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蹉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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蹉跎(二)

貞和十七年末,白曙雲升級成夜。

貞和十八年春,璃燈用賭坊得來的玲瓏骰子成功將蹉跎進階。

同年秋,夜都的黑市終於改頭換面煥然一新,逐漸發展成夜都最熱鬧的奇珍異寶交換街。

隨後,璃燈潛心研究琉璃燈,於十八年冬至在暮曙山找到楊遣。楊遣用盡法力維持著懷中雪狼的遺體,璃燈將其魂靈歸還,覆活了當年誤殺的狼王,隨後元氣大傷。

貞和十九年,大寧朝廷國師見天象陰晦不定,皇帝遂下旨命夜行司尋找夜都,圍剿妖群。不軌之人趁機作亂洩恨,將在民間安身立命的善妖悉數殺盡。

貞和十九年夏至,璃燈命眾妖固守夜都,孤身一人往赴天都,將此時烏合之眾雲集的夜行司燒殺殆盡。

自此,人間與妖界俱肅,朝廷下令此後宵禁。

夜半傳言止小兒夜啼的故事,被那一襲白衣挑燈而行的妖王近乎包攬。

在塵光卷中穿行的白曙雲見周遭之人一個個離奇地消失死亡,發現夜行司葬於一片火海殘煙之中,心下危機感四伏,隔絕了數年,竟然收到宋知的消息,說夜行司被新一代妖王給屠了滿門。還不僅是夜行司遭難,大半個天都甚至都被牽連,聽說離夜行司較近的,比如丞相府邸都被燒殺劫掠一空了。

白曙雲眉頭緊蹙,他必須回到正在進行的歷史軌跡中。

可是施法一時出了紕漏,不知怎的卻遇見貞和八年的阿璃,發現自己置身於那年季春的暮曙山桃花林,聽見阿璃這麽喊了一聲:

“蹉跎——”

隨後身邊景物更疊變換,桃樹開了又落,一棵槐花樹一年年生長,經過十一年風吹雨打日光滋養,在最後驀然參天而立。

那是當年的璃燈親手栽的。被他施了法,自然存活下來了。

白曙雲巡著記憶登上暮曙山頭,山鬼寺在日光斑駁下顯得蒼老而古舊。

都是因為數年前的上元夜,他將一盞琉璃燈留給了寺中壁畫上那個哭泣的人。

而那人是誰,他是誰,他到現在都不甚明白。

寺門落了鎖,白曙雲試探性地伸出手,沒想到那鎖卻開了。

他推開木門,先是被裏面長期陰暗潮濕所致的味道嗆了一下,檀木的古舊氣息淡淡地籠罩著,他未來得及再將這寺打量一番,便被一人扼住脖頸反身按在那木門上。

待他看清對方容貌時,兩人皆是錯愕萬分。

這回不是白曙雲將其推開,璃燈認出他後便松開了手,捂著胸口重重地咳了幾聲,然後倚回那配色混亂的壁畫上。

白曙雲想起宋知告訴他的話,面前的那位妖王屠了夜行司,正被掛在榜上通緝呢。

可是他總覺得哪裏不對勁,璃燈是以他本來面貌示人,也不知是寺裏昏暗還是什麽,他艷麗張揚的紅發似乎都黯淡了很多。眉目間那股桀驁狂傲感也削弱了不少,隔一年不見,璃燈狀態明顯差了不止一點。

白曙雲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在這裏遇見他,前些年積怨倒還無法釋懷,他一句話也不想跟他多說,拉開門,擡腳離開。

外邊的日光被隔絕,最後一線光亮短暫地照在璃燈額前的印記上,惹得他難受得瞇了瞇眼。他本由於給夜都設結界已經花了大量法力,夜行司一戰更是使他得不償失,再加上覆活狼王,消解白曙雲身上的反噬,那琉璃燈內的燈油幾乎已經燒盡了。

短時間內恢覆絕不可能,靠他自己恢覆也絕不可能。

璃燈倚在那壁畫上,他聽見畫上眾妖竊竊私語的譏諷。

“紅娘子,你看你這幅樣子,太狼狽啦。”

“那個姓聞的就這麽走啦?哈哈哈,男人果然沒一個好東西。”

“你這話不對……六百年前的紅娘子也是男兒身。”

“倆男人能幹什麽?”

