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素色床帳，一邊被系起，綁帶墜臥兔玉飾。夕陽穿過窗欞，斜在身上，懶洋洋擡起左手，手腕上空空如也，尹九哥一時間有些恍惚，仿佛自己只是在一個漫長的午睡中醒來。

稍微側過臉，看見一個熟悉背影，心稍稍安定下來，手肘撐著床板坐起，有什麽東西落在膝蓋上，原來是塊白帕子。

聽到響動的南宮旭清轉過身，手裏拿著一塊剛沁過涼水的帕子。

尹九哥註意到對方頭上纏著繃帶：“你的頭怎麽了？”

南宮旭清不動聲色將帕子放回銅盆：“不小心撞到。”

尹九哥回憶了一下：“是，那水裏太混亂了。”

南宮雲生端著白粥和幾樣小菜走進來，看見尹九哥：“你終於醒了？這粥我都熱了三回了。” 又對南宮旭清說，“師兄，慶功宴開始了。”

“什麽慶功宴？” 尹九哥問。

南宮旭清將托盤放在床邊：“你在濁水裏泡了許久，還在發熱，把這白粥吃了，好好睡一覺。”

“也是。” 尹九哥從托盤上取過白粥。

雲生那句“小心燙！” 還未說完，尹九哥已朝他們亮出幹凈的碗底，雲生抿嘴憋笑。

南宮旭清見尹九哥以極快的速度躺平蓋好被子，一副準備睡覺的模樣，對雲生說：“我們走吧。”

雲生把沒碰過的小菜和空碗收好，二人一起走出去。

聽到腳步聲漸遠，尹九哥一把掀開被子，又靜靜等了片刻，翻身下床：“我要看看這慶功宴有什麽不能讓我去。”

*

在長廊內聽到有人說話，尹九哥忙躲到墻後。

三位上清山弟子朝這邊走來。“可算回來了！慶功宴早開始了，大家都在等你們。” 帶路那位回首對身後二人說，“咦，剛才沒註意，你們怎麽搞得這般狼狽？”

尹九哥認出那二人是南宮呈宜和南宮景初，均灰頭土臉，發髻散亂，衣衫似被利物劃破，粘著雜色絨毛。

景初嘆口氣：“別提了，為首那只白狐很難纏，幸好呈宜師弟聰明，抓了兩只小狐貍威脅她。”

身旁的呈宜接道：“是景初師兄你給的符好用。”

帶路弟子湊過去：“說說，這回拿回來幾顆內丹？”

景初伸出四根指頭，帶路弟子驚呼：“可以啊，這下你們可是立了大功！”

*

走在最後的南宮呈宜迅速整理了一下衣冠，拍掉衣服上的毛。

為首弟子推開門，飯菜香味和熱鬧人聲一同湧出來：

“喲，功臣回來了！”

“等你們呢，快來快來！”

“什麽都別說了，先自罰三杯。”

門重新關上，隔絕了香氣和人聲。

尹九哥慢慢走過去，撿起地上一簇即將被風吹散的淺白絨毛，放到鼻下，而後，弓腰跑到角落隱蔽處，“哇哇”地吐起來，直到下肚不久的白粥被吐了個幹凈，才扶著樹慢慢站直。

晚風一吹，眼角似乎有些涼意，擡手去摸，才發現方才吐得太用力，竟擠出了幾滴眼淚。

*

酒席正酣，年輕弟子們圍在南宮景初身邊，聽他講這回連捉四妖的驚險故事。

南宮旭清獨自坐在角落，南宮呈宜走過來：“師兄怎麽一個人坐著？”

南宮旭清見對方目光發直，雙頰酡紅，向四周看了看，逾白師叔不知去了哪裏，低聲問道：“你飲酒了？”

南宮呈宜自顧自在他身邊坐下：“師兄可不要告訴師父啊。” 拿起桌上不知誰的酒杯，斟滿一杯，仰頭飲盡。

南宮旭清正猶豫要不要去勸阻，只聽南宮呈宜開口：“師兄，你在幻境中看見了什麽？”

南宮旭清一楞，低下頭，淡淡說：“忘記了。”

南宮呈宜聽後說笑了笑：“那可惜了，我也記不清了，還想著問問師兄，看能不能想起些什麽。”

南宮旭清一晚上心神不寧，宴會未結束便離席，中途繞路去看尹九哥，見對方睡得香甜，才回到自己房中。

許是宴會上喝了太多茶水，輾轉反側，起身點上加了杜衡葉的安神香，方才睡去。

他做了一個夢。

*

那是他很小的時候，有回仙家聚會，長輩們正站著敘舊，他獨自坐在席上。

一位女修走過來，往他手中塞了根糖葫蘆。不一會兒，又一位女修走過來，給他一個精巧的撥浪鼓，自我介紹道：“我是丹霞山的紫煙。”

南宮旭清大概曉得這些女修為何對他好，他早就聽過那句評語：“上清少微，郎艷獨絕，孤蘭沐月，世無其二。”

她們口中的孤蘭，忽然離開人群，獨自朝某個方向走去，南宮旭清放下手中糖葫蘆，偷偷跟上去。他很快察覺到南宮少微在跟蹤一名女修。

女修身著淺藍道袍，背影看上去無甚特別，若硬要說有什麽與旁人不同之處，便是她發髻上插了一支紅色發簪，作為修道之人，這飾物未免有些艷了。

南宮少微面上的神情卻宛若著魔，一直跟隨她，遠遠的，保持一定距離，似乎是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惹得南宮旭清也好奇起來。

南宮少微跟了許久，直到女子轉過臉來與別人說話——那是一張少女的臉，嬌艷甜美，與她的發簪極相稱。南宮旭清當時年紀尚小，也能分辨出，那女子是很美的，於是馬上去看南宮少微，出乎意料的，他看見南宮少微頓在原地，似乎是受到莫大打擊，怔了很久很久，才一臉失望地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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