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四十章
尹九哥在風雨廟守了三天，胡四娘才醒，醒來第一句便是：“我要吃幸運樓的烤雞。”
好不容易在城中找到味道差不多的替代品，四娘吃完後沈沈睡去，翌日正午才醒：“餓了，烤雞。”
如此每日重覆一遍流程。
這日尹九哥依舊提著烤雞往回趕，有人忽然擋在身前，擡頭一看，是南宮旭清。尹九哥登時楞在原地，拔腿走不是，相顧又尷尬。
他目光虛虛看向對方，嘴角咧出個笑容：“好巧啊。”
南宮旭清率揚了揚手中長型包袱，很自然地問：“我要去給一位師叔送劍，你要同去嗎？”
仿佛他們壓根沒分開過。
尹九哥於是也大起膽子打量對方：南宮旭清沒有穿上清山校服，一身薄藍素袍，神色依舊清凜，卻隱約有哪裏不一樣了。
具體差在何處，他也說不上來，心中卻有種感覺：如果這回不跟著，似乎這輩子便再也見不到這個人了。
他腦子裏亂得很，忽然聽得“嘀嗒”一響，低頭去看，原來是烤雞的油滲出來，滴在地上。
尹九哥瞬間清醒過來，狠了狠心，說道：“不去了，我家裏人來了，生病了，我要照顧她。”
說罷，便緊緊盯著地上那滴油，見它慢慢滲進土裏，才聽得頭頂上，對方用很輕的聲音說：“家裏人來了啊，是好事，那你好好照顧她，早點回家。”
之後二人如何分別，尹九哥記不清了，只記得自己抱著烤雞，逃也似地跑回風雨廟。
胡四娘已變為人形，坐在桌前等他，尹九哥很高興，對她說了一大堆話。胡四娘嘴占著，只是“嗯，嗯”地敷衍他，待啃完一只雞腿，才擡起頭來，看著尹九哥：“小九，你是不是有心事？”
*
南宮旭清申時才出城門，沒走多遠，又在路旁酒肆停下歇腳，要了一壺酒，兩個下酒菜。
店家剛把酒菜端上來，一道人影在對面坐下：“喲，白切雞，好興致啊。” 又自來熟地對店家說，“麻煩再拿一副碗筷，還有杯子。”
南宮旭清倒了杯酒給他，二人碰杯。
黃湯下肚，尹九哥的勇氣上來些，仿佛隨口一問：“話說，祁城的事，怎麽樣了？“
”你發現及時，曹大善人亦做了萬全措施，黑蟲無法流竄，盡數被箕部捕獲幹凈，城中百姓無人得病。”
“那就好，那就好。” 尹九哥亦感到高興，又問，“你見到曹大善人了？”
“見到了。”
“他說什麽了？”
南宮旭清放下酒杯，意味深長盯著對方：“他說你穿了身白衣，假扮成我去給他報信。”
“就這些？”
“就這些。”
“哦……”
“怎麽？” 南宮旭清眉頭皺起來，“你還做了什麽？”
“沒有沒有，我就想聽聽他怎麽誇我。”
*
中途，南宮旭清又接到兩個任務，到達目的地越城，已是兩個月之後。
越城，運河南線的交通樞紐，一面是水，三面是山。
河道上擠滿往都城運送木材的大船，碼頭上來來往往許多力工腳夫，在雨中沈默而熟練地卸貨搬貨。
尹九哥被南宮旭清扶著走下甲板，走了許多天水路，他胃裏早被吐空了，還發著燒，整個人暈暈沈沈。
南宮旭清見不遠處有個小茶棚，想讓尹九哥先去那兒休息，自己去探路。
尹九哥搖頭拒絕了。
南宮旭清只好帶著他一起去集市。集市很大，平時應是熱鬧非常，今日天氣不好，客人寥寥，不少檔主都提早收攤了。
通過牛首旗，南宮旭清很快找到那個小攤，竹方桌後，老先生一手捧著本藍皮薄冊，上書《元和郡縣圖志》，一手拋著石子玩。，
