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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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晨課後，南宮旭清在玉平齋尋不見掌門，鬼使神差，心裏有個聲音告訴他往山上走。
愈往上走，身邊景色愈荒涼，帶著冰渣的稀疏植被下露出鐵色巖石。空氣冷冽幹燥，南宮旭清能看見自己呼出的霧氣。
一座觀景石亭，半邊懸空，半邊嵌於陡峭山壁內。亭中有一人，背晨光而坐，他憑起伏輪廓便認出是南宮少微。
南宮少微束了一個簡單發髻，其餘頭發披散下來，緞一般覆在深灰毛裘上。那件毛裘大半滑落在地，露出內裏暗藍錦袍，長長紅珊瑚珠串垂於胸前，隨動作輕輕搖曳。南宮旭清從未見過對方如此打扮，一時間有些恍惚。
南宮少微單手撐矮幾靠在隱囊上，似乎在閉目養神。南宮旭清往前走了一步，踢到厚厚毛毯上的空酒瓶，
南宮少微慢慢睜開眼：“今日不用上堂嗎？”
聽到這句話，方才一直縈繞心頭的違和感消失了，南宮旭清恭敬回道：“師父請您過去，說有要事商議。”
“讓他等著。” 南宮少微合上眼。
似乎是早就習慣這樣的答覆，南宮旭清不再催，只是原地站著等候。
忽然，有腳步聲往這邊來，再一次鬼使神差的，南宮旭清閃身躲到一棵枯樹後。
*
來者腳步輕快，從樹前掠過，南宮旭清未來得及看清對方容貌，從其纖細背影判斷，應是一位女子。
女子手中提了個螺鈿漆盒，穿衣方式比南宮少微還要不羈：中衣外披一件麻織薄袍，沒有穿鞋履，烏發用一支紅珊瑚發簪松松盤起，雲霧般懸在肩頭。
南宮少微聽到響動睜開眼，看見女子，面上神色在一瞬間變得微妙起來，隨即恢覆如常，開口仍是聽不出情感起伏的聲音：“為何不穿毛裘？”
女子似乎絲毫不畏懼南宮少微，徑直坐在他對面的石凳上，打開漆盒，內裏飄出白霧，原來盒內是溫熱的吃食和酒。
她拿出兩盞玉杯，倒滿酒，遞給南宮少微一杯。
南宮少微接過：“你怎麽知道我沒有酒了？”
女子沒有回答。
忽然，毫無預兆，下雪了，如絮如羽，漫天洋灑。女子放下酒杯，趴在石欄上，伸手去接，雪花落在她裸露的手臂上，雪色與膚色融為一體。
女子癡迷般看了許久，忽然說：“這裏好冷，我想回家。”
南宮少微聽到她的話，目光劇烈閃爍，好一會兒才平覆下來，回道：“很快，很快便能回去了。”
*
自己究竟是如何落到這般田地？
山洞外風聲大作。
山洞內，南宮旭清蜷了蜷僵硬的身體，和身體同樣逐漸不聽使喚的頭腦中只剩下這個念頭。
一切要從幾天前說起。
早課結束，南宮正亭站於高臺上，對眾弟子說：“今年氐部甄試，報名之人甚少啊。甄試三年一回，機會難得，你們對自己這般沒有信心嗎？”
弟子甲抱怨道：“師父，不是我們沒有信心，實在是怕了。往屆甄試都辦在上清山校場，大家多少心裏有底，上一屆忽然搬到小鹹山，那裏環境實在過於險惡，那滿山的長毛蛇……”他縮了縮脖子，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
“上屆一大半弟子都受了傷，好多都是大家公認仙基紮實、武藝高強的師兄弟，我們這些資質普通的，哪裏還敢去。” 見有人起頭，另一位弟子乙也大著膽子開口 。
南宮正亭擺擺手：“上屆是頭一回在上清山以外的地方舉行甄試，經驗不足。這屆不同，全程有我帶著氐部弟子巡邏。我們還會給每位考生發一個行囊，內有各式生存必需品和求救煙霧。只要你們不逞能，感到應付不來就及時求援，應該不會有甚麽大礙的。”
“可是，正亭長老，” 參加過上屆甄試的弟子丙忍不住發言，“以往在上清山校場舉行的甄試，我們只需制服由幻境制造出來的妖物，可那小鹹山上，可都是至少數十年修行的真妖怪啊。”
“面對真實的對手，一些小傷小痛總是在所難免，你們以後下了山，情況可比這覆雜危險得多，也算是讓你們提前演練一下，況且，” 南宮正亭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甄試地點忽然改至小鹹山，原因你們還不明白嗎？”
