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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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踩著周公子的黑袍人是位八尺大漢，身形魁梧。胡四娘擡手後，他的身體慢慢離地，紙片一般飄在半空中，隨四娘的手部幅度上下晃動。
忽地，胡四娘猛一甩手，黑袍人橫飛出去，釘在後面的墻面上。
尹九哥看見那張橫肉縱生的臉上沒有驚恐，帶疤的嘴角甚至微揚起來，不由打了個寒顫，一股莫名恐懼湧上心頭，就像大地震顫前小動物的感應。
他上前一步拉起四娘的手：”快走！”
“走什麽。” 胡四娘把手抽回，“你過去把周郎扶起來。”
尹九哥忙跑過去，扶起地上的周公子，後者面上全是淚水，低垂著眼，不肯看他。尹九哥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什麽都沒有說，小心翼翼抽出周公子口中的抹布，將對方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再一次對胡四娘說：“姐姐，我們走吧！”
“別急著走啊。” 一道矮小身影從角落裏慢慢走出，是位瘦得兩腮深陷的老叟，過膝黑袍上系著條寬大的皮毛腰帶。
老叟站定在袁駙馬身後，恭敬問道：“大人，現在可以了嗎？”
袁駙馬點點頭：“可以了。”
尹九哥看見老叟拿出什麽迅速在掌心一劃，而後，口中用陌生語言念著什麽，用血在地上畫出一個大三角形，又以三條邊的中心為點，畫了一個小三角形……
是法陣！
尹九哥顧不得那麽多，拽起胡四娘的胳膊便往外跑。
眼看快要跑到門口，地面忽地傾斜、顫動，土墻簌簌剝落，碎磚石雨點般往下砸。
他們被擋住去路，尹九哥覺得肩膀發沈，回頭一看，原來周公子被嚇得暈了過去。他一只手後折，托住周公子下滑的身體，另一只手張開，將胡四娘護在身後。
地上裂出許多縫，又從這些縫中長出手腕粗的黑鐵條。黑鐵條先是肆意向上生長，長到一定高度，又柔軟地扭在一起，編成一個籠子，將他們困在中央。
胡四娘看上去很鎮定，轉過身去：“袁文寧，你編這個鳥籠子是什麽意思？”
“我只是想跟你聊聊。” 袁駙馬朝她走來。籠內現出一張紫檀雕花扶手椅，上有月白錦緞軟墊。
袁駙馬做了個請坐的手勢。
胡四娘坐下：“你想聊什麽？”
鐵籠外，亦出現一張同樣的椅子，袁駙馬坐下來：“聊聊舊事。”
“我記得，當年我太窮了，連盤纏都沒有，臨行前你給了我一串珍珠鏈，每顆珠子都有蓮子那麽大，光瑩圓潤，在月下看最美，荷葉上的露珠一般……我拆開了，靠著賣這些珠子一路考到殿試。”
“我還記得，” 他的嘴角扶起一抹笑，神情看上去甚至有幾分稚氣，“那時我氣盛又執拗，你給我的時候，我還不肯要，跟你賭氣，大半夜光著腳跑出去，你滿山找我。我記得那天的月色很美，你在一棵榕樹下找到我，你說，袁郎，你定會金榜題名，往後有數不盡的榮華富貴，能買十串這樣的珠子……”
“四娘，你說得沒錯，後來……”
”後來，我每月還你一串這樣的珍珠鏈，照你說過的，尋個無人處，念你我二人的定情詩：‘堪恨像前紅燭焰，不記臨分多少淚。’……”
他看向胡四娘，目光閃爍：“四娘，這些年，我給你的珍珠鏈，你收到了嗎？”
胡四娘微微側頭，裝作思索的樣子，片刻後漠然道：“對不住，收到的東西那麽多，不知道那件是你贈的。”
袁駙馬不以為意，繼續道：“四娘，當年我在紅燭下同你承諾過，將來有成就了，定然會回來找你。雖然比我預想中晚了一些……”
“呵呵……” 他低頭苦笑一下，“後來我才知道，你是什麽人，你眼中的年月，和我們眼中的不一樣，也罷……”
