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蹉跎(一)

關燈
蹉跎(一)

貞和十七年,農歷三月三。

上巳節。

柳州的姑娘們穿著新歲的春裝,相攜於河邊戲水。

民風民俗如此淳樸,倒叫人忘卻這是個以除妖而聞名的地方。

上巳節蒸五色米飯的糯香遠遠地隔著門墻溢滿在大街小巷裏,小孩子手裏拿著紙鳶也止步不前了。

白曙雲離了聞宥的院子,天一暖他就受了涼,只得自己去藥鋪抓藥。

可是不巧的,他熟知的那家鋪子又沒開門,不知不覺轉到了郊外一片風景秀麗的地方,桃花點水,黃鸝婉轉。

上巳本就有祛禊的習俗,意為祛除不祥,百病不侵。

白曙雲想著,那便暫且趁著春水暖和沐浴好了。恰好這地方幽僻清凈,一看就罕有人跡。

與此同時,璃燈在夜都游舫觀賞。

而白曙雲所在的地方就是琉璃川,這條河是與夜都相通的。

白曙雲只覺得這河流底下隱隱約約閃爍,也不是日光所致,於是脫了鞋子趟了進去。

他緩緩走到水流中央,剛欲俯身探查一二,腳底就有漩渦一般的東西將他吸了進去。

“小心。”

白曙雲實在沒站穩,卻被一人穩當地扶住了。

他頗不好意思地急忙道謝,環視四周發現竟然換了一個環境。

當他終於把視線落到對面的人身上時,卻著實吃了一驚。

“……聞離?”

面前的人黑發如墨,唇賽點朱,眉眼間滿是肆意張揚。這幅殼子跟璃燈的形象不怎麽像,只是有幾分神似罷了。

璃燈略猶豫了一下,他還是點點頭道:“嗯……是我,又見面了。”

“你怎麽會在這裏?而且,這裏是什麽地方?”白曙雲可見地欣喜,這幅眉目生動的模樣倒叫璃燈有些醋意。

他說:“這裏是夜都。”

白曙雲更加驚奇,他以為夜都是個黑不見底混亂骯臟的地方,可眼前的地方繁華程度幾乎不下於天都。周圍有些“人”,看起來更是十分親和友善。

“夜都……那個妖王,也在這裏吧?”白曙雲像是自言自語一般,攥緊了袖子也不知道想些什麽。

聞離笑了一下,只道:“我們很久沒見了。沒想到你還記得我的名字。”

“嗯。你的玉還在我這裏,我覺得我還是還給你吧。”白曙雲說著便從腰間取下那塊光澤溫潤的白玉,給他遞了過去。

“不,你拿著吧……你似乎有那個反噬?如果我沒猜錯的話。”

“你怎麽知道?”

“我研究過這方面的東西。從前看你氣色不太好,就像是受什麽東西折磨……很痛的吧。”璃燈信口半真半假忽悠道。

白曙雲斂眉輕笑:“現在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似乎好多了。”

聞離聽罷後似乎有些高興,擡手想要捏捏白曙雲的耳垂,不過被白曙雲避開了。

“……恕我失禮。讓你見怪了。”

白曙雲似乎也有些尷尬,他有些疑惑地又凝眉盯了聞離片刻,確定他的確不是那個人。

“對了,你來這裏是做什麽的?”

聞離偏了偏頭,挑眉道:“聽聞夜都還有地下黑市,秩序比較混亂,就來整治一下。順便找個東西。”

白曙雲眼睛亮了亮:“……那你是除妖師?”

聞離思忖道:“也不算是。只是沒事幹而已,打發打發時間吧……你要不要與我一道去看看?”

白曙雲剛想點點頭,沒想到打了個噴嚏。

“不好意思,最近天氣乍暖還寒的,我感冒了。”

聞離便去到水上一個游舫拿了件衣服給白曙雲披上,說:“夜都比天都那邊都冷些,你更要註意。”

“那我們現在就去吧。”白曙雲道過謝,攏了攏肩上的衣服,“爭取在柳州天沒黑下來的時候回去。”

兩人於一群人面的妖怪中並肩穿行而過,剛走遠,游舫附近就炸開了鍋。

“原來那個就是妖王大人的心上人啊!”

“模樣好生俊俏……要是我也像他那般脫俗就好了!那樣妖王大人也會多看我幾眼……”

“就你,你還不知道排老幾呢!妖王大人豈是我們這群奇形怪狀的高攀得上的,你就踏實務實,把咱夜都經營得風生水起……把人間的天都給比下去!這才叫大王高興!”

“唉,說起來,五年前的時候,咱妖王大人還是個小毛孩的模樣呢,當時我都欺負過他……可現在呢,我還是這麽沒出息,人家卻已經比我還高了!”