眾弟子沈默了。
還是弟子甲，率先打破沈默：“大夥兒都明白，是少微長老，不，新掌門因為逾白長老那次……那件事推行的改制。但……但是，掌門他天資非凡，他眼裏的標準，不能作為所有人的標準啊。”
“就是啊，新掌門他……”弟子乙剛張口幫腔，感到身後有人撞自己手肘，回頭去看，才發現南宮少微不知何時已站在隊列後，嚇得立馬住了嘴。
南宮少微對眾人關於自己的議論豪不在意，徑直走向南宮正亭：“隨我去西齋，有事情問你。”
此時，因為個子小，一直隱沒在人群中的南宮旭清，忽然頭腦發熱，舉起手臂說：“我要報名。”
眾弟子嘩然。南宮正亭忙出來打圓場：“旭清，你年紀還小，再等上兩年也不遲。”
南宮旭清不為所動，語氣堅定地重覆：“我要報名。”
南宮正亭只好看向南宮少微。南宮旭清也順著師父的視線看過去，正好與南宮少微的目光相遇。
在南宮旭清的印象中，這個一直撫育教導自己的人，目光從未像現在這樣專註而長久地凝視著自己。他有些不自在起來，他開始考慮自己是否應該低頭整理校服。此時，南宮少微移開目光，對南宮正亭說：“他要是想去，就讓他去吧。”
南宮旭清報名後，其他弟子懷著各樣心理，陸陸續續也報了名。
*
甄試當日，南宮正亭站在高臺上，指著身後半隱於霧霭中的山巒，宣布規則：“甄試地點便在我身後的小鹹山內，以三日為限，獵殺妖物數量前十的弟子將被判定為通過甄試，成為氐部見習弟子。”
正午日頭毒辣，盡管有參加過上屆甄試的師兄囑咐過註意事項，但弟子們仗著年輕氣盛，大多輕裝薄衫上陣，南宮旭清也不例外。
只是南宮旭清欠缺些運氣，一進山便撞上十尺高的黑熊精，補給包在搏鬥中被打下山澗，失去羅盤後在山中迷了路，又誤入了長毛蛇老巢。
長毛蛇乃小鹹山獨有物種，會發出清脆“梆梆”聲嚇退敵人，酷似敲擊木梆之聲，當地人稱其為“毒梆子”。
長毛蛇的鱗片末端連著毒刺，一受到驚嚇，鱗片收縮，毒刺便會箭一般投擲出去，刺入敵人皮肉裏。毒性雖不至要人性命，卻會讓人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手腳麻痹，動彈不得。
南宮旭清雖僥幸從蛇沼逃脫，右腿卻紮滿毒刺。
他原以為今日的厄運到此為止，誰知酉時過後，氣溫急速下降，天黑後半空竟飄起雪來。
拖著又疼又麻的右腿，躲進一處山洞，一天沒有進食，冷餓交加，南宮旭清的身體逐漸不聽使喚，頭腦還是清明的，從前種種片段在眼前過了一遍，腦海裏只剩三個字：不值得。
意識漸漸飄遠之際，一具溫熱軀體貼近自己。那人摟著他，小心翼翼挑去他腿上的刺，將散發熱氣的食物送至他嘴邊，非常溫柔地哄勸：“旭清，我們吃點東西好不好？”
*
小鹹山環境惡劣，氣候變化無常，每每南宮旭清身陷險境之時，那人總是恰好出現。
對方很少說話，只是生火，帶來食物，看自己吃完，然後靜靜坐在一旁。南宮旭清不認識這個人，卻在對方的陪伴中感到某種難得的放松與安全感。
好多次他都想看清救命恩人模樣，好日後報答。可那人的面容身影總是模模糊糊，如同冰上倒影，水中殘月。
*
甄試最後一日的傍晚，南宮旭清在霧林中殺死一只狡黠而善用幻術的三尾狐，來到溪邊清洗傷口，那人又出現了，帶來香噴噴的烤肉。
盡管一直心懷感激，但南宮旭清不得不承認，那人帶來的東西大都很難吃。這回卻不一樣，肉烤得恰到好處，咬下去唇齒留有異香。
對方坐在一旁，默默看他吃完，站起身來，聲音輕而平靜地說：“我要走了。”
南宮旭清心中陡然湧上不安，連忙也站起來：“不要走！你還沒告訴我你是誰？”
那人沒有理會他，自顧自轉身朝霧林走去，這一回南宮旭清終於看清了，對方頭上斜插著一支紅珊瑚發簪。
紅珊瑚發簪！
他心頭一動，大步上前，想要拉住對方衣袖，不料踩到塊長滿青苔的石頭，身體頓時失去平衡，後仰跌入冰冷溪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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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課後，南宮旭清在玉平齋尋不見掌門，鬼使神差，心裏有個聲音告訴他往山上走。