南宮旭清對尹九哥做了個噤聲手勢，輕輕走過去，拉開攤前竹馬紮坐下。
老先生頭也不擡，慢悠悠問道：“給何人寫信啊？”
南宮旭清恭敬答道：“柳新師兄，我是來找師叔的。”
尹九哥看見老叟肩膀明顯一頓，石子沒接住，滾落在地上。
老先生彎腰去撿，再擡起頭來，已是一位青年模樣，聲線亦變得清朗：“喲，旭清，稀客啊，什麽風把你吹來了？”
南宮旭清指指自己背後的包袱：“師叔的新劍鑄好了，師父讓我送過來。”
南宮柳新站起身來：“我帶你們去。” 邊收攤邊說，“旭清啊，好不容易來一趟，就多呆上些日子，這裏好山好水，東西也好吃。”目光掃過南宮旭清身後的尹九哥，“這位就是新入門的師弟？”
南宮旭清面色一滯，解釋道：“不是，他是我的朋友，叫尹九哥。”又對尹九哥介紹說，“這是柳新師兄。”
二人互相行禮後。
“既然是旭清的朋友，叫我柳新哥便好。從剛才就看你臉色不太對，是不是生病了？” 南宮柳新問。
南宮旭清說：“他不太適應坐船。”
南宮柳新走到旁邊的餛飩攤，幾個皮膚黝黑的精壯男子正在歇腳。他語氣熟稔地對其中看上去最年長的那位說：“楊哥，都這個時辰，還在這兒歇著。今天不出工啊？”
楊哥說：“今兒天氣不好，沒有香客，接不找活。”
南宮柳新說：“給你接了個活，幫我把這個小兄弟拉到‘問歸’。”
楊哥動作麻利將地上油布掀開，下面蓋著一個簡易轎子：兩根長竹竿捆綁成擔架，中間架有竹片編成的躺椅。躺椅邊的竹竿上有個洞，楊哥問南宮柳新借了把傘，插進洞裏，傘立起來。
小兄弟，” 楊哥拍拍躺椅，對尹九哥說，“坐上去試試。”
*
尹九哥身上熱一陣冷一陣，半睡半醒間，聽到楊哥說：“小兄弟，到了。”
他從躺椅上費力翻下，發現自己身處半山腰。
天已放晴，雨水沖刷後，山和樹都綠得發藍。鳥啼蟲鳴，此起彼伏，只聞其聲，不見其影，隱沒在郁郁蔥蘢之中。
面前有座二層竹樓，牌匾用紅漆寫著“問歸茶樓”。
南宮柳新和南宮旭清等在門口。看見他們到了，南宮柳新走過來，一邊往楊哥懷裏塞什麽東西，一邊招呼道：“辛苦了，兄弟們進來喝口茶。”
推開門，喧騰裹著水汽與熱氣撲面而來。茶樓內幾乎沒有裝潢，鵝卵石地板被磨得又滑又亮，竹桌竹凳挨挨擠擠，不是飯點卻坐滿了人，呼喚聲此起彼伏：
“夥計，來兩壺龍井。”
“老板，我的菊花怎麽還沒上呢？”
“再加份鹽水毛豆。”
四五個夥計忙得腳不沾地。
大堂中央有個做開水用的大土石竈，上面銅壺疊銅壺，碼了足足有二十個，每個銅壺上鑄有
牛首紋樣。
竈旁是櫃臺，櫃臺後站著位男子，國字臉，眼睛細長，正一面看水，一面算賬，忙得不可開交。
“掌櫃的，東面角落靠窗那桌，一壺茉莉花，三碗紅油抄手，多放點辣子。” 一位夥計快步走過去，邊取走最上面的銅壺邊對他說。
男子拿筆快速記下。
“師父，你猜誰來了？” 南宮柳新邊向他走去邊說。
男子擡起頭。“ 師叔。” 南宮旭清向他行禮。
男子望著南宮旭清的臉，怔住了。南宮旭清以為對方沒認出自己來，又添了一句：“月儀師叔，我是旭清。”
南宮月儀目光閃動了幾下，很快恢覆如常，熱情招呼道：“喲，旭清都長這麽大了，快走近些，讓師叔好好看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尹九哥在風雨廟守了三天，胡四娘才醒，醒來第一句便是：“我要吃幸運樓的烤雞。”