他站起身來，走到鐵籠旁：“四娘，你這般的絕代佳人，不要再這樣四處漂泊，居無定所了，跟我回去，我會尋遍這天下的能工巧匠，給你建華屋、織美服，你再也不用餐風露宿，委屈在那些荒山野廟裏……”
胡四娘笑著打斷他：“聽上去，你是讓我做你的籠中鳥。”
“做籠中鳥又有何不好，只要這籠子造得足夠大，足夠精致，住得久了，便能讓人忘記身在籠中。”
“所以，袁駙馬，你現在已經忘記自己身在籠中了嗎？”
袁駙馬楞住，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袁駙馬，實話和你說，過去的事情其實我已經記不清了，方才你說了那麽多，這些那些的，我聽了半天，似乎過去我沒有對不起你的地方，既然如此，你還是放我們走吧。”
袁駙馬站起來，語氣有些急切：“從前我們在一起時，那些良辰美景，你就一丁點兒也不留戀？！”
胡四娘嘆口氣：“就如你所說，你我眼中的年月不一樣，如果每件事都記得，對於我這樣的，未免過於沈甸甸了。實話同你說吧，袁公子，就像人喝酒，有人喜歡瑤泉，有人喜歡羅浮春，有人喜歡瓊琴碎，我四娘吧，從來只喜歡幹凈清爽的少年郎，如今袁駙馬你富貴滔天，卻已不是我四娘願意飲的那杯酒。“
袁駙馬眼中有恨意：”如果我說，無論你願不願意，以後只能喝我這壇酒呢？”
話音剛落，鐵籠子急劇縮小。尹九哥旋身將周公子護於他與四娘中間，很快鐵條便勒進他的皮肉裏。
胡四娘一拍扶手，站起身來，暴喝道：“這點小把戲，也敢在我四娘面前玩！”
身下扶手椅與身後鐵籠一並消失，散落滿地的碎磚石倒退著恢覆至原來位置，黑袍老叟亦被一只無形的手提起，按在墻上。
胡四娘望向面露懼色的袁駙馬，笑吟吟，聲音有蜜意：“袁公子，你我曾有緣，就讓四娘，最後送你一個好夢吧。”
*
金鑾殿內，玉簫金管，清歌曼舞，他低下頭，高足金杯內倒映出一張臉，刺目的英俊和年輕，帶著少年得志獨有的自若和自矜。
幾位面熟的臣僚走過來，爭相與他碰杯：
“袁侍郎推行的變法，短短三年，便使國庫充盈。”
“袁侍郎獻上的連環妙計，助我大微收覆西南三郡。”
“袁侍郎是我大微開國以來最年輕的中書侍郎，如此天縱之才，還如此年輕，實乃大微之幸啊。”
“恭喜袁侍郎，恭喜陛下！”
他們投向他的目光，有羨慕有諂媚。
禦蹋上，皇帝撫掌大笑：“那是長樂的眼光好，為孤覓得這樣一位好妹夫！” 目光垂向他，有欣慰有激賞。
他低下頭，一只脂玉般的手伸過來，為他面前空了的金杯斟酒，玉腕後的袖口上，蹙金孔雀繡比那金杯更為耀眼奪目。他望過去，流蘇珠串下，長樂公主雍容卻淡漠的面龐上露出難得一見的微笑。
她的目光註視著自己，有自豪有尊敬。她說：“夫君，我以你為傲。”
還不夠，還缺些什麽，他站起身來，向殿外走去。
耳邊樂聲漸遠，腳下步子有些蹣跚，踱至私家水榭，遠遠便看見四娘赤足在池上蕩秋千。看見他，四娘的眸子一下亮起來，從座椅上躍下，朝他跑來。
他拍拍手，身後隨從捧上一個大托盤，上面各式珍珠項鏈，珠子由小到大，色調由冷至暖，在月下流轉皓朗風光。
四娘喜不自勝，上前勾住他的脖子，仰望著他，目光內有愛慕有崇拜：“我就說嘛，袁郎你很快便會功成名就的，你沒讓我等多久……”
*
尹九哥見那袁駙馬原地打轉，又是狂笑又是淌淚，轉頭問四娘：“幹娘，你讓他看見什麽了？他不會是傻了吧？”
“自然是讓他看見他最渴望卻又不可得的事情。男人啊，就是貪心，既要一個女人給他錦繡前程，又要一個女人成全他的男兒氣概，天下間的好事，都想一個人占了。小九，你以後可別變成這樣的男人。