愈往上走，身邊景色愈荒涼，帶著冰渣的稀疏植被下露出鐵色巖石。空氣冷冽幹燥，南宮旭清能看見自己呼出的霧氣。
一座觀景石亭，半邊懸空，半邊嵌於陡峭山壁內。亭中有一人，背晨光而坐，他憑起伏輪廓便認出是南宮少微。
南宮少微束了一個簡單發髻，其餘頭發披散下來，緞一般覆在深灰毛裘上。那件毛裘大半滑落在地，露出內裏暗藍錦袍，長長紅珊瑚珠串垂於胸前，隨動作輕輕搖曳。南宮旭清從未見過對方如此打扮，一時間有些恍惚。
南宮少微單手撐矮幾靠在隱囊上，似乎在閉目養神。南宮旭清往前走了一步，踢到厚厚毛毯上的空酒瓶，
南宮少微慢慢睜開眼：“今日不用上堂嗎？”
聽到這句話，方才一直縈繞心頭的違和感消失了，南宮旭清恭敬回道：“師父請您過去，說有要事商議。”
“讓他等著。” 南宮少微合上眼。
似乎是早就習慣這樣的答覆，南宮旭清不再催，只是原地站著等候。
忽然，有腳步聲往這邊來，再一次鬼使神差的，南宮旭清閃身躲到一棵枯樹後。
*
來者腳步輕快，從樹前掠過，南宮旭清未來得及看清對方容貌，從其纖細背影判斷，應是一位女子。
女子手中提了個螺鈿漆盒，穿衣方式比南宮少微還要不羈：中衣外披一件麻織薄袍，沒有穿鞋履，烏發用一支紅珊瑚發簪松松盤起，雲霧般懸在肩頭。
南宮少微聽到響動睜開眼，看見女子，面上神色在一瞬間變得微妙起來，隨即恢覆如常，開口仍是聽不出情感起伏的聲音：“為何不穿毛裘？”
女子似乎絲毫不畏懼南宮少微，徑直坐在他對面的石凳上，打開漆盒，內裏飄出白霧，原來盒內是溫熱的吃食和酒。
她拿出兩盞玉杯，倒滿酒，遞給南宮少微一杯。
南宮少微接過：“你怎麽知道我沒有酒了？”
女子沒有回答。
忽然，毫無預兆，下雪了，如絮如羽，漫天洋灑。女子放下酒杯，趴在石欄上，伸手去接，雪花落在她裸露的手臂上，雪色與膚色融為一體。
女子癡迷般看了許久，忽然說：“這裏好冷，我想回家。”
南宮少微聽到她的話，目光劇烈閃爍，好一會兒才平覆下來，回道：“很快，很快便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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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究竟是如何落到這般田地？
山洞外風聲大作。
山洞內，南宮旭清蜷了蜷僵硬的身體，和身體同樣逐漸不聽使喚的頭腦中只剩下這個念頭。
一切要從幾天前說起。
早課結束，南宮正亭站於高臺上，對眾弟子說：“今年氐部甄試，報名之人甚少啊。甄試三年一回，機會難得，你們對自己這般沒有信心嗎？”
弟子甲抱怨道：“師父，不是我們沒有信心，實在是怕了。往屆甄試都辦在上清山校場，大家多少心裏有底，上一屆忽然搬到小鹹山，那裏環境實在過於險惡，那滿山的長毛蛇……”他縮了縮脖子，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
“上屆一大半弟子都受了傷，好多都是大家公認仙基紮實、武藝高強的師兄弟，我們這些資質普通的，哪裏還敢去。” 見有人起頭，另一位弟子乙也大著膽子開口 。
南宮正亭擺擺手：“上屆是頭一回在上清山以外的地方舉行甄試，經驗不足。這屆不同，全程有我帶著氐部弟子巡邏。我們還會給每位考生發一個行囊，內有各式生存必需品和求救煙霧。只要你們不逞能，感到應付不來就及時求援，應該不會有甚麽大礙的。”
“可是，正亭長老，” 參加過上屆甄試的弟子丙忍不住發言，“以往在上清山校場舉行的甄試，我們只需制服由幻境制造出來的妖物，可那小鹹山上，可都是至少數十年修行的真妖怪啊。”
“面對真實的對手，一些小傷小痛總是在所難免，你們以後下了山，情況可比這覆雜危險得多，也算是讓你們提前演練一下，況且，” 南宮正亭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甄試地點忽然改至小鹹山，原因你們還不明白嗎？”
眾弟子沈默了。