好不容易在城中找到味道差不多的替代品，四娘吃完後沈沈睡去，翌日正午才醒：“餓了，烤雞。”
如此每日重覆一遍流程。
這日尹九哥依舊提著烤雞往回趕，有人忽然擋在身前，擡頭一看，是南宮旭清。尹九哥登時楞在原地，拔腿走不是，相顧又尷尬。
他目光虛虛看向對方，嘴角咧出個笑容：“好巧啊。”
南宮旭清率揚了揚手中長型包袱，很自然地問：“我要去給一位師叔送劍，你要同去嗎？”
仿佛他們壓根沒分開過。
尹九哥於是也大起膽子打量對方：南宮旭清沒有穿上清山校服，一身薄藍素袍，神色依舊清凜，卻隱約有哪裏不一樣了。
具體差在何處，他也說不上來，心中卻有種感覺：如果這回不跟著，似乎這輩子便再也見不到這個人了。
他腦子裏亂得很，忽然聽得“嘀嗒”一響，低頭去看，原來是烤雞的油滲出來，滴在地上。
尹九哥瞬間清醒過來，狠了狠心，說道：“不去了，我家裏人來了，生病了，我要照顧她。”
說罷，便緊緊盯著地上那滴油，見它慢慢滲進土裏，才聽得頭頂上，對方用很輕的聲音說：“家裏人來了啊，是好事，那你好好照顧她，早點回家。”
之後二人如何分別，尹九哥記不清了，只記得自己抱著烤雞，逃也似地跑回風雨廟。
胡四娘已變為人形，坐在桌前等他，尹九哥很高興，對她說了一大堆話。胡四娘嘴占著，只是“嗯，嗯”地敷衍他，待啃完一只雞腿，才擡起頭來，看著尹九哥：“小九，你是不是有心事？”
*
南宮旭清申時才出城門，沒走多遠，又在路旁酒肆停下歇腳，要了一壺酒，兩個下酒菜。
店家剛把酒菜端上來，一道人影在對面坐下：“喲，白切雞，好興致啊。” 又自來熟地對店家說，“麻煩再拿一副碗筷，還有杯子。”
南宮旭清倒了杯酒給他，二人碰杯。
黃湯下肚，尹九哥的勇氣上來些，仿佛隨口一問：“話說，祁城的事，怎麽樣了？“
”你發現及時，曹大善人亦做了萬全措施，黑蟲無法流竄，盡數被箕部捕獲幹凈，城中百姓無人得病。”
“那就好，那就好。” 尹九哥亦感到高興，又問，“你見到曹大善人了？”
“見到了。”
“他說什麽了？”
南宮旭清放下酒杯，意味深長盯著對方：“他說你穿了身白衣，假扮成我去給他報信。”
“就這些？”
“就這些。”
“哦……”
“怎麽？” 南宮旭清眉頭皺起來，“你還做了什麽？”
“沒有沒有，我就想聽聽他怎麽誇我。”
*
中途，南宮旭清又接到兩個任務，到達目的地越城，已是兩個月之後。
越城，運河南線的交通樞紐，一面是水，三面是山。
河道上擠滿往都城運送木材的大船，碼頭上來來往往許多力工腳夫，在雨中沈默而熟練地卸貨搬貨。
尹九哥被南宮旭清扶著走下甲板，走了許多天水路，他胃裏早被吐空了，還發著燒，整個人暈暈沈沈。
南宮旭清見不遠處有個小茶棚，想讓尹九哥先去那兒休息，自己去探路。
尹九哥搖頭拒絕了。
南宮旭清只好帶著他一起去集市。集市很大，平時應是熱鬧非常，今日天氣不好，客人寥寥，不少檔主都提早收攤了。
通過牛首旗，南宮旭清很快找到那個小攤，竹方桌後，老先生一手捧著本藍皮薄冊，上書《元和郡縣圖志》，一手拋著石子玩。，