“什麽!?你欺負過妖王大人!弟兄們,給我打他!”

…………

夜都黑市。

直到步入此地,才將夜都本來的模樣公之於眾。

黑市嘈雜而混亂,時而有妖怪的肆意□□聲,時而有算盤的撥弄聲,也有賭坊搖骰子與銀子嘩啦的響聲。

這裏的妖怪雖然也披著一副人的殼子,但由於一味模仿人間姑娘塗的胭脂等,臉上畫得頗有幾分瓷胭脂的手筆,其實看不出什麽教化。

聞離和白曙雲經過一家賭坊,一個妖怪正被打得鼻青臉腫的扔了出去。

那妖怪朝裏破口大罵,偏頭看見璃燈,急忙連滾帶爬地上一邊去了。

“我們進去。”

“啊?”白曙雲略朝裏張望了一下,似乎有些躊躇。

“有我,別害怕。”

“……我才沒有怕。”白曙雲不服道。

“好。那你保護我?”璃燈壞笑了一下,隨後就徑自掀了簾子進入烏煙瘴氣的賭坊,“我可不確定我打不打得過這兒的頭頭。”

白曙雲只好緊隨其後。

眾妖怪玩得不亦樂乎,沒註意他倆經過,璃燈帶著白曙雲一直上到賭坊最上層,他不動聲色地解決了把門的妖怪,就一直繞到了回廊處的房間。

賭坊的老板就在裏面的屋子裏,璃燈和白曙雲躲在他窗子下,決定先探查探查風聲,再考慮要不要進去把他老窩端了。

裏面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充滿了不正經的紈絝之感。

裏面很快有聲音透過窗子穿出來,另外一個開口說話,才知道竟也是男子:“坊主……你別忘了答應我的,讓他們別欺負我家人……”

裏面的人說話也不甚連貫,還夾雜吃痛的低吟,甚至連裏面木床咯吱的響聲都那麽明顯地落入窗下倆人的耳中。

白曙雲原本還有些好奇的,會不自覺地看看旁邊的聞離,不過後來就明顯是僵在原地,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他終於極小心地跟聞離說:“……還要,繼續待在這裏偷聽麽?”

“嗯?”裏面的人一驚一乍的,璃燈不怎麽聽清,於是靠近了,就在白曙雲耳邊說,“難道你想進去看?”

他挑挑眉,看見白曙雲紅透了的耳朵,故意逗他。

“不過……那是兩個男人吧……”

“那怎麽了,”聞離戲謔道,“我們也可以。”

白曙雲聞言驚愕地偏過頭,望進聞離漆黑深邃的眸子,不知怎的想起當初璃燈強吻他的情景。

他吞吞吐吐而又慌張道:“不、恐怕不行。”

“哦?”聞離的目光流連在白曙雲好看的眉頭間,“為什麽?你有喜歡的人了?”

“啊?”白曙雲眼神中有些慌亂,“我沒有。”

“原來如此,”聞離臉上的笑意淡了些,“方才你問這裏的妖王……我覺得他最近應該不太好。趁這機會殺了他,似乎不怎麽難。”

白曙雲面上的紅可見地褪去,聲音變得異常冷靜:“……可他不是很厲害的麽。”

“有麽?”聞離略顯頹喪地倚在墻邊,“也沒有很厲害吧。聽說他有一個人間的心上人,被拒絕了很多次。都快在妖界成為笑柄了。”

“又昏過去了……我就圖你這樣貌與人家有幾分相似,不過體質也太差了。”裏面的人不滿地嚷嚷,叫外面偷聽的很是尷尬,“聽說那個聞瀲藏在深紅掩,可是幾百年前就聞名遐邇的美人兒……要是能把他抓過來玩玩……還是個瞎子,更有意思了。可不像你是個缺了條胳膊的。”

“聞瀲?是誰?”白曙雲問旁邊的聞離。

“……就是你啊!”窗子被驀然推開,裏面那個男人下一刻便出現在他面前,“還沒聽夠呢!”

璃燈下意識抓住白曙雲的手,將其護在身後,對那賭王冷漠道:“真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我看你這地方亂得很,就在今日回收改造好了!”

“你、你根本不是什麽聞離……”那男人甚至來不及整理一下自己不整的衣衫,仿若看見了什麽惡鬼一般,尖叫道,“你是燈!”

