要給你療傷,不可能帶你來海上,我也好多年沒有看見過滿月了。”

小夭心裏都明白,因為滿月是妖族力量最強的時候,他總在滿月那天給她療傷。

小夭能夠想象到深藍色大海上,皎潔的月光照拂下,在平穩的大貝殼上,相柳此刻正緊緊擁抱著她,低頭望著她笑。她能夠感受到相柳白衣白發被海風撫過的聲音。她能夠聽到相柳一聲一聲有力的心跳,讓她覺得舒服又安心。小夭想再聽他多說幾句話,此刻他的聲音比鮫人的歌聲更動聽。

相柳默默給她講述洪江以德報怨、救他教他的事,又講述了他在極北之地雪山上躲避追殺卻心生感悟,自創一套修煉功法的事,最後講述了他在神農國滅後,主動投靠洪江報恩的事。

小夭難過,他從來不肯在她清醒的時候與她說這些,他現在願意說也只因他以為她聽不見。她錯過了他人生中最青澀單純、痛苦難熬的那段時光,她好恨遇到他的時間太晚,他早已為自己堅定地規劃好了戰場赴死的結局。

相柳輕撫小夭的眉眼,她似乎是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你不高興嗎?那我帶你去海裏玩。”相柳帶著小夭沈入了海底。

有一天,相柳帶著她四處閑逛,有時在大海中漫游,有時去海面上隨潮起潮落。今夜的他和往日截然不同,話多了很多,每到一個地方,他都會說話。相柳帶著小夭游逛了大半夜,才返回。

小夭心想,或許,快要到她被徹底喚醒的那一天了,不知道為什麽,小夭突然有一點不願意醒來,她寧願兩人就這樣在海底,無憂無慮、無人打擾、親密無間地生活下去。

相柳發出了一聲嘆息,手指梳著小夭的頭發,輕聲俯在她耳邊說道,“小夭,你的哥哥玱玹那邊快要發動政變了,最近他的政敵下手狠辣,前段時間他才剛遭人刺殺,受了重傷。他醒來沒多久就找到我,逼我盡快救醒你,若你不醒,他怕是要對義父先動手了。你應該心裏是想要回去幫他的吧?37年了,就像是偷來的一段時光,但總歸還是要還回去的。”

小夭心裏波瀾起伏,有驚、有喜、有悲,驚的是前一世哥哥並沒有遭遇刺殺,這一世的軌跡發生了改變,喜的是璟沒有陪他殉情,這一世總算能夠踏踏實實過他自己的日子,悲的是這段日子還是要結束了,他們又要回歸對立的立場,戴回虛假的面具。

也不知過去多久,小夭終於睜開了眼睛,她平躺在巨大的、泛著珠光的貝殼裏,身下墊了不知道是什麽海底水草一樣的東西,軟綿綿的,很舒服。她爬了起來,身體還有些僵硬,她在貝殼裏走了一圈,貝殼打開,外面是刺眼的陽光,小夭微微瞇起了眼睛,環顧四周,貝殼浮在海面中央,四周海浪陣陣。

小夭心裏一陣刺痛和失落,相柳不在這裏。

毛球從不遠處飛了過來,如同上一世一般,相柳要把她送回到神農她的親人朋友身邊,卻躲著她不現身。

小夭心裏突然湧起一股勁兒來,似是酸澀似是委屈,她偏偏不要離開。她心裏默念,相柳啊相柳,為什麽從來不問問我想要的是什麽,就總是一次次做出自以為為我好的安排。

小夭沖著大海,迎著海風,一次又一次大喊著,直到喊到聲嘶力竭、聲音沙啞,“相柳、相柳,你出來,出來見見我!你不出來,我是不會離開的!”

小夭喊了許多許多聲,相柳始終沒有出現。她自己都開始懷疑,相柳真的會在這附近,看著她嗎?或許他早就已經走了,她也早就應該回去。

可她不能就這樣回去,回去以後她必然會全力輔佐玱玹登基,而相柳會越來越忙於義軍的抵抗,從此刻開始不遺餘力、一次一次把她推開。她不能、也不甘心,任由兩人陷入同樣的境地和結局。可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又能做些什麽。

天色已經黑暗下去,毛球焦急地繞著她飛來飛去,嘰嘰喳喳地勸她坐到它後背上,想要完成相柳的命令,趕快帶她回去。

小夭剛蘇醒,身體機能也還沒有完全恢覆。此刻她只覺得渾身無力,跪倒在貝殼上,掩面痛聲哭泣。老天,求求你告訴我應該怎麽辦,你既送我回來,為何又讓我如此無能為力!

