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太平歷之始，上元燈節。天都通天街。

華服金繡的青年面上是松快的笑容，他咬著糖葫蘆，提著盞花燈游於人海，而旁邊小侍衛畢恭畢敬緊張兮兮。

“太子殿下啊，您還要逛到什麽時候，再不回去，皇上要責罰了。”

“住嘴。什麽太子皇帝的……今夜與我無關。”

侍衛噤了聲，不發一言，愈發小心謹慎。

街邊，一個賣花燈的很是受姑娘們歡迎，那太子殿下就隨著人流跟了過去，他硬是擠到最前面，看見賣花燈的人，不由得一楞。

那殿下而後笑了，湊到那白衣裳旁邊：“替你爹娘賣花燈還這麽用功溫書啊，今年春闈把握定然很大了吧？要不然我直接舉孝廉，把你舉薦上去得了。”

白曙雲看見是太子殿下來了，卻因十二歲那年的姻緣祠偶遇，而成為他在民間的朋友，早已經不跟他客氣。

“凈胡說。快回去吧。”

璃燈笑：“早著呢……歐陽，你給阿雲看著攤子。”

歐陽無可奈何，唉聲嘆氣，而後老老實實替白曙雲坐在攤位上。

璃燈拉著白曙雲就走，說：“你考取功名後，來宮裏輔佐我，那樣我們天天見面。”

他說罷來到一個小籠包鋪子，要上一屜包子，打包帶走。

一轉眼，卻看見一對青年的兄弟，沈穩的那位懷裏還有只小黃狗。

距離璃燈前世已經過了千百年，他只覺得這兩人很是眼熟，卻想不起來是叫什麽名字了。

“追，你都成錦衣衛千戶了，官升的也太快。這頓包子你請！”

“放心，一人一狗，養得起。”

“小兔崽子……竟然把你哥和狗相提並論！”

白曙雲模樣安靜，其實心裏喜歡熱鬧，他看著這太平盛世，不自覺嘴角上揚。

然而，“太平”沒多久，一位公子的馬車就撞上一個江湖俠客。

馬車主人款款移步下馬，他丹鳳眼，白狐裘，氣質出色，但不刁鉆，如玉般溫和，原來生自江南某書香世家。

俠客剛起身要罵，話在嘴邊生生咽了回去。

“對不起，是我急著趕路進京。節日人多，沖撞了閣下。”

“哦，沒關系。”俠客彎腰，撿起掉落的兩枚缺口銅錢，“你的錢掉了。”

“別不稀罕，可以買個糖人呢。”

“好，謝謝。”

俠客與公子相視而笑，後擦肩而過。

白曙雲看得入神，心中頓生惋惜之意，旁邊璃燈敲他腦門兒：“走了。”

兩人並肩而行，白曙雲垂頭不言，璃燈苦思冥想一陣，才慢悠悠開口：“如果一個人壽命無休，他看過人世很多場離合，你覺得是幸運還是悲哀？”

白曙雲不假思索：“自然是悲哀。”

璃燈沈默半晌，笑著道：“我曾經看過一本書，書上那個妖怪，死後一直輪回，直到達成夙願，他下輩子才會安寧，忘記前塵遺恨。”

“書裏還有一對兒搭檔，一個依稀是姓韓，另一個姓沈，姓韓的死去了，妹妹成了親，姓沈的卻固執地孤獨終老，直到再也回憶不清故人的音容笑貌，最終絕望而死。”

白曙雲悲從中來：“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東西，不可強求，珍惜當下。”

他們繼續向前走，看見一對親密無間的竹馬兄弟，正在禮物攤子上，討論送什麽給自己阿娘。

“鐲子是好看，又不能當飯吃，還是宰只雞比較妥當！”

曲聲悠揚，穿過燈火長街，一人正於胭脂樓下吹笛子。

那人神色緊張，停下來，解釋道:"我師弟去買風箏了，但人好久不回來，我只能吹一曲他最愛的《竹枝詞》，他聽見聲音便會來尋我的。"

樓上，一書生提筆寫詞，苦思冥想後，下筆有神。

胭脂樓的主人闖進屋裏，說：“大過節的你還在寫詞，真是個書呆子！”

書生悲戚戚：“不寫詞賺稿費，我沒錢租你家屋子啊，我還要參加今年春闈……替我家鄉蜀地爭光彩！”

璃燈感慨萬千，他忘記很多，又記得很多個被遺忘的細枝末節。

白曙雲：“你為什麽嘆氣？”

璃燈愁色一掃而空，笑道：“嘆千百年後，換了人間，而人間有無盡的以後。”

也許，以後會記得從前，從前又有千百個上元燈節。

而某一頁故事的開端，是在貞和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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