璃燈也不準備跟他廢話,一盞琉璃燈宛若幻影般漂浮在周身,源源不斷的吸引力一瞬間就將那男人榨幹。

“你遲早——也被燒得渣都不剩——啊啊啊啊啊啊啊——”

“閉嘴吧。”

璃燈將那人最後一點魂魄也捏碎成沫時,一個很是精致的骰子狀的物什顯現出來,璃燈自然將其收入囊中。白曙雲還記得裏面有人,可是礙於情形,只好任璃燈將他牽著下樓。

整個賭坊開始躁動,有鐘磬之聲從最高樓鏜鞳而下,眾多賭徒們一拍而散,落荒而逃。

“你們誰敢出這賭坊半步?”

璃燈用偌大的結界將整個賭坊包圍,妖怪必是出不來的。

“不敢……不敢!”

“吾王萬歲萬歲萬萬歲!”

不知是誰帶起的頭,眾妖紛紛下跪磕頭,顫顫巍巍匍匐於地。

“即日起,在場的每個,都要在黑市做一件懲奸的好事,不分大小,完成後便可去業火帝城領賞。假使沒有能力的,便把你在此處得的黑錢全部上繳,期限半月,這裏藏汙納垢的實力不可小覷,實在算不得刁難。”

“逾期未完成任務的,性命必然不保。”

眾妖噤聲,數秒後再拜,璃燈掃了眾妖一眼,牽著白曙雲離開,後有不信邪的妖怪妄圖逃跑,竟然在廣眾之下化為飛煙。

一出賭坊,黑市的妖怪卻已經全部躲了起來。大街空曠蕭條,死寂淒迷。

“你果然……是璃燈。”白曙雲從方才眾妖俯首的震撼中回過神,抽出手,“為什麽又騙我?很好玩兒?”

“阿雲……我沒有故意騙你。我此前跟你說的也是真的。”

“你說什麽了?你說你現在狀況不佳,結果翻覆指掌就把那坊主殺了?”

璃燈還欲說些什麽,卻見白曙雲看向黑市蕭索街頭。

一個圓臉的青年和另一個淺藍衣衫的青年依偎在破敗街角,只是後者略顯狼狽,似乎一直抽噎個不停。

白曙雲目光膠著在那兩人身上,喉結滾動,卻難以說出一個字。

不遠處的司空嵐擡首,看見白曙雲,先是一楞,隨後目光落到旁邊人身上,眉目間便瞬間充滿冷峻,滿是恨意。

“璃燈……就是你害了聞安!”司空嵐轉而對白曙雲道,“師弟,他不是什麽好東西……你怎麽會跟他在一起?他當初殺害了聞安,以同樣的方式引我入夜都,我倆在這裏受盡□□折磨,若不是想報仇,早就去死了!”

白曙雲沈默著,他很是不忍地看了一眼旁邊的聞安,聞安也擡眸,在四目相對的瞬間,兩人都有些錯愕。

怪不得聞宥誤認,兩人的確有幾分相似,就像是一對兄弟。白曙雲目光微滯,看見他頸間斑駁,自是斷了一條手臂,才發覺方才屋裏的人竟然是聞安,不由得悲從中來。

聞安勉強笑道:“怪不得,你與聞瀲長得一模一樣……我這般倒是替你了。”

司空嵐正要阻止他繼續說下去,可是下一刻聞安就抽出了白曙雲腰間的啟幕刀,刀光凜冽,給了自己一個了斷。鮮血便逐漸染紅了他那一襲淺藍衣衫。

“聞安……不要!”司空嵐重重跪在地上,抱著聞安痛哭,他已經體會過一次這樣的生離死別之痛,在夜都摸爬滾打了幾年,好不容易才尋了辦法將聞安恢覆人身,可最終仍然逃不開宿命的玩笑。

“你們看什麽看!全都給我滾開啊——”

白曙雲仿若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在原地難以動彈。

璃燈未發一詞,硬是拉著將他帶回了業火帝城。

甚至剛站定的工夫,白曙雲一下子將其重重甩開,璃燈竟被他推得腳下趔趄。

“阿雲……”

“別靠近我,別這麽喊我!”

方才沾染了鮮血的啟幕刀橫在兩人面前,刀劍正對著璃燈的心口。

白曙雲的手不住地發顫,璃燈卻是不管,依然往前走:“你生我的氣,你就刺過來吧,我死不了的。”

“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你為什麽要這樣……我好難過,我真的好難過……我要回去,我不想看見你,我再也不想看見你了。”

璃燈沒有伸手阻攔,他一人孤獨蕭索地站在空曠的業火帝城內,沈悶的風卷過他發梢,讓他不知所措。

遙遠的歲月於他眼前流淌而過,他看見自己一步步登上妖王之位,白曙雲卻與他漸行漸遠。

白曙雲覺得自己也沒有臉面再待在聞宥身邊,於是用塵光卷,從此後,把自己鎖在了貞和十一年的光陰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