小夭就這麽固執地待了很久很久,甚至沒註意,毛球是什麽時候不見的。她幹脆仰躺在貝殼上,把手腳舒展開來。過了一會兒,感覺肚子很餓了、腦袋開始發暈,她放空一切望著天上,什麽也不去想。

她看著天上的月亮,忽遠忽近,又大又圓,哦,原來今天是滿月啊。

許久,貝殼上響起腳步聲,小夭側過頭,相柳負手向她走來。

小夭笑了,眼淚卻順著眼角流淌下來。

“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你為什麽現在才來。”小夭喃喃地說道。

相柳似乎突然變啞巴了,他坐在了不遠處,只是看著小夭,卻一句話也不說。

小夭軟綿綿地撐在地上,努力爬起身,坐起來,和他對視,聲音也帶上一絲疲憊,

“你現在不願意說話了嗎?那海底的一切算什麽?我什麽都知道的,相柳,能感覺到,也能聽到。你還想要躲到哪裏?”

半晌,相柳開口了,聲音沙啞,“原來你都知道。”

說完,相柳又沈默了。

小夭苦笑,將頭側向一邊,看著無邊的海水,輕聲道,“還記得有一次在軒轅城學箭的時候,防風邶曾經問過我,要不幹脆別當王姬了,跟著他四處去流浪。我當時開玩笑地回答他,只要他放下一切,我就跟他走。”

小夭又將頭轉了回來,緊緊地望著相柳的方向,堅定地續道,“可現在,我沒有在開玩笑,而是想認真地問問你,相柳,我願意放下一切跟你走,我們可以回到清水鎮、可以在海裏、也可以四處流浪,普普通通、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你願意嗎?”

她手心裏全是汗,心跳得飛快,等待著相柳的回答。

“我不能...小夭,我不能。” 相柳回答了,他仿佛是一個字一個字地、艱難地念了出來。

小夭笑了,笑得停不下來,笑到渾身戰栗。她心底止不住的失望,卻不知道失望是因為相柳,還是因為她自己。明明心裏早就知道了答案,為什麽還一次又一次不死心?

相柳緊緊繃著身體,面無表情。小夭卻死死地盯著相柳的眼睛,發現墨黑的譚水裏,倒映的全都是她的身影,他眼睛裏厚重的情緒,完完全全地暴露了他的心意。

小夭郁積太久,終於忍不住了,她爆發地吶喊,像是要把所有心裏的話都掏出來拋給他,

“因為洪江,只是因為他救過你,你非要把僅剩的幾條命全都還給了他才算數嗎?你只是個無父無母無國度的妖啊,你明明看到了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對百姓而言,所求無非是安居樂業,多少王朝煙雨中,根本毫無意義,為什麽還要固執地堅持下去?

你知不知道你費盡心思保護的那些義軍士兵,他們很多人甚至因為你是妖怪,在背後中傷你、嘲笑你?或許即便是你為了神農義軍戰死後,也根本沒有人會感激你、理解你、記得你?

你看看赤宸,我的爹爹,曾經的大將軍,他為了神農國付出自己的一切,但即便是神農族的人,那些因為他而活下來的人,都只會罵他是殘忍的魔頭、是嗜血的野獸?世人皆是目光短淺、忘恩負義的東西,他們根本不值得你如此付出...相柳...”

小夭崩潰地抽泣,因為哭得太兇,她臉色蒼白,整個人控制不了地劇烈顫抖,搖搖欲墜。

相柳猛地上前一步,狠狠地把她揉進自己的懷裏,久久沒有放開,他似乎忘記去壓制情人蠱了,兩個人激烈的心跳交織在一起,如擂鼓一般發出咚咚咚的撞擊,小夭感覺全身的血都湧到了頭頂,骨血裏的渴望似乎難以壓制下去。

相柳任由自己胸前的衣袍被小夭的淚水打濕,滾燙的眼淚似是燃燒的火焰,流火一點點浸透了他的骨髓。相柳什麽都說不出來,可是他想說的話全都在心裏。小夭不需要再聽,她已經完完整整、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了,他的心痛、他的無奈、他的覆雜、他的選擇和他的答案。

她緊緊閉著眼睛,慢慢平靜下來,她想最後爭取一次。

“相柳,我的爹娘沒有死。我的娘親變作了旱魃,我爹化作了桃林守著她,他們就在赤水荒漠,等著見我最後一次。你能陪我一起去,見見他們嗎?”