“能幹的事多了去了,你不懂別說話。”

璃燈側首戚戚然瞥了它們一眼,眉目間倒還有些狠絕,畫中的妖怪立刻噤若寒蟬。

又過了不知多久,外面天色漸漸暗下去,月亮爬上山坡,鷓鴣也停在寺邊老樹上棲息。

寺門再一次被人推開,璃燈這回卻連防範的力氣都沒有了,他死寂一般閉上眼,原本那張揚的紅發也不知什麽時候變成了綿軟的烏黑。額前小燈狀的印記更是黯淡,仿若傷疤。

白曙雲見他這幅樣子,不由得跨長步子,重掩上門,將找到的能燒的木柴堆起來,點了個火折子燒起柴火。

他日裏到驅鬼廟廢墟裏找了勉強能用來盛水的爛陶瓷,用稍微圓潤的一邊給璃燈餵了幾口水。

雖然說璃燈是妖怪,也不知道喝水有沒有用。

白曙雲任他那樣倚在墻邊,他則挨著明火取暖,山上夜間總是有些冷的。

他漫無目的地盯著躍動的火苗,不知怎的想起從前的阿璃,想起額前掛著小燈的那個阿璃。想起他們從前為數不多的在一起的日子。

尤其實在暮曙山上,這種懷舊的感覺愈發濃厚。

火光勾勒著那麽一個清絕秀麗的青年,畫中的妖怪蠢蠢欲動,又開始私語起來。

“這是十一年前上元夜闖進來的那個破破爛爛的小子?這般一看,倒是秀色可餐……”

“什麽破爛小孩,你看清楚點,這分明是六百年前的那個天才除妖師!”

“他的眼睛可真漂亮,應該很好吃!”

越來越多的妖怪加入了八卦閑聊,璃燈皺了皺眉頭,竟然被它們吵醒了。

火光襯著那副愈發豐神俊朗的青年模樣,乍然闖入他眼簾,璃燈甚至以為自己已經轉世是下輩子碰見白曙雲了。

人間有一句詩,叫做什勞子的歲歲年年人不同,璃燈方才理解了。原是兩人分別頻率太高,以至於每次重逢看彼此都不大一樣。

“白曙雲……你不是想殺了我的,現在,輕而易舉。”璃燈勉強跟他說句話,聲音顯得幹澀而低沈。

白曙雲聽到旁邊人說話,還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是他,靜默地盯了他幾秒,掃了一眼璃燈一頭黑發,才平靜地回答道:“我沒有這個愛好。”

“……夜行司,是我屠的。”璃燈不打自招,“你能想到的很多壞事,都是我做的。你生氣麽,你盡管打我吧。”

白曙雲覆雜地看了璃燈一眼,心道這堂堂妖王怎麽如今落魄至此,混到這般田地來了。

璃燈重又闔上眸子,輕聲笑了一下:“只要……你別不理我。別一下子就躲起來……讓我找也找不到。”

白曙雲聽罷,覺得他大有惡人先告狀之意。

“你怎麽弄的這幅樣子?”

“沒怎麽。就是夜行司……混進來太多烏合之眾,我損耗過多元氣而已。”

“烏合之眾?你看誰不是烏合之眾。”

“……”璃燈似乎舍不得不理他,但是的確已經難以支持,“你若有事……隨時可離開,我不送你了。”

話畢,璃燈闔上眼,再不說一句話。

白曙雲終究狠不下心,他試探性地晃了晃璃燈的手,對方也不理他。

不會是真的快死了吧。

這種念頭使他一陣激靈,白曙雲立刻給璃燈運送靈力。

可是就像有什麽障壁隔在兩人之間,那靈力明顯又回到了他體內。

怎麽辦?

白曙雲犯了難。他努力回憶從前看過的修行的書,似乎……似乎有個辦法可以一試?

他咬了咬唇,又盯了璃燈片刻,確定那人不是在騙他,便帶著豁出去的勁兒,輕輕覆上璃燈不見血色的薄唇。

他能感覺到靈力源源不斷地送往對方體內,似乎又覺得尷尬或是太慢了些,於是握住璃燈的手,與他十指相扣,即使他的手比璃燈的手要小,這麽的確略有違和感。

白曙雲的吻是非常輕柔的,他只如蜻蜓點水般在璃燈唇上啄這麽幾下,耐心和意志力就快堅持不住了,偏就此時,璃燈長長的睫毛微顫,下一刻,他就趁人不註意反客為主,將白曙雲欺壓到身下,除去外袍蓋在兩人身上,遮住壁畫上眾妖看熱鬧的眼睛。

“你……”

“說好了……我沒騙你。”璃燈與白曙雲幾乎鼻尖相抵,“我是真的,情況不大樂觀……只是你方才……我倆靈力契合度比較高而已。”

璃燈沒有告訴他,白曙雲大多的靈力都與他給他治那反噬有關,本身兩人的法力便是相通的。至於為何單純給他輸送無效,大概是出於妖王自己的原因了。

“那你……現在好些了?”白曙雲眨眨眼,眼睫像是黑暗中的一對蝴蝶般。

璃燈盯著白曙雲,又掃了一眼自己垂落在他身側的烏發,懇切道:“那……你可以麽?”

