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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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這回對面聽懂了。
他沒有名字。
一只狐貍哪有什麽名字。
狐貍的一生，奔走於樹林或草原，與無常天氣鬥，與別的猛獸鬥，與獵人鬥，能活下來已屬萬幸。
千萬中幾只鳳毛麟角，天資聰穎，吸天地靈氣，又撞上大運，方能修行成精。
他所在的那一支，依靈脈而居，總共也不過九只成精的狐貍，名字分別是胡老大，胡二娘，胡四娘……。
他排行第九，同族都喚他作九哥。
*
這個名字如何說得出口。
即使不太懂人話，九哥也分得出，身邊這位少年，名字是美的。
他的舌頭悄悄在嘴裏打轉，模仿著那四個字發音：南，宮，旭，清。
真好聽。
*
九哥忽然想起什麽，從脖子上取下一個東西，放在手掌上，伸到南宮旭清面前。
南宮旭清低頭，只見對方手心躺著枚翡翠玉牌，用紅繩穿著，陰刻雙圈鳳鳥紋圍繞中央一個微凸的“尹”字。縱使他對玉石了解不多，也能看出它料子上乘，綠得能滴下水來，美中不足是玉牌右下角有一米粒大小的雜色。
*
南宮旭清不由擡頭看向眼前這位少年：“公子姓尹？”
尹九哥猶豫一下，點點頭。
晶瑩美玉與襤褸衣衫，看來這位尹公子身上，亦是有一段曲折故事。
“尹公子。” 他忍不住提醒，“這個玉牌，還是不要輕易拿出來給別人看。”
*
其實，這是尹九哥第一次向別人展示這枚玉牌，他一直將它藏得很嚴實。
那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一回胡二娘喝多了酒，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翻出這玉牌扔到他懷裏，不情願地說：“這是你爹的東西，他姓尹。”
自己父親被提起還是頭一回，以往尹九哥問起胡二娘他的身世，胡二娘只是說：“你是我在雙溪洞的溪邊撿到的，不知道父母是誰。”
尹九哥很是激動，圍在胡二娘身邊，用臉去蹭她：“我爹爹在哪兒？為什麽他姓尹不像大家那樣姓胡？他壯嗎？法力高嗎？有胡老大那麽厲害嗎？為什麽以前不告訴我……”
翌日胡二娘酒醒，後悔得不行，想把玉牌要回來，尹九哥哪裏肯給。
二人糾纏半天，胡二娘嘆口氣：“給你了你可得藏好，這個東西可值錢了，別人見到肯定會拿走，也別告訴別人你姓尹，唉……總之你記住就行。”
*
“尹公子可是走丟了？”
尹九哥搖頭。
“可還記得家在哪裏？”
尹九哥點頭。
“那……”
“二位客官久等了！” 問話被店小二打斷，“你們要的家常白切雞、香芋扣肉、竹笙鹿茸菌浸青瓜苗、豆酥脆豆腐、兩碗白飯，上齊了。”
店小二放好餐食，尹九哥盯著那盤白切雞，雙目迸出精光：沒想到雞肉煮熟後這麽香，呈現一種好看的奶白色。
他便迫不及待將盤子換到自己面前，拿起那只看上去最肥的雞腿啃起來。店小二見狀忍笑說：“客官慢點吃啊。”
*
快將雞腿啃光，尹九哥才回過神來，拿餘光去瞄南宮旭清，見對方端著茶盅，正輕輕吹上面浮著的茶葉。
將嘴裏肉囫圇咽下，稍等片刻，見對方毫無搶食之意，反倒覺得沒意思起來，咬咬牙，將那盤白切雞不情不願往桌子中間推了些。
對方仍不為所動，尹九哥索性抓起盤子裏另一只雞腿，懟到南宮旭清嘴邊，意思再明顯不過：這個給你。
南宮旭清看著那只雞腿，既不張嘴，也不伸手去接，眉頭微微蹙起。
尹九哥大受震撼：什麽意思？難道他不吃？世上怎會有人不吃雞腿？
二人僵在那兒。
尹九哥順著對方視線看回來，才發現自己手上，又是泥又是將幹未幹的血，都蹭在那瑩白雞腿上，
反觀對方：素白的衣裳，素白的臉，素白的手。
訕訕收回爪子。
*
南宮旭清打破沈默，對尹九哥說：“尹公子在這裏稍坐片刻。” 便起身走出去。
回來時，手中多了兩個小瓷瓶和一小卷紗布，吩咐店小二：“麻煩打一盆溫水來，再拿兩條幹凈帕子。”
東西拿來後，他對尹九哥說：“尹公子伸出手。”
尹九哥乖乖將兩只前爪伸出去。
南宮旭清用帕子蘸溫水，一點點將尹九哥手上的泥跡與血跡擦去，再用幹帕子擦幹水跡，撒上止血和消炎兩種藥粉，末了，用紗布將受傷的指尖包紮好。