這個問題似乎比登天還難。相柳一動不動地想了很久很久,久到小夭以為他根本沒聽見,甚至以為他已經睡著了。可惜相柳似乎重新掌控了自己的情緒,小夭試圖用情人蠱感應,卻什麽都感覺不到了。相柳再次在他的心上築起了銅墻鐵壁。

他松開小夭,仿佛剛剛所有一切的失態只是小夭的錯覺。

“王姬,我救你,是因為你哥哥玱玹給我許諾了一座神農山的山峰。也只是因為這樣,我才會救你。”

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至於去看望赤宸大將軍和軒轅王姬,你找別人吧,我還有很多事要忙,就不奉陪了。”

高辛王姬、軒轅王的外孫女,之前遭到刺殺,受重傷回到玉山休養,此刻又再次回到了神農山。知道相柳救她的人,緘默地封鎖了消息,沒有人想把小夭和那個臭名昭著的魔頭聯系到一起。

回到神農山那天,很多故友、親人都圍著她,七嘴八舌幫她講述這幾十年發生的事情,珊瑚因為被沐斐買通,已經被玱玹秘密處理掉了。馨悅滿心愧疚,她一直以為是因為自己去梅林沒有帶她,才害得她落單被人傷害。但奇怪的是,璟居然沒有出現。

小夭好奇地問馨悅,璟去了哪裏。

馨悅猶豫地答道,“你知道麽,殺你的人是沐家、詹家的人,他們居然把你錯認成那個赤宸的血脈。後來玱玹查出來,之所以沐家那個人會這樣認為,是因為璟偷偷繪制了一張你的畫像,可能畫像上與赤宸長得有幾分相似。塗山篌之前因為被你和璟撞破了他和防風意映的事,在塗山家也算窮途末路,一直懷恨在心,所以發現那張畫像以後,背地裏和沐家的人沆瀣一氣,共同策劃了這次的刺殺。璟哥哥一直覺得自己害了你,這些年他根本沒有好好生活,完全是不要命地消耗自己,為玱玹嘔心瀝血地圖謀,說是要贖罪...”

馨悅拉著小夭說,“你要不有空了,去青丘見見他吧,最近為了能名正言順地幫助玱玹,他已經在準備族長的繼位儀式了。這些年,璟哥哥實在是太可憐了。明明大家都知道不是他的錯,但他什麽也聽不進去,身體熬得越來越差了,卻什麽靈藥也不吃。這次他早早便聽說你回來了,卻堅持不肯來,非說他沒臉見你。”

小夭點點頭,真沒想到,這一世似乎發生了許許多多的變化,又似乎什麽都沒變。玱玹在她昏迷的時候迎娶了曋氏的嫡女淑惠為側妃,再添一份助力。幾十年璟和豐隆為他暗自提供糧草和練兵,引薦結交中原各族,玱玹在中原的勢力早已不可小覷,五王和七王幾次刺殺不成,決定任由他勾結中原氏族,再借由軒轅王的手將他除去。

十幾日後,塗山氏即將舉行非常盛大且隆重的族長繼位儀式。

軒轅的繼位之爭已經到達了最關鍵的時間節點,塗山璟堅決地站在玱玹這一邊的意圖也已經非常明顯,各大氏族都在仔細衡量這次參與盛會的人選,也在觀望著出席典禮的賓客名單。軒轅王、高辛王、四大世家、中原六大氏族都決定派遣使者來觀禮。

去青丘前,小夭取回了幾十年前定制的護甲。

這次的盛會防風邶一定會出席,如果有機會與防風邶見面,小夭便想著將護甲送給他。畢竟從現在開始,見一面少一面,上次她已經將話說的那麽明白,相柳卻依舊選擇了拒絕,也不知道再之後,會不會幹脆躲著她不見。