白曙雲直楞楞地望進璃燈的眼睛,不覺臉上泛上一層薄紅。

璃燈得了默許,俯身頷首,極其小心吻住了白曙雲。

一股酥麻感從背後升起,白曙雲無處安放的手驀然被璃燈扣緊。

“……還不行麽?”白曙雲似乎略有些尷尬局促,低聲問道。

“你這叫什麽,送佛送到西的道理,我都懂得。”璃燈挑眉笑了一下,他隨後認真道,“白曙雲,我是真的真的喜歡你。你聽我這句到心裏,好不好?”

“你若不是同樣喜歡我,怎麽會舍不得我死,怎麽會主動親我?”

“我們現在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你真的不懂麽?以前濫殺無辜是我錯了,我也在極力挽回那些錯誤。司空嵐還活著,他現在掌管當初的黑市,不過已經改為商業街了。夜行司混進去很多不好的東西,我替你清掃幹凈,當初歐陽熹合總是欺負你,我殺了他那個品行不端助紂為虐的母親。他現在不在夜行司,似乎是逃掉了,但我會找到他的。還有……當初誤殺的楊追,我已經將其魂魄歸位,應該一月內能恢覆……還有,還有你師父,他找到他師兄了,前些時候住在夜都……如此種種,才差不多是我損耗過度的原因……”

璃燈一口氣說了這麽多話,已經將方才那些力氣耗光,他無意識地將下巴墊在白曙雲頸窩,眼睫微垂,額前的小燈印記時不時閃一下,就像夜空的孤獨的星子一般。

白曙雲聽罷心中五味雜陳,忽覺鼻尖酸澀。

他張開手臂抱住璃燈,讓他能夠舒服地休息,斟酌片刻還是道:“你先養好身體……其他的,再容我想想。”

過了許久,璃燈沈悶的聲音又執拗回答道:“我從十四年時就跟你表白過了,今年是十九年……你還要再想六年麽……說起來,這約莫六年裏,我們見面的次數不超過三次。每次都是我做的壞事被你發現,然後你不理我,消失。”

白曙雲讓他安分躺好,以一種命令的語氣道:“你想不想好了,不許再說話。”

“等的人是你……再來六百年我也願意。”璃燈話畢,果真不再講話,白曙雲默然擁其入懷,發現璃燈一點點變小,最終變成了阿璃的模樣。

那樣衣服就嫌大了,而且不是一點大。

所幸白曙雲小時候見過空禪和尚給他裁衣服。

白曙雲不自覺地摸了摸鼻尖,將璃燈方才脫下的外袍先給小阿璃裹上,將那“小女孩”掩在懷裏,就趁著柴火給阿璃裁衣服,末了發現沒有剪子之類的還不好辦,畢竟當初的舊僧袍即使用手也能撕,璃燈的綾羅綢緞根本不好使。

一點紅漆從壁畫上流淌而下,中央那個面目猙獰的女妖怪畫像其實早在璃燈重出人世時就失去了魂靈,只是一個普通的壁畫而已。

畫上另一個妖怪見狀唏噓,於是動了些自由的法力,變了一把剪刀扔到白曙雲面前。

“從前那個瞎子在這的時候,怎麽不見你這麽好心?”

眾妖怪又開始嚷嚷起來,爭論不休。

白曙雲雖然已經是夜等級的述異者,但依然聽不到畫中妖怪的私語,他看到剪刀時吃了一驚,擡眼掃過墻上壁畫裏的眾妖,最終將目光停在中央紅發紅衣的妖怪身上。看那一點紅漆從妖怪眼角流下。

她竟是在笑。

白曙雲擡手,為那畫上的妖怪拭去眼淚。

懷裏的阿璃恰好不安地皺皺眉,白曙雲撫了撫他的腦袋,重新忙起手上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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