尹九哥點點頭：“變不了，我是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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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著周公子的黑袍人是位八尺大漢，身形魁梧。胡四娘擡手後，他的身體慢慢離地，紙片一般飄在半空中，隨四娘的手部幅度上下晃動。
忽地，胡四娘猛一甩手，黑袍人橫飛出去，釘在後面的墻面上。
尹九哥看見那張橫肉縱生的臉上沒有驚恐，帶疤的嘴角甚至微揚起來，不由打了個寒顫，一股莫名恐懼湧上心頭，就像大地震顫前小動物的感應。
他上前一步拉起四娘的手：”快走！”
“走什麽。” 胡四娘把手抽回，“你過去把周郎扶起來。”
尹九哥忙跑過去，扶起地上的周公子，後者面上全是淚水，低垂著眼，不肯看他。尹九哥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什麽都沒有說，小心翼翼抽出周公子口中的抹布，將對方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再一次對胡四娘說：“姐姐，我們走吧！”
“別急著走啊。” 一道矮小身影從角落裏慢慢走出，是位瘦得兩腮深陷的老叟，過膝黑袍上系著條寬大的皮毛腰帶。
老叟站定在袁駙馬身後，恭敬問道：“大人，現在可以了嗎？”
袁駙馬點點頭：“可以了。”
尹九哥看見老叟拿出什麽迅速在掌心一劃，而後，口中用陌生語言念著什麽，用血在地上畫出一個大三角形，又以三條邊的中心為點，畫了一個小三角形……
是法陣！
尹九哥顧不得那麽多，拽起胡四娘的胳膊便往外跑。
眼看快要跑到門口，地面忽地傾斜、顫動，土墻簌簌剝落，碎磚石雨點般往下砸。
他們被擋住去路，尹九哥覺得肩膀發沈，回頭一看，原來周公子被嚇得暈了過去。他一只手後折，托住周公子下滑的身體，另一只手張開，將胡四娘護在身後。
地上裂出許多縫，又從這些縫中長出手腕粗的黑鐵條。黑鐵條先是肆意向上生長，長到一定高度，又柔軟地扭在一起，編成一個籠子，將他們困在中央。
胡四娘看上去很鎮定，轉過身去：“袁文寧，你編這個鳥籠子是什麽意思？”
“我只是想跟你聊聊。” 袁駙馬朝她走來。籠內現出一張紫檀雕花扶手椅，上有月白錦緞軟墊。
袁駙馬做了個請坐的手勢。
胡四娘坐下：“你想聊什麽？”
鐵籠外，亦出現一張同樣的椅子，袁駙馬坐下來：“聊聊舊事。”
“我記得，當年我太窮了，連盤纏都沒有，臨行前你給了我一串珍珠鏈，每顆珠子都有蓮子那麽大，光瑩圓潤，在月下看最美，荷葉上的露珠一般……我拆開了，靠著賣這些珠子一路考到殿試。”
“我還記得，” 他的嘴角扶起一抹笑，神情看上去甚至有幾分稚氣，“那時我氣盛又執拗，你給我的時候，我還不肯要，跟你賭氣，大半夜光著腳跑出去，你滿山找我。我記得那天的月色很美，你在一棵榕樹下找到我，你說，袁郎，你定會金榜題名，往後有數不盡的榮華富貴，能買十串這樣的珠子……”
“四娘，你說得沒錯，後來……”
”後來，我每月還你一串這樣的珍珠鏈，照你說過的，尋個無人處，念你我二人的定情詩：‘堪恨像前紅燭焰，不記臨分多少淚。’……”
他看向胡四娘，目光閃爍：“四娘，這些年，我給你的珍珠鏈，你收到了嗎？”
胡四娘微微側頭，裝作思索的樣子，片刻後漠然道：“對不住，收到的東西那麽多，不知道那件是你贈的。”
袁駙馬不以為意，繼續道：“四娘，當年我在紅燭下同你承諾過，將來有成就了，定然會回來找你。雖然比我預想中晚了一些……”
“呵呵……” 他低頭苦笑一下，“後來我才知道，你是什麽人，你眼中的年月，和我們眼中的不一樣，也罷……”
