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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結局·槐落空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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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結局·槐落空山·下

夜都漏盡了人間的光,就蔓延開,勢不可擋了。

與此同時,暮曙山流雲倏然變換,游弋於山鬼寺上空,一陣呼嘯的野怒狂風席卷上山,煞那間推開山鬼寺朽木舊門。

紅娘子壁畫很多年未見天日,在此刻,感應到貞和八年上元夜的琉璃燈光,鮮活地睜開那雙隔世六百年的眼睛——

業火帝城內,金鑾寶座上的男人紅發終歸如火,小燈輪廓的額花忽明忽暗,而後穩定成金彩,荼毒一整個殿內的火焰——

“太子殿下!”

“將軍!”

“王!”

“——陛下啊!”

業火帝城曾經是往生的地獄之門,也住著幾百年前所有戰死的百姓與臣民。

他們永生永世,只追隨一位將領。

“白璃燈。你終於醒了。”

……我或許早就知道,想換你活過來,代價是我的全部,而絕非一雙眼睛,抑或蹉跎時光的白發蒼蒼。

深紅掩內,聞瀲所剩的殘缺魂魄盡數註入琉璃燈內,熟悉的塵土與月光將他的留戀悉數埋至地下,因為這裏曾是他的故鄉。

美人墳。

……

“欸,你為什麽,一直穿一身六百年前款式的喜服啊?”

金絲繡線,彩翼雙飛龍鳳。

“因為我等的人……他回來的時候,也會是一身紅衣。”

“那是少年的鮮衣,是將軍血染的戰袍,是我十八歲時,他對我許諾的雋永誓言。”

……

聞晞穿著冕服,在業火地獄的火海中,沈淪掙紮。

白璃燈靜靜看著火舌將其吞噬,眼底似有寒潭,似萬劫不覆終究埋葬的情深:“聞晞,你從未贏過我。”

“不論你承認與否。”

“六百多年前,我輸了我的國家與臣民,你失了你自己。”

“六百年中,你蟄伏暗無天日的地下,我的魂魄卻游憩於離人心底。”

“而今六百年後,你不可饒恕的罪孽隨著你一塌糊塗的前塵,燒灼殆盡在業火地獄;我卻可以跨過業障,從血海中翻身再生。”

“再見了。”

愛我者與我所愛者,千百年來,從未死去。

“蹉跎。”

璃燈念完擲地有聲的兩字,跪坐於地,將白曙雲半擁入懷,輕輕吻在他眼角。

蹉跎嗎?從哀鴻戰國到因始,從因始到開平,從一個六百年,到下一個六百年。

聞瀲曾經說,時間是世間最磨人的利刃。

——當真是蹉跎啊。

整個夜都在月亮的邊緣搖搖欲墜,業火帝城緩緩化作萬千只火蝴蝶,指引著都城內的子民逃出生天。

一時間,祈生的號令與沈慟的哭禱相和,偈頌著他們深愛的帝王——

為逝去的歲月送行,為新的紀年唱故人調。

“可你們述異者,是這個時代的產物,是要和時代陪葬的啊!”

蒼老而陰毒的聲音在背後響起,那人頂著一張吝嗇的白臉,外貌年輕,靈魂卻如死水枯潭。

“就從這個最年幼的開始吧——哈哈哈哈,看到這樣的小孩兒,我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聞瀲,很多年前轉世的聞瀲,我恨我那時沒能殺了他,反而盲目崇拜他……而他自始至終,都沒有正眼看過我一回!!”

