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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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南宮柳新指了指尹九哥:“師父,這位小兄弟生病了。”

南宮月儀看了看尹九哥的面色,從懷裏掏出張符,在竈上一抹,符燃成灰,被抖進空茶杯裏,拿起手邊銅壺註入熱水,最後撒上幾顆幹扁的菊花。

菊花在熱水中慢慢展開。南宮月儀將茶杯遞給尹九哥,看後者喝下去後,對南宮柳新說:“帶他去二樓休息吧。”

尹九哥睡了一覺,感覺好多了,下樓找水喝,在樓梯上遇到南宮柳新。

“正準備上去找你呢。” 南宮柳新說。

雖然飯點已過,大堂還是坐得滿滿當當,就剩角落一張桌子,夥計搬來竹屏風,勉強隔出一個空間。

南宮月儀向南宮旭清打聽同門近況。尹九哥吃飽後,乏意上來,托著下巴,打量起大堂裏的人。

食客人員龐雜,操著各地口音,有穿布衣的尋常百姓,亦有身後站著丫鬟伺候,穿金戴銀的富貴人家。

身旁南宮柳新湊過來:“尹公子,看什麽呢?”

尹九哥回過神來,笑著說:“柳新哥,你就叫我小九吧,家裏人都這麽叫我。”

南宮柳新亦笑了:“好的,小九。”

“柳新哥,這裏客人好多啊,什麽樣的人都有。”

“這山頂上有個廟,裏面供的神仙,求財很靈,所以香火很盛,大家都來這裏求財。”

酉時一過,食客呼啦啦往外走,夥計們開始收拾桌子。此時,一人悄悄走進來,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看上去像個叫化子,身後背個竹箱,跟身上的臟汙相比,竹箱卻很幹凈。

夥計們似乎都認識他,不等他開口,便去後廚拿食物給他。叫化子雙手接過,千恩萬謝地走了。

快走到門口,有個稚嫩童音喊道:“先生,等一下。“ 一個瘦小女童追過去,“先生,這本書我看完了,還給你。”

叫化子轉過身來,尹九哥看清他的臉,手一抖,剛滿上的茶撒了一半。

坐在對面的南宮旭清問他:“怎麽了?”

尹九哥低下頭擦拭:“沒事沒事,杯子太燙了 。“

南宮旭清說:”小心點。”

叫化子彎下一些膝蓋,問女童:”這本書好看嗎?”

女童說:“有點難懂,但先生在旁邊寫了很多話,看了那些話就好懂一些了。”

叫花子臉上露出笑容,還想再說什麽。

後面某張桌子傳來幾聲響亮咳嗽,他即刻住了嘴,朝女童點點頭走了。

女童依依不舍,回去後撅著嘴坐在楊哥身邊。楊哥喝得滿臉通紅,沒有看出女兒不高興,大著舌頭教育:“以後別隨便拿人家東西。”

女童辯解:“我不是拿,我是問先生借幾天,看完就還給他。”

楊叔旁邊的年輕人說:“小桃,聽你爹的沒錯。你還叫他先生,他就是個要飯的,腦袋還不正常,你拿他的東西,不怕他發瘋咬你啊。”

“柳新哥,那人像是個讀書人,怎麽變成那樣,來店裏要東西吃。” 尹九哥問南宮柳新。

有個夥計過來撤屏風,插話道:“他啊,聽說原本是個書生,在考場作弊被趕出來,後來人就有些瘋瘋癲癲,一路討飯到了這兒。平時就一個人在前面街角貓著,掌櫃的看他可憐,讓我們多照應他。”

尹九哥拉住他:“你說他作弊被趕出來了,作弊是什麽意思?”

夥計被他問笑了:“就是考試的時候不老實唄。”

*

昨夜的雨淅淅瀝瀝一直下到午後,尹九哥站在走廊拐角處,怔怔看著窗外,連南宮柳新走過來也不曾察覺。

“你們認識?你似乎很關心他。”

“他是我姐姐家的鄰居,下雨的時候我姐姐摔倒腳扭了,他送過我姐姐回家。”

南宮柳新沈默片刻,順尹九哥的視線望過去:“小九,你看這世間,看似無邊無際,天高海闊,對許多人來說,卻是一根獨木,一道窄門。他只是踩岔了步子,需要有人拉一把,在還未徹底掉下去之前。師父和我都勸過他,他心裏那扇門關得死死的,什麽話也聽不進去。你去試試,看看能否撬出一條縫來。”

*

南宮月儀自山下采買回來,將包袱抱在懷裏,跳下馬車,跑到屋檐下,擡頭看見個熟悉身影:“旭清,怎麽站在這兒發楞?”

“師叔,有一事我不明白。”

南宮月儀看見南宮旭清手中的嗅妖盤,顯然是專門在這裏等他,點點頭:“我正好要去一個地方,你隨我來吧。”

南宮月儀帶南宮旭清穿過嘈雜大堂,走進茶樓後廚。

他先將包袱內的香料在儲物櫃內分類歸置好,按下一隱蔽機關,儲物櫃沈入地下,原來這廚房後面有條密道。

南宮旭清緊跟南宮月儀,在昏暗密道中走了一陣,又登上一截樓梯,樓梯盡頭,有扇上鎖銅門,南宮月儀從系在腰間的鑰匙串中摸出一把,開了鎖,大步跨進門檻。

明亮天光灑下來,南宮旭清花了些時間適應,再次張開眼,之前發現他們置身於一棟陌生小樓內。小樓兩層高,外方內圓。外圍由許多小隔間組成,道道竹簾後人影憧憧。內圍為圓形天井,直通外界。

天井中央一棵二丈高銅樹,錯落的倒人字形枝椏落滿鴿子,咕咕聲和拍打翅膀聲不絕於耳,不時還有三兩只自天井飛進來,輕車熟路停在上面。

南宮旭清知道,自己來到了角部的“鴿舍” 。

南宮月儀走到銅樹下,吹了聲口哨,一只鴿子飛下來,落在他手臂上。他解下綁在鴿爪上的紙條,細細讀了一遍,將其慎重收進懷裏,才回頭問南宮旭清:“你方才想問什麽?”