南宮旭清對尹九哥做了個噤聲手勢，輕輕走過去，拉開攤前竹馬紮坐下。
老先生頭也不擡，慢悠悠問道：“給何人寫信啊？”
南宮旭清恭敬答道：“柳新師兄，我是來找師叔的。”
尹九哥看見老叟肩膀明顯一頓，石子沒接住，滾落在地上。
老先生彎腰去撿，再擡起頭來，已是一位青年模樣，聲線亦變得清朗：“喲，旭清，稀客啊，什麽風把你吹來了？”
南宮旭清指指自己背後的包袱：“師叔的新劍鑄好了，師父讓我送過來。”
南宮柳新站起身來：“我帶你們去。” 邊收攤邊說，“旭清啊，好不容易來一趟，就多呆上些日子，這裏好山好水，東西也好吃。”目光掃過南宮旭清身後的尹九哥，“這位就是新入門的師弟？”
南宮旭清面色一滯，解釋道：“不是，他是我的朋友，叫尹九哥。”又對尹九哥介紹說，“這是柳新師兄。”
二人互相行禮後。
“既然是旭清的朋友，叫我柳新哥便好。從剛才就看你臉色不太對，是不是生病了？” 南宮柳新問。
南宮旭清說：“他不太適應坐船。”
南宮柳新走到旁邊的餛飩攤，幾個皮膚黝黑的精壯男子正在歇腳。他語氣熟稔地對其中看上去最年長的那位說：“楊哥，都這個時辰，還在這兒歇著。今天不出工啊？”
楊哥說：“今兒天氣不好，沒有香客，接不找活。”
南宮柳新說：“給你接了個活，幫我把這個小兄弟拉到‘問歸’。”
楊哥動作麻利將地上油布掀開，下面蓋著一個簡易轎子：兩根長竹竿捆綁成擔架，中間架有竹片編成的躺椅。躺椅邊的竹竿上有個洞，楊哥問南宮柳新借了把傘，插進洞裏，傘立起來。
小兄弟，” 楊哥拍拍躺椅，對尹九哥說，“坐上去試試。”
*
尹九哥身上熱一陣冷一陣，半睡半醒間，聽到楊哥說：“小兄弟，到了。”
他從躺椅上費力翻下，發現自己身處半山腰。
天已放晴，雨水沖刷後，山和樹都綠得發藍。鳥啼蟲鳴，此起彼伏，只聞其聲，不見其影，隱沒在郁郁蔥蘢之中。
面前有座二層竹樓，牌匾用紅漆寫著“問歸茶樓”。
南宮柳新和南宮旭清等在門口。看見他們到了，南宮柳新走過來，一邊往楊哥懷裏塞什麽東西，一邊招呼道：“辛苦了，兄弟們進來喝口茶。”
推開門，喧騰裹著水汽與熱氣撲面而來。茶樓內幾乎沒有裝潢，鵝卵石地板被磨得又滑又亮，竹桌竹凳挨挨擠擠，不是飯點卻坐滿了人，呼喚聲此起彼伏：
“夥計，來兩壺龍井。”
“老板，我的菊花怎麽還沒上呢？”
“再加份鹽水毛豆。”
四五個夥計忙得腳不沾地。
大堂中央有個做開水用的大土石竈，上面銅壺疊銅壺，碼了足足有二十個，每個銅壺上鑄有
牛首紋樣。
竈旁是櫃臺，櫃臺後站著位男子，國字臉，眼睛細長，正一面看水，一面算賬，忙得不可開交。
“掌櫃的，東面角落靠窗那桌，一壺茉莉花，三碗紅油抄手，多放點辣子。” 一位夥計快步走過去，邊取走最上面的銅壺邊對他說。
男子拿筆快速記下。
“師父，你猜誰來了？” 南宮柳新邊向他走去邊說。
男子擡起頭。“ 師叔。” 南宮旭清向他行禮。
男子望著南宮旭清的臉，怔住了。南宮旭清以為對方沒認出自己來，又添了一句：“月儀師叔，我是旭清。”
南宮月儀目光閃動了幾下，很快恢覆如常，熱情招呼道：“喲，旭清都長這麽大了，快走近些，讓師叔好好看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