高辛王帶著阿念,先一步到神農山看望小夭,順便跟她幾日後一起動身前往青丘觀禮。他這幾日看完了小夭的箭術,感嘆不已,便請來金天氏的星沈來為小夭鍛造一副上好的弓箭。

小夭連忙認真打扮一番,確保星沈認不出自己後,才出現在了星沈面前,裝作第一次見面的樣子,拱手作揖。

星沈問明白小夭對兵器的要求、做了一些測試之後,眼神中露出一絲詫異,

“這弓箭我倒是有一把現成的,幾乎完美的符合了你的訴求,能殺人、材質講究、還適合靈力不強的人使用。已經鑄造了三十五年的人,突然變卦不要了,若是你想要,直接就可以拿去。只是認主程序有些麻煩,要滿月時的九頭妖血。”

小夭了然地點點頭,和星沈約定了隔日的滿月之日相見,直接用自己的血認主了弓箭。

星沈震驚之餘,感嘆不已,“你的運氣不是一般二般的好,那副弓箭的材料太稀罕,鮫人骨、海妖血、玳瑁血、海底竹....”

小夭暗嘆,哪有什麽所謂的運氣好,不過是有人特地願意為了你精心籌謀罷了。

認主之後,小夭便一個人拿著弓箭去了練習場,在那裏待了一天。

高辛王見她得到了這樣一把絕世武器,卻還是有些悶悶不樂的樣子,像是發洩一般地瘋狂練箭,多多少少猜出一些她的心事。

“我聽說,這次是那個九頭妖救了你,這把弓箭又是九頭妖血才能認主。這運氣著實不一般。”

小夭板著臉,半晌說道,“是啊,不過就是有一些交情罷了。”

高辛王心裏默默嘆了口氣。九頭妖對小夭的確用情至深,看上去小夭對他也並非沒有感情。他不忍心眼睜睜看著他們走上她父母的老路。

“小夭,我從不幹涉你的自由,但作為父親,我請求你不要和他來往。你二人立場不同,在一起也不會有什麽結果的,你心裏應該也清楚。”

小夭放下弓箭,揉了揉酸澀的手臂。過了一會兒露出一個明媚的笑意,“父王,你想得倒是長遠。我們之間只有交易,他救我,不過是因為對玱玹有所求罷了。”

高辛王看她的樣子,也不願說教太多,臨走前最後提醒了一句,“塗山璟那孩子對你是真的用心,這些年為了你的事情一直自苦,過得也是很不容易。若你願意與他一起,父王絕對支持。”

小夭心情更是抑郁,她收回弓箭,慢慢踱回自己的屋子。換做上一世的她,絕無可能在這裏糾結。一個選擇會被天下人祝福,另一個選擇會被所有人唾棄。一個選擇能讓她一世安樂無憂,另一個選擇讓她一生坎坷流離。更何況在這裏苦苦堅持的只有她一個人,得不到半點回音,小夭不知道這份堅持到底有什麽意義。

幾日後,小夭一行人抵達青丘觀禮。鼓樂齊鳴,熱鬧非凡。

觀禮時,玱玹湊到小夭耳邊跟她說,“小夭,聽說塗山老夫人因為塗山篌參與刺殺一事,一直擔心你我會對塗山家心有芥蒂。不久前找了我好幾次,說既然璟對你有意,意映又早已和離,不如幹脆讓璟娶了你。你和璟一直處的不錯,你若有意,哥哥絕對會幫你促成。”

小夭開玩笑地小聲在他耳邊說,“還是先顧好你自己的事吧,現在你的事情可是頭等大事。你若是成功了,那全天下的男子還不是任由我挑選?”

禮畢,璟在庭院的偏僻處看到了小夭坐在亭子裏歇息,他突然硬生生止住了腳步,眼中是失而覆得的歡喜,也有幾分失意難過。小夭倒是坦蕩地迎了上去,真誠地祝福了他正式接任族長之位,送上一個寒冰玉盒,說道,

“我聽他們說了,璟,我被刺殺,跟你沒有一點關系,我從來沒怪過你。就算不是你畫了什麽,沐斐也有無數方法了解我的身份,該發生的一定會發生,這是我註定的命數。塗山篌的事情,就更不能攬到你自己身上。聽說你身體損耗得很嚴重,這盒藥按時吃,一定能慢慢好起來,就算我求你。你是玱玹最重要的左膀右臂,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登頂之路很漫長,這一條路,玱玹、你、豐隆和我,我們都要一起攜手走下去。”

璟知道她的心意,接過了靈藥,點點頭,柔聲說道,

“小夭,既然是你所求,我會好好吃藥,盡快好起來。我聽說那個人救了你...”