他指著桌上藥瓶和紗布對尹九哥說：“照我剛才做法，三天換一次藥，一周之後傷口自會愈合。” 又從荷包裏倒出些碎銀，放在尹九哥手心，“這些夠你支撐一段時間，尹公子盡快回家吧。” 說罷，拿起桌上佩劍，起身離去。
尹九哥望著自己雙手纏上的白紗布，只感胸腔內酸酸漲漲，無措於此種陌生感受裏，連對方走出客棧都未曾察覺。
*
從小被胡二娘養在雙溪洞深處，尹九哥很少被允許外出。
胡二娘終日耳提面命：外面世界很可怖，尤其是人，專吃他這種毛茸茸、圓頭圓腦的小狐貍。
越被這麽嚇唬，尹九哥心裏就越好奇：人到底有多可怕，長著三個頭六只手八條腿嗎？
好奇在心裏越滾越大。
終於有一天，趁胡二娘外出探親，無人看管，尹九哥便溜了出去。
*
南宮旭清是他來到人間接觸的第一個人，非但沒有吃了他，還給他東西吃——他從未吃過這麽好吃的東西。
他不害怕他，反倒覺得可親可近。
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尹九哥以為南宮旭清會像方才那樣，離開一陣便回來，便坐在酒樓木板凳上等。
坐著坐著，漸漸覺得不對勁，忙把藥瓶、紗布和碎銀往自己懷裏一扒拉，追了出去。
可是，大街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哪裏還有南宮旭清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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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對面聽懂了。
他沒有名字。
一只狐貍哪有什麽名字。
狐貍的一生，奔走於樹林或草原，與無常天氣鬥，與別的猛獸鬥，與獵人鬥，能活下來已屬萬幸。
千萬中幾只鳳毛麟角，天資聰穎，吸天地靈氣，又撞上大運，方能修行成精。
他所在的那一支，依靈脈而居，總共也不過九只成精的狐貍，名字分別是胡老大，胡二娘，胡四娘……。
他排行第九，同族都喚他作九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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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名字如何說得出口。
即使不太懂人話，九哥也分得出，身邊這位少年，名字是美的。
他的舌頭悄悄在嘴裏打轉，模仿著那四個字發音：南，宮，旭，清。
真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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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哥忽然想起什麽，從脖子上取下一個東西，放在手掌上，伸到南宮旭清面前。
南宮旭清低頭，只見對方手心躺著枚翡翠玉牌，用紅繩穿著，陰刻雙圈鳳鳥紋圍繞中央一個微凸的“尹”字。縱使他對玉石了解不多，也能看出它料子上乘，綠得能滴下水來，美中不足是玉牌右下角有一米粒大小的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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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旭清不由擡頭看向眼前這位少年：“公子姓尹？”
尹九哥猶豫一下，點點頭。
晶瑩美玉與襤褸衣衫，看來這位尹公子身上，亦是有一段曲折故事。
“尹公子。” 他忍不住提醒，“這個玉牌，還是不要輕易拿出來給別人看。”
*
其實，這是尹九哥第一次向別人展示這枚玉牌，他一直將它藏得很嚴實。