——韓封弦,沈參玉,嚴清軼他們,分別被聞晞送到了夜都的不同地方,還操控頂級的幾個妖怪與他們惡戰。

不久前。七層高的胭脂樓。

韓封弦無緣無故掉入胭脂樓中,摔得他五臟六腑都是痛。他剛睜開眼爬起來,甩掉身上的爛瓦雜塵,就看見一個鼻尖有痣的妖怪,正要掐死倚在墻上的瘦弱書生。

正義的夜行羽衛拿著啟幕刀上前,想要從背後給予妖怪致命一擊,然而,那書生當即選擇與妖怪交換位置,被啟幕刀貫穿,血液覆蓋呼吸。

受控失智的宋瓷瘋紅了眼,握著啟幕刀的刀劍,將刀退回韓封弦那側,一掌翻開慘死的程如一,妄圖用刀柄捅傷韓封弦的胸膛。

妖力註入失靈的啟幕刀,韓封弦的力氣漸漸敵不過宋瓷,他眼底血絲暴漲,手臂青筋暴起,然而腦子一轉,隨即丟開啟幕刀,靈活側身一避。

啟幕刀霎時間被釘入墻壁,胭脂樓六層帶著七層一起倒塌。

韓封弦奪回他的刀,在地面和宋瓷廝纏爭鬥,一時間不分上下,難以掙脫。

就在這時,夜都開始亮起來,韓封弦握著的啟幕刀嗡嗡亂響,他有不祥的預感,於是拼盡全力,想讓啟幕刀徹底毀了這座樓,將宋瓷封壓在胭脂坊下。

不過剎那的功夫,遠在業火帝城的聞晞魂飛魄散,宋瓷的心智與此同時恢覆,第一眼,看見的卻是廢墟深處程如一的分屍。

啟幕刀斬斷無數房梁,又被貫入房頂,韓封弦能夠感到,自己述異者的力量恰巧不巧在此刻流失殆盡——

“韓封弦!跟我走!”

沈參玉聲嘶力竭幾乎破音,他的憤恨與自責斷了弦一般鞭笞在韓封弦心臟上,韓封弦用他們多年的不合拍換來這千鈞一發的默契。

胭脂華樓徹底倒塌,已至安全地帶的兩人卻還是為彼此緊緊相擁。

夜都子民為王送行的離歌忽然蕩起,火焰化作的蝴蝶飛成長隊,指引無辜牽涉之人安全離開。

呼,總算是暫時安全了。

沈參玉撒開手,瞥韓封弦一眼,嘲道:“……繡花枕頭!”

掛了滿身彩的韓封弦抹了把血,實打實低聲下氣地說:“是是是,大少爺哎。”

真相是,韓封弦遇見的瓷胭脂比夜行司其他人遇見的都要棘手。

沈參玉皺眉不松,捏著韓封弦的下頜,左瞧右瞧他臉上的傷口,眼神又心疼又兇狠:“你個拆樓的莽夫。我真想掐死你。”

韓封弦反手扣住沈參玉的腕子,將沈參玉的手壓了下來,笑意顯在面上,眼裏也璀璨:“沈參玉,我想好了,我——”

披著歐陽熹合外殼的空禪,死死勒著嚴芷安,站在胭脂樓的廢墟之上。

“陪葬、陪葬、你們,我們,全都為這荒唐的湮夢陪葬!”

“你們都不清醒!”

“我更是幾十年的癡傻瘋子!”

韓封弦臉色忽變,沖動上前:“芷安妹妹!”

沈參玉緊急拉住他:“她可能已經死了!”

空禪哈哈大笑,高高在上道:“……那這樣呢?”

韓封弦的臉色更加白了幾分:“月牙兒!你放開她們,我這就來!”

沈參玉知道,韓封弦是徹底攔不住了。

“我的刀,還有些述異者力量!”

“你先走!”

韓封弦接刀飛奔上前如一道不見形的暗影,頓時逼近空禪。

“你給我死啊!”

他這一刀落得快且狠,空禪瞳孔不見懼怕之色,嘴角邪笑擴至極點,竟然拖嚴芷安來擋!

韓封弦早料到他會如此,手上力度刻意留了可控的幅度,腕子一歪,直截了當地割掉空禪那條胳膊。

嚴芷安被火色蝴蝶托著安全落到地面。

嚴清軼,宋知以及尹遺燁都趕到了現場,不過也沒有特別實質的戰鬥力。

“白小師弟,不,述異者的始祖已死,我們的力量也在隨他消失。”宋知闡述著一個事實。

嚴清軼抱起嚴芷安,憂心道:“那個歐陽熹合難道不是述異者嗎?”