還是弟子甲，率先打破沈默：“大夥兒都明白，是少微長老，不，新掌門因為逾白長老那次……那件事推行的改制。但……但是，掌門他天資非凡，他眼裏的標準，不能作為所有人的標準啊。”
“就是啊，新掌門他……”弟子乙剛張口幫腔，感到身後有人撞自己手肘，回頭去看，才發現南宮少微不知何時已站在隊列後，嚇得立馬住了嘴。
南宮少微對眾人關於自己的議論豪不在意，徑直走向南宮正亭：“隨我去西齋，有事情問你。”
此時，因為個子小，一直隱沒在人群中的南宮旭清，忽然頭腦發熱，舉起手臂說：“我要報名。”
眾弟子嘩然。南宮正亭忙出來打圓場：“旭清，你年紀還小，再等上兩年也不遲。”
南宮旭清不為所動，語氣堅定地重覆：“我要報名。”
南宮正亭只好看向南宮少微。南宮旭清也順著師父的視線看過去，正好與南宮少微的目光相遇。
在南宮旭清的印象中，這個一直撫育教導自己的人，目光從未像現在這樣專註而長久地凝視著自己。他有些不自在起來，他開始考慮自己是否應該低頭整理校服。此時，南宮少微移開目光，對南宮正亭說：“他要是想去，就讓他去吧。”
南宮旭清報名後，其他弟子懷著各樣心理，陸陸續續也報了名。
*
甄試當日，南宮正亭站在高臺上，指著身後半隱於霧霭中的山巒，宣布規則：“甄試地點便在我身後的小鹹山內，以三日為限，獵殺妖物數量前十的弟子將被判定為通過甄試，成為氐部見習弟子。”
正午日頭毒辣，盡管有參加過上屆甄試的師兄囑咐過註意事項，但弟子們仗著年輕氣盛，大多輕裝薄衫上陣，南宮旭清也不例外。
只是南宮旭清欠缺些運氣，一進山便撞上十尺高的黑熊精，補給包在搏鬥中被打下山澗，失去羅盤後在山中迷了路，又誤入了長毛蛇老巢。
長毛蛇乃小鹹山獨有物種，會發出清脆“梆梆”聲嚇退敵人，酷似敲擊木梆之聲，當地人稱其為“毒梆子”。
長毛蛇的鱗片末端連著毒刺，一受到驚嚇，鱗片收縮，毒刺便會箭一般投擲出去，刺入敵人皮肉裏。毒性雖不至要人性命，卻會讓人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手腳麻痹，動彈不得。
南宮旭清雖僥幸從蛇沼逃脫，右腿卻紮滿毒刺。
他原以為今日的厄運到此為止，誰知酉時過後，氣溫急速下降，天黑後半空竟飄起雪來。
拖著又疼又麻的右腿，躲進一處山洞，一天沒有進食，冷餓交加，南宮旭清的身體逐漸不聽使喚，頭腦還是清明的，從前種種片段在眼前過了一遍，腦海裏只剩三個字：不值得。
意識漸漸飄遠之際，一具溫熱軀體貼近自己。那人摟著他，小心翼翼挑去他腿上的刺，將散發熱氣的食物送至他嘴邊，非常溫柔地哄勸：“旭清，我們吃點東西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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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鹹山環境惡劣，氣候變化無常，每每南宮旭清身陷險境之時，那人總是恰好出現。
對方很少說話，只是生火，帶來食物，看自己吃完，然後靜靜坐在一旁。南宮旭清不認識這個人，卻在對方的陪伴中感到某種難得的放松與安全感。
好多次他都想看清救命恩人模樣，好日後報答。可那人的面容身影總是模模糊糊，如同冰上倒影，水中殘月。
*
甄試最後一日的傍晚，南宮旭清在霧林中殺死一只狡黠而善用幻術的三尾狐，來到溪邊清洗傷口，那人又出現了，帶來香噴噴的烤肉。
盡管一直心懷感激，但南宮旭清不得不承認，那人帶來的東西大都很難吃。這回卻不一樣，肉烤得恰到好處，咬下去唇齒留有異香。
對方坐在一旁，默默看他吃完，站起身來，聲音輕而平靜地說：“我要走了。”
南宮旭清心中陡然湧上不安，連忙也站起來：“不要走！你還沒告訴我你是誰？”
那人沒有理會他，自顧自轉身朝霧林走去，這一回南宮旭清終於看清了，對方頭上斜插著一支紅珊瑚發簪。
紅珊瑚發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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