南宮旭清收回目光,說道:“月儀師叔,來這裏後,逾白師叔給我的嗅妖盤就動個不停,這附近是否有妖怪?”

“原來是問這個。” 南宮月儀笑了笑,“你可否記得那天,柳新向尹公子提到此地有座廟,求財很靈,那座廟,當地人稱它為神龜廟,裏面供奉著三十二座石龜像。這只是幌子,給外面人看的,事實上,有一脈龜族世代生活於此地,以鎮住這山下的邪祟……”

“什麽邪祟?”

“有本地方志裏記載過,是種長得像蟲子的黑色精怪,成群聚在一起,它們有個專門的名字,叫什麽……時間太久,有些忘了?”

“師叔,這本地方志,還能找到嗎?”南宮旭清聲音有些顫抖。

“十多年前,我在某個舊書攤上翻到那本地方志,覺得裏面記載的東西有意思就收了,應該還在,待會兒我找找看。”

南宮月儀帶南宮旭清來到小樓內一個雜貨間,在鋪塵結網的架子上好一頓翻找,終於抽出本殘破得幾乎要散架的冊子,翻開發褐的某頁,指著上面繪著的黑色絲狀物:“就是這個。”

南宮旭清一眼便認出所畫之物,又見配圖下一行小字:玄炁,與日同歲,至邪之物,畏青銅。

*

尹九哥枕臂躺在床上,一會兒思緒奔騰,一會兒又將之前想法統統推翻。雨點落在窗檐,卻似敲在耳邊,這樣睜眼到天明,魂不守舍吃過早膳,把心一橫,索性出門再說。

果不其然在巷子裏看到叫化子,蜷在別人屋檐下躲雨,懷抱竹箱,口中喃喃,不知念叨些什麽。

“周公子,還記得我嗎?” 尹九哥慢慢走近,見對方沒有反應,又往前邁了半步,聲音也大些,“周公子?”

叫化子終於擡起頭,尹九哥將油紙傘移開一些,讓對方看清自己的臉。

渙散的眼神慢慢聚焦,而後劇烈閃動起來,尹九哥以為對方認出自己,心中一喜,正要開口。

叫化子忽地大喝一聲,原地躍起,揮舞手臂向他撲過來。尹九哥嚇得倒退幾步,本來準備好的詞兒全忘了。

叫化子乘機往巷外跑,撞得尹九哥一踉蹌。回過神來,那人已跑出四五丈遠,尹九哥忙收了傘,撒腿開追。

一般人哪是他的對手,不一會兒便攆上了。

他這回有了經驗,不敢靠得太近,在後面保持適當距離,邊跑邊說:“周公子,我沒有惡意,不是要害你,就是有些話想對你說,嗝……”

他方才受驚吸入些涼氣,說話時打起嗝來,還要一本正經勸人,自己聽起來都有些想笑,只能硬著頭皮說下去:“我叫尹九哥,嗝……不知道我姐姐,嗝……有沒有告訴你她的名字,嗝……她叫胡四娘,嗝……有回下雨,嗝……你送過她回家,嗝……博平西邊的小南山,上面,嗝……上面有個廟,叫風雨廟……”

叫化子跑得更快了。

尹九哥在後面跟著:“嗝……我不是故意的,嗝……跟朋友來這裏,嗝……無意中在茶樓看見你,嗝……你身上的事我也不懂,但我覺得你是個好人,不該在這裏受苦。”

叫化子腳步一頓,尹九哥乘機跑到他前面,阻其去路,叫化子只好轉身,換個方向快步往前走。

尹九哥和他並排,邊走邊說:“嗝……,周公子,你聽我說,嗝……我以前一直住在一個小地方,剛出來見世面,嗝……這人世間,是個好地方,還是壞地方,我也說不上來,嗝……我,嗝……我只是覺得,它很大,遠遠比我們認為得大,大到,大到讓每一個人都變得很小,你做過的事,甚至你這個人,在這裏你覺得特別重要,天大的重要,但只要你往前走,甚至只要到下一個村子裏,就沒人知道,也沒人在乎。”

叫化子不走了,停下來看他,尹九哥有些緊張,撓撓頭:“我說得不好,也不知你會不會覺得亂,總之,我想說,” 深吸口氣,“這世間很大,又不是只有一座橋,一條路。一條路走不通,還有千千萬萬條呢。” 他看入對方眼睛裏,“周公子,去個沒人認識,沒人知道的地方,重新開始吧。”

趁對方還在發楞,尹九哥將身上背的包袱解下,和手中的油紙傘,一並塞進他懷裏,而後,生怕對方反應過來似的,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撒腿跑開。

第二日傍晚,叫化子沒有來茶樓討東西吃,第三日也不見人,尹九哥忍不住去巷子裏尋,坐在對方常呆的角落。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腿腳都麻了,要等的人沒有出現。天光有些暗了,遠處橙紅色的天空,歸巢鳥兒正往山裏飛,尹九哥站起來,拍拍衣服上塵土,慢慢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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