他站起身來，走到鐵籠旁：“四娘，你這般的絕代佳人，不要再這樣四處漂泊，居無定所了，跟我回去，我會尋遍這天下的能工巧匠，給你建華屋、織美服，你再也不用餐風露宿，委屈在那些荒山野廟裏……”
胡四娘笑著打斷他：“聽上去，你是讓我做你的籠中鳥。”
“做籠中鳥又有何不好，只要這籠子造得足夠大，足夠精致，住得久了，便能讓人忘記身在籠中。”
“所以，袁駙馬，你現在已經忘記自己身在籠中了嗎？”
袁駙馬楞住，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袁駙馬，實話和你說，過去的事情其實我已經記不清了，方才你說了那麽多，這些那些的，我聽了半天，似乎過去我沒有對不起你的地方，既然如此，你還是放我們走吧。”
袁駙馬站起來，語氣有些急切：“從前我們在一起時，那些良辰美景，你就一丁點兒也不留戀？！”
胡四娘嘆口氣：“就如你所說，你我眼中的年月不一樣，如果每件事都記得，對於我這樣的，未免過於沈甸甸了。實話同你說吧，袁公子，就像人喝酒，有人喜歡瑤泉，有人喜歡羅浮春，有人喜歡瓊琴碎，我四娘吧，從來只喜歡幹凈清爽的少年郎，如今袁駙馬你富貴滔天，卻已不是我四娘願意飲的那杯酒。“
袁駙馬眼中有恨意：”如果我說，無論你願不願意，以後只能喝我這壇酒呢？”
話音剛落，鐵籠子急劇縮小。尹九哥旋身將周公子護於他與四娘中間，很快鐵條便勒進他的皮肉裏。
胡四娘一拍扶手，站起身來，暴喝道：“這點小把戲，也敢在我四娘面前玩！”
身下扶手椅與身後鐵籠一並消失，散落滿地的碎磚石倒退著恢覆至原來位置，黑袍老叟亦被一只無形的手提起，按在墻上。
胡四娘望向面露懼色的袁駙馬，笑吟吟，聲音有蜜意：“袁公子，你我曾有緣，就讓四娘，最後送你一個好夢吧。”
*
金鑾殿內，玉簫金管，清歌曼舞，他低下頭，高足金杯內倒映出一張臉，刺目的英俊和年輕，帶著少年得志獨有的自若和自矜。
幾位面熟的臣僚走過來，爭相與他碰杯：
“袁侍郎推行的變法，短短三年，便使國庫充盈。”
“袁侍郎獻上的連環妙計，助我大微收覆西南三郡。”
“袁侍郎是我大微開國以來最年輕的中書侍郎，如此天縱之才，還如此年輕，實乃大微之幸啊。”
“恭喜袁侍郎，恭喜陛下！”
他們投向他的目光，有羨慕有諂媚。
禦蹋上，皇帝撫掌大笑：“那是長樂的眼光好，為孤覓得這樣一位好妹夫！” 目光垂向他，有欣慰有激賞。
他低下頭，一只脂玉般的手伸過來，為他面前空了的金杯斟酒，玉腕後的袖口上，蹙金孔雀繡比那金杯更為耀眼奪目。他望過去，流蘇珠串下，長樂公主雍容卻淡漠的面龐上露出難得一見的微笑。
她的目光註視著自己，有自豪有尊敬。她說：“夫君，我以你為傲。”
還不夠，還缺些什麽，他站起身來，向殿外走去。
耳邊樂聲漸遠，腳下步子有些蹣跚，踱至私家水榭，遠遠便看見四娘赤足在池上蕩秋千。看見他，四娘的眸子一下亮起來，從座椅上躍下，朝他跑來。
他拍拍手，身後隨從捧上一個大托盤，上面各式珍珠項鏈，珠子由小到大，色調由冷至暖，在月下流轉皓朗風光。
四娘喜不自勝，上前勾住他的脖子，仰望著他，目光內有愛慕有崇拜：“我就說嘛，袁郎你很快便會功成名就的，你沒讓我等多久……”
*
尹九哥見那袁駙馬原地打轉，又是狂笑又是淌淚，轉頭問四娘：“幹娘，你讓他看見什麽了？他不會是傻了吧？”
“自然是讓他看見他最渴望卻又不可得的事情。男人啊，就是貪心，既要一個女人給他錦繡前程，又要一個女人成全他的男兒氣概，天下間的好事，都想一個人占了。小九，你以後可別變成這樣的男人。
尹九哥點點頭：“變不了，我是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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