那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一回胡二娘喝多了酒，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翻出這玉牌扔到他懷裏，不情願地說：“這是你爹的東西，他姓尹。”
自己父親被提起還是頭一回，以往尹九哥問起胡二娘他的身世，胡二娘只是說：“你是我在雙溪洞的溪邊撿到的，不知道父母是誰。”
尹九哥很是激動，圍在胡二娘身邊，用臉去蹭她：“我爹爹在哪兒？為什麽他姓尹不像大家那樣姓胡？他壯嗎？法力高嗎？有胡老大那麽厲害嗎？為什麽以前不告訴我……”
翌日胡二娘酒醒，後悔得不行，想把玉牌要回來，尹九哥哪裏肯給。
二人糾纏半天，胡二娘嘆口氣：“給你了你可得藏好，這個東西可值錢了，別人見到肯定會拿走，也別告訴別人你姓尹，唉……總之你記住就行。”
*
“尹公子可是走丟了？”
尹九哥搖頭。
“可還記得家在哪裏？”
尹九哥點頭。
“那……”
“二位客官久等了！” 問話被店小二打斷，“你們要的家常白切雞、香芋扣肉、竹笙鹿茸菌浸青瓜苗、豆酥脆豆腐、兩碗白飯，上齊了。”
店小二放好餐食，尹九哥盯著那盤白切雞，雙目迸出精光：沒想到雞肉煮熟後這麽香，呈現一種好看的奶白色。
他便迫不及待將盤子換到自己面前，拿起那只看上去最肥的雞腿啃起來。店小二見狀忍笑說：“客官慢點吃啊。”
*
快將雞腿啃光，尹九哥才回過神來，拿餘光去瞄南宮旭清，見對方端著茶盅，正輕輕吹上面浮著的茶葉。
將嘴裏肉囫圇咽下，稍等片刻，見對方毫無搶食之意，反倒覺得沒意思起來，咬咬牙，將那盤白切雞不情不願往桌子中間推了些。
對方仍不為所動，尹九哥索性抓起盤子裏另一只雞腿，懟到南宮旭清嘴邊，意思再明顯不過：這個給你。
南宮旭清看著那只雞腿，既不張嘴，也不伸手去接，眉頭微微蹙起。
尹九哥大受震撼：什麽意思？難道他不吃？世上怎會有人不吃雞腿？
二人僵在那兒。
尹九哥順著對方視線看回來，才發現自己手上，又是泥又是將幹未幹的血，都蹭在那瑩白雞腿上，
反觀對方：素白的衣裳，素白的臉，素白的手。
訕訕收回爪子。
*
南宮旭清打破沈默，對尹九哥說：“尹公子在這裏稍坐片刻。” 便起身走出去。
回來時，手中多了兩個小瓷瓶和一小卷紗布，吩咐店小二：“麻煩打一盆溫水來，再拿兩條幹凈帕子。”
東西拿來後，他對尹九哥說：“尹公子伸出手。”
尹九哥乖乖將兩只前爪伸出去。
南宮旭清用帕子蘸溫水，一點點將尹九哥手上的泥跡與血跡擦去，再用幹帕子擦幹水跡，撒上止血和消炎兩種藥粉，末了，用紗布將受傷的指尖包紮好。
他指著桌上藥瓶和紗布對尹九哥說：“照我剛才做法，三天換一次藥，一周之後傷口自會愈合。” 又從荷包裏倒出些碎銀，放在尹九哥手心，“這些夠你支撐一段時間，尹公子盡快回家吧。” 說罷，拿起桌上佩劍，起身離去。
尹九哥望著自己雙手纏上的白紗布，只感胸腔內酸酸漲漲，無措於此種陌生感受裏，連對方走出客棧都未曾察覺。
*
從小被胡二娘養在雙溪洞深處，尹九哥很少被允許外出。
胡二娘終日耳提面命：外面世界很可怖，尤其是人，專吃他這種毛茸茸、圓頭圓腦的小狐貍。
越被這麽嚇唬，尹九哥心裏就越好奇：人到底有多可怕，長著三個頭六只手八條腿嗎？
好奇在心裏越滾越大。
終於有一天，趁胡二娘外出探親，無人看管，尹九哥便溜了出去。
*
南宮旭清是他來到人間接觸的第一個人，非但沒有吃了他，還給他東西吃——他從未吃過這麽好吃的東西。
他不害怕他，反倒覺得可親可近。
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尹九哥以為南宮旭清會像方才那樣，離開一陣便回來，便坐在酒樓木板凳上等。
坐著坐著，漸漸覺得不對勁，忙把藥瓶、紗布和碎銀往自己懷裏一扒拉，追了出去。
可是，大街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哪裏還有南宮旭清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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