尹遺燁:“他是妖怪,也是述異者。”

沈參玉眼睛片刻不離局勢,冷靜之餘呼吸卻沈重:“可他在這最後,選擇了自己述異者的身份。”

幾乎是他話剛落,空禪的陰森笑容就更加肆虐無忌了。

韓封弦用盡沈參玉的力量,擲下孤註的一刀,刺向空禪——

空禪竟然瞬間化作了一個力量的漩渦,韓月弦被漩渦邊上的風掃擊向外,但握著啟幕刀的韓封弦卻被漩渦吸著往中心去!

塵光卷正在吸收周圍殘存的一切述異者的力量啟動……

——可還是晚了一步。

空禪用他的所有力量,灌入沈參玉的那把啟幕刀內,然後,成功控制了那把刀。

從前狀元府一案後,啟幕刀僅僅設定成不能殺自己主人。

沈參玉心臟驟停。

剎那間,塵光卷的光芒迸發,帶走夜行司以及未來得及逃走的夜都子民,也卷進來很多流火的蝴蝶。

在完成使命後,卷身燒灼成灰燼。

夜都連著柳州的琉璃川,所以塵光卷把他們轉移到柳州,就不奇怪。

入眼是賀譽文在柳州的那座院子……是韓封弦在活著的時候,打掃過幾個年頭的親切的院子。

院子裏有很多紅梅樹,韓封弦曾對它們一見如故。

可這時暮春,不是紅梅的季節。

“韓二……韓封弦、韓封弦!!”

沈參玉看著他心口那把熟悉的啟幕刀,剎那間眼淚如湧。

他抱住韓封弦,淚水暈開韓封弦唇邊血漬,他一生所有的狼狽都是為這一個人了。

“韓封弦……我知道你不喜歡我,難道你就怕我怕到去死嗎……”沈參玉低聲哭著,喉嚨嘶啞,眼淚沾襟。

“咳咳……阿玉,別哭……我沒有不喜歡你啊。”

韓封弦撐著唯剩的一口氣,最後看一眼他這輩子的遺憾與愧疚。

“我,我好像,好像喜歡你很久……久到不記得是哪一年了。”

“對、不起。”

“還有月……弦。”

其實,韓封弦也料到這麽一天,他曾經害怕過,動搖過,尤其對沈參玉,他是不想承認,似乎一旦說出來這個不為人知的秘密,他就會前功盡棄。那樣,他給沈參玉規劃的完美人生就徹底因為他泡湯了。

但是,他最後選擇說出來。

否則——兩個人都會悔恨終生的吧。

…………

很多個百年後,春風吹生自清海晏河,漾開一抹太平歷的歲月。

暮曙古山上,一座姻緣祠以千年前的驅鬼廟為基礎,為春山裝點煙火生氣。

一棵槐花樹盤虬臥龍,飽經千年風霜,是姻緣祠除了半山的桃花林最大的噱頭。

“傳說,是聞氏江山貞和八年,當時的妖王親手種下的!”

“這都什麽時候了,你還相信鬼啊妖啊的……封建迷信該掃除了!”

孰不知,此時,那位“妖王”就睡在槐花樹杈上呢。

他耳朵動動,蝴蝶依然纏著他不放。

於是,小少年被惹怒了,剛想來一個漂亮帥氣的翻身,就“砰”地一下摔了個臉朝天。

“這姻緣祠真是靈啊,十二年前我來這裏求子,如今我家阿雲十二歲了,再按大師的意思來續香火……”

一對夫婦領著自家小孩去廟中,小孩卻頓住腳步,好奇地打量著仰倒在槐花樹下的同齡少年。

他們幾乎同時:

“你在這裏做什麽?”

“幹嘛用奇怪的眼神盯著我?”

穿著白衣裳的小少年怯生生地笑了,遞出手:“我叫白曙雲。”

璃燈眼眸波光打轉,而後一個壞笑。

在他拉倒白曙雲的前一秒,說的話是:“雲哥哥,你的眼睛好漂亮哦。”

亙古的春風,依舊亙古,不知疲倦地吹拂了很多個六百年。

為的就是某個暮春的剎那。

而剎那間,槐花落,滿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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