小夭突然笑著打斷了他,“那個人就不用再提了吧,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說說你吧,當上族長是不是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做?接下來你打算做些什麽?”

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說到這三十七年發生的趣事,小夭哈哈大笑,璟眼中也都是笑意。因為璟還要去前院接待賓客,便提前離開了,小夭打算自己在院子裏悠閑地逛一逛。

小夭轉了一圈發現,亭子不遠處的一叢花圃上似乎是凝了冰。她將花瓣上的冰雪簌簌抖落下去,突然有些怔楞,原來那個人剛剛就在這裏。

小夭又坐回了亭子裏,不緊不慢地喝了幾口茶,像是對著空氣,隨意地說道,“來都來了,不見上一面嗎?”

防風邶掛著漫不經心地笑意走到亭子裏,

“外面曠世盛典熱鬧得緊,王姬怎麽一個人在這裏躲清靜。”

“既然防風公子也不願意去殿前看熱鬧,不如陪我出去找樂子啊。剛好我最近新得了一把絕頂好弓,讓你也掌個眼。”

“好啊,讓我也看看你的箭術練得如何了。”

兩人翻身騎上了邶的天馬,朝著郊外的山谷而去。

小夭展開手,銀色的弓箭出現在她掌中。

防風邶觀賞了一番,滿意地笑了笑。擡手用靈力化了三片葉子,變作蜂鳥飛在天上,小夭擡箭拉弓,一氣呵成,三支箭連發,翠鳥紛紛落地。

邶伸出手,三支翠鳥的心臟都已被銀色的箭矢射穿。

“漂亮。如果只是玩,這個水準夠了,如果想殺人,不妨再狠一點。”

小夭淡淡道,“當然。我打算給箭上淬毒,一旦射中,就是有死無生。”

防風邶微笑說道,“恭喜,你出師了。你靈力低微,箭術到這一步,已是極致。我所能教你的,你已經都掌握了。從今往後,你不需要再向我學習箭術。”

小夭低下頭,默默收了弓箭,從隨身的儲物袋中拿出那副護甲,“既然如此,我也有一份謝師禮贈予你。”

防風邶卻是望向遠處的悠悠白雲,淡漠地拒絕道,“不必了,你的謝師禮,塗山族長已經替你給過了,以你二人的關系,他說不定已經告知過你。若是沒有,你不如找他問個仔細。”

小夭擡起頭,望向天空,似乎是想要把湧出的眼淚憋回去,過了一會兒,也換了一副滿不在意的語氣,“那我倒是要感謝璟的好意了。謝師禮也就罷了,我們玩個游戲吧,我用這份禮物作為交換,跟你打個賭。”

邶瞇起眼,輕聲笑道,“可以啊,你要賭什麽?”

小夭說,“去趟離戎族的賭場吧,我賭上次那個鬥獸場裏的奴隸,今天能活著走出去。若是我贏了,你就收下這個護甲,怎麽樣,敢賭嗎?”

邶收下了護甲,沈默地凝望了一瞬,笑著說,“都是極好的材料,恐怕費了不少功夫,卻用這個來隨意下註賭一個妖奴,倒是暴殄天物了。”

小夭不想理他,擺出刁蠻王姬的架子來,冷冷地說,“隨便你怎麽想,我說值得,那就值得。”

兩人乘著天馬一路到達了青丘和神農交界的地下賭場。坐在賭臺上,看著下方的死鬥場,即將死鬥的兩個奴隸走了出來。

小夭坐直了身子,指著瘦弱、蒼白、缺了一只耳朵的少年妖奴說道,“就是他。”

邶蹺著長腿,雙手枕在腦後,悠閑地看過去。

左耳渾身虛弱,滿身舊傷已經崩裂開來。因為他只是一個供人取樂、無關緊要的奴隸,不會有人替他療傷。他的對手高大而強壯,但左耳並沒有放棄,他一次次倒在血泊中,又一次次從血泊中站起來。

原本哄笑的人群也都收斂了笑意,逐漸開始真誠地為他加油助威。當左耳終於打敗了對手,搖晃晃從血泊中爬起,挺直背脊的那一刻,小夭激動地從看臺座椅上跳了起來,沖過來緊緊地抱住了相柳,真心地大笑起來,“相柳,他贏了!他贏了!”

