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爬了一天一夜，指甲折了好幾個，忍痛刨開最後一層土，腦袋終於探出地面。時值正午，大好日光灼眼，忙不疊閉目，幾滴生理性淚水順眼角淌下來。

關上視覺，嗅覺和聽覺變得格外靈敏，許多新鮮味道鉆入鼻中：辛辣的，清冽的，酸甜的，腥澀的；許多聲響灌入耳內：風吹過樹林的沙沙聲，水流過鵝卵石的潺潺聲，蝴蝶扇翅的撲撲聲，小鳥交談的唧唧聲，還有……腳步聲。

腳步聲！

把腦袋縮回洞裏，馬上又耐不住好奇，慢慢探出些朝外打量：一丈開外，草葉間隙裏，一雙白緞短靴正不疾不徐往前走。

順著那素白靴子往上看，這一看，便呆在原地：一位少年，身量頎長，頭戴束發嵌玉月牙冠，身著雪色窄袖翻領袍，月白水紋緞面腰帶上系有盛丹囊和魚形玉佩，玉佩下長穗流蘇，隨走動與衣擺同曳。

少年的臉，比那垂墜的美玉還要白凈上幾分，一雙細長鳳眼，黑睛如漆，似怒含威，讓人不敢逼視。

少年目不斜視往前趕路，眼看就要走出視線範圍。

再顧不上這些那些，慌忙從洞裏爬出，依稀記得同族變成人形時要念的的口訣——雖然從未親身試過——此時不得不死馬當活馬醫。

匆匆念了句口訣，須臾間化成人形——倒是比想象中容易——又順手摘下一片樹葉變成衣服，追了出去。

*

第一次只靠兩條後腿走路，很不習慣，下坡路又窄又陡，腳下一絆，“呦！”

少年聽到聲音，疑惑回頭，見地上呈大字型趴著一人，問道：“你沒事吧？”

聽見對方聲音清冷，如清風撥動琴弦，心中喜悅之情更盛，忙從地上爬起來，胡亂拍拍衣褲上的塵土。

對人話是會聽不會說，只好揚起臉對少年笑，表達自己滿腔善意。

*

白衣少年見那人能自己爬起，動作利索，應該無甚大礙，剛打算轉身，猝不及防一個大大笑容撞入眼底。

對方看上去比自己年紀還小，粗布衣衫辨不清顏色，手上血與泥凝在一起，那張巴掌大的小臉灰撲撲，唯獨一雙眼睛大而亮，倒比這正午的日頭還要灼眼，看上去方才那一跤摔得不清，他的睫毛上分明還掛著淚，卻盡力對自己咧出一個笑。

*

鬧市中心。

白衣少年走進酒樓，找了張角落中的桌子坐下，身後的小尾巴猶豫片刻，也在對面坐下。

空氣裏彌漫飯菜香味，店小二剛端上茶水，“咕嚕…嚕…”一串婉轉長鳴引得鄰桌客人紛紛看向這裏。

少年擡頭，只見聲音來源低垂著腦袋，竭力擺出一副與己無關的模樣，耳朵卻是紅的。

他放下茶杯，問道：“在下上清山南宮旭清，請問公子尊姓大名？”

對面擡起頭，朝他眨了眨眼睛：“……？”

“……” 他於是換種問法，“我，” 指著自己，放慢語速，“南，宮，旭，清。你，”指指對方，“你，叫，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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