相柳似是有片刻的錯愕,有些不知所措,手猶豫地環抱住了小夭的腰。可沒過多久之後,小夭突然間哭了,她的眼淚滾燙地滴落在相柳的衣領。

小夭松開相柳,隔著人群看向左耳的方向,淚眼婆娑中,仿佛她看著的並不是左耳,而是幾百年前的另一個影子。

那時的九頭妖剛化作人形不久,被騙到了鬥獸場裏當奴隸。他也曾是個青澀的少年,茫然而無助,為了一絲希望,為了一刻自由,獨自一人掙紮求存、滿身傷痕累累。他從這裏剛逃出來時,也曾猶如一個新生的嬰兒,碰到什麽人就會成就什麽樣的命運。

小夭擦了擦眼淚,和邶走到了左耳的面前。

“我記得你們。” 少年說道,然後看向了防風邶,“你的氣息很熟悉。你來看過我的死鬥,一共七次!”

“從這裏出去,世道也很是艱難。你若願意,以後不如跟著我吧,我來教你認識外面的世界,如果哪一天你想要追尋自由的生活,我也絕不攔你。”小夭誠懇地說道。

少年一楞,“謝謝大人!我願意,但我真的可以嗎?”

小夭微笑點頭,“你叫什麽名字?”

少年擡起頭,很認真地說,“我沒有名字,但他們叫我奴十一。”

小夭說,“我送你個名字,可以嗎?”

少年鄭重地點頭,小夭說,“不如就叫左耳吧。如果有人將來嘲笑你沒有一只耳朵,你無須在意,你應該為自己缺失的左耳驕傲。”

防風邶沒有說話,他有些怔然地凝視著小夭,看她溫柔耐心地跟左耳說話,毫不在意地用潔白的手帕擦幹凈他滿臉的血汙。

鬥獸場那次之後,防風邶就再次消失了,兩人的關系似乎又退回了熟悉的陌生人,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各自忙碌。

塗山族長繼位儀式結束後,小夭跟著玱玹回到了神農山,玱玹表面勤勤懇懇地整修宮殿,背地裏繼續擴展勢力訓練私兵,小夭則是對神農醫經做著最後的收尾的編註,有著各地醫師的努力,囊括大荒各地的醫、毒、蠱術,各類疑難雜癥,各種藥草藥方,包羅萬象的神農醫經基本快要成型,高辛醫會也已經發展壯大成為頗具規模的盛會。

仲春之月,腓日,軒轅王下詔,要來中原巡視。小夭知道,形勢最危急的關頭就要到了。兩位王叔和玱玹的角逐也已經到了白熱化的階段。

這段時間,塗山老夫人看到了玱玹的潛力,心裏還擔心他介意塗山篌的刺殺,沒少派人來紫金頂找玱玹說親。璟知道小夭或許沒有那麽想要嫁給他,可卻也沒有阻止老夫人的行為,心裏還隱隱約約期待著什麽。小夭嘗試用各種借口搪塞過去,但她知道總有拖延不下去的時候。

午夜夢回,小夭會想到和相柳之間猶如天塹的鴻溝,想到玱玹的大業,想到璟的希冀。她心裏其實隱隱約約已經有了一個主意。

小夭這段時間也考慮過,和豐隆訂婚是最好的選擇,她的王姬身份能助力豐隆穩妥地繼任族長之位、和赤水氏的結合能鞏固玱玹在軒轅王心中的分量並加速他登基、又能解決塗山老夫人的逼婚,不著痕跡地斷了璟的念想。但計劃最關鍵的一步,如上一世一般,小夭不會真的嫁給豐隆。

一日,小夭接到馨悅的帖子,請她到小炎灷府飲茶。豐隆神神秘秘地把小夭叫到一邊,猛灌了幾口烈酒,直白說道,“小夭,你和我成婚吧!”

小夭看著他的眼睛,“豐隆,除了把我當成一個能和你拼酒的兄弟,告訴我你真正想娶我的原因。你明知道,我對你沒有那種感情。我也相信,你對我不是真的喜歡。”

豐隆嘆了口氣道,“小夭,你可真是要把我的皮都一層層剝掉!玱玹需要幫助,而我真正能給他的幫助就是盡快當上族長,調動全族的資源,給他全部的支持。但你知道,族中長老一直覺得我太過離經叛道,一直要再磨煉我幾十年。如果我想立刻接任族長,娶了你便是最快的一種方式。我們其實都需要你。”

小夭毫不介意地笑了起來,“豐隆,我也正有此意!或許你覺得我的想法有些離經叛道,讓我細細說給你聽。”

小夭的計劃便是兩人合作,達成盟約,假意結婚,幫助他和玱玹各取所需,然後在真正婚禮之前,由小夭親自公開悔婚。悔婚之後,玱玹給到赤水氏實際的好處,算下來,赤水氏也不會因為悔婚有什麽損失。從那之後,兩人還是兄弟,不會因為利益捆綁的婚姻而生了嫌隙。

豐隆蹙眉,“雖然我和玱玹得到了我們需要的,但你的名聲就徹底毀了,從此即便是你的身份地位,想要再嫁人便是難上加難,你怎麽會有這樣的想法?”

小夭雲淡風輕地笑笑,“不過是名聲而已。既然我都不在意,你就不必管了。”

她思來想去,她要盡最大的努力幫助玱玹登基,要讓璟放下執念追尋他真正需要的伴侶,但她卻不能勉強自己嫁給不愛的人。左右她真心想要的無論如何也得不到,名聲這種虛無的東西,就算放棄也絲毫不覺得可惜。那些選擇在意她的,還是選擇放棄她的,本就與這些虛名毫無幹系。

豐隆還是有些震驚,“小夭,你是不是其實心裏有喜歡的人?那個人是璟?不對,璟的奶奶如此撮合你都沒答應...你、你難道喜歡的人是防風邶,那個浪蕩的公子哥?”

小夭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豐隆,認識這麽久,從來沒有發現你怎麽也這麽八卦、如此墨跡?你只說願意不願意?”

豐隆大笑起來,不再多想,拱手對小夭行了一禮,“既然王姬如此深明大義,豐隆怎會不願意。只是日後,怕是要委屈王姬了。”

豐隆公布和小夭的訂婚之後,玱玹跑來找小夭再三確認,小夭便跟他透了個底,玱玹雖然不能完全理解、也打心裏不願意讓小夭如此犧牲,但在小夭的幾次三番地堅持之下,還是勉強同意了她的計劃。

高辛王接到小夭的書信之後,在月下徘徊了許久,“阿珩,你可願意讓小夭嫁給赤水家的小子?” 他百思不得其解,他原以為那個人會是璟,卻沒想到小夭竟然選擇了豐隆。

如幾人預料的一般,有了這層婚約,豐隆如願以償地迅速得到了長老的支持,舉辦了隆重的族長繼任儀式,成為了玱玹有力的左膀右臂。

孟夏之月,恒日,高辛王和新任的赤水族長先後宣布赤水族長赤水豐隆和高辛大王姬高辛玖瑤定親。很快,消息就傳遍大荒,整個大荒都議論紛紛。

小夭堅定地站在玱玹的一邊,塗山、赤水兩族也正式表明立場,再加上玱玹的妻子曋氏。沒過多久,四大家族、中原六氏紛紛站隊玱玹,公開宴會出席表明態度,這也是軒轅王打敗神農、統一中原到現在,中原氏族第一次聯合起來,向軒轅王表明他們的選擇和訴求,為玱玹爭奪儲君之位贏下了關鍵的一局。

很快,如同上一世一般,軒轅王在澤州巡訪遭到刺客刺殺,刺客身上有若水族的刺青,有人將矛頭故意往玱玹身上引。軒轅王速召見玱玹到澤州詢問。

不久後,軒轅王帶領文武官員、天下氏族、祭拜天地和四大君王,消息傳聞,他將在這場典禮宣布儲君的消息。

祭祀大典上,蒼老的軒轅王卻石破天驚地直接宣布了退位,並指定玱玹成為下一任的軒轅國君。重活一世,小夭再一次為祭臺上高大、偉岸、又蒼老的軒轅王所震撼,他是睿智的君王,早早就籌謀好一切,適時地放手,避免了流血的戰爭,讓親手選定的新任儲君去完成未盡的心願,他曾守護了各個種族的平等,也將為大荒子民帶來新的繁榮與和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