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斑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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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斑馬
病房內傳來淺淺童聲，舅舅！我還以為你們今天不會來呢！時間已接近淩晨，但孩子還沒有睡著。
張湧本來準備看一眼，確定卉卉睡著後就回家。結果推開病房的門，侄女跳出來抱住了自己。瞬間，之前的疲倦和頭痛頓時煙消雲散。就連嘮叨卉卉要聽醫生的話，不要晚睡時，張湧的嘴角也不自覺地掛滿了笑意。張湧先將卉卉抱了起來，兒童潤膚露的味道從孩子身上飄過來，淡淡的苦艾草的氣息縈繞鼻尖。他揉了揉孩子圓嘟嘟的臉蛋，而孩子則在他懷裏嘟嘟囔囔的說，舅舅的胡子該刮了，紮得臉很痛。張湧聞言笑了，語調輕輕的說，舅舅回家就剃掉。註意到孩子剛開始對自己說的話，張湧開口問，你陳毅叔叔不是每天都來嗎？今天沒有來？卉卉奶聲奶氣的說，小叔叔經常來，可我是在說舅舅。我很無聊，朋友們都笑我說沒有爸爸媽媽，就連舅舅也不來看我。張湧聞言怒火中燒，是誰說的？告訴舅舅都有誰，下次舅舅收拾他們。張湧覺得懊惱，最近因一門心思尋找仙法會的領袖，從而對卉卉疏於照顧。心裏頭有些自責。在得知了孩子正面臨如此問題時，這份自責更甚，變得尤其沈重。
這時，卉卉伸出軟乎乎的小手，捂住了張湧的嘴巴，用極其天真的語氣搖手說，不，不罵。我舅舅這麽大了，他們小。似乎怕舅舅沒有將自己的話聽進去，卉卉又伸手捂住了舅舅的眼睛，舅舅的眼睛在發脾氣嗎？要是舅舅對小孩子發脾氣的話，他們會覺得害怕。多好的小姑娘啊！天不開眼造化弄人，張湧笑著說，那舅舅怎麽幫我們卉卉呢？孩子真歪頭仔細思考了一會兒，最後開朗的說，下次我和朋友們一起玩的時候來。張湧一口應下，好。下次舅舅給你帶些好吃的，讓你可以分給朋友們。
卉卉睜大了眼睛，舅舅保證？伸出小拇指。張湧見狀笑著和孩子拉鉤，舅舅保證。於是一大一下兩人充滿童真的念著：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誰變誰就是豬頭！話音剛落，卉卉說，今天斑馬的爸爸來了，帶了好多好吃的，還有熊。但是斑馬鬧了脾氣，他說想回家。說著躡手躡腳地跑到床邊將小熊玩偶抱了過來，伸手遞給張湧，看。張湧笑著問，斑馬？卉卉純真的眨眼，斑馬的爸爸是律師。但朋友們總是說斑馬的爸爸比舅舅厲害，我不開心。小小年紀學著大人模樣皺眉，因為機靈倒顯得可愛。
該怎麽回答孩子的問題呢？張湧認真在腦子裏進行著措辭，想清楚後開口，下次卉卉對朋友們講，舅舅是警察，斑馬爸爸是律師，警察和律師是隊友，因為都在做抓正義的工作。瞧孩子疑惑的神情好笑，伸手勾了勾卉卉的鼻尖，所以啊——卉卉和斑馬也自然是隊友，既然是朋友又是隊友的話，那就得一起好好的做治療，聽醫生叔叔和護士姐姐的話，要快一些好起來才對。
這時，張湧的手不經意間碰到了填充玩偶的耳朵部位，嵌入其中的三角形的物體使其變了臉色。
卉卉眨巴著眼睛說，要和朋友們一起好起來！露出純真的笑容。
此時張湧腦子很亂，思考著毛絨玩具裏的東西是什麽。手感像三角形的紙片，該不會是什麽護身符之類的東西？張湧看了眼旁邊被叫作“斑馬”的小男孩，睡得香甜。關於斑馬爸爸這人，張湧是見過的。王敬海，渤海事務所的律師，單位在龍黃路老街。人很愛幹凈，信佛。每次來醫院見兒子都是精精神神的，就是不怎麽愛笑。張湧想或許是斑馬爸爸給錯了東西，裏頭是本想著用來保佑自家孩子的護身符？心中存疑，這便輕巧地走近隔壁的病床，拉開簾子。張湧伸手往玩偶的耳朵的位置摩挲幾次。確定沒有東西存在後，眉頭舒展開，這才將兩只熊調換，回到卉卉的病床邊，準備哄哄孩子睡覺。
卉卉所說的朋友們，都是同樣患有不治之癥，常年住在醫院內的孩子。他們同樣是可憐無辜的生命。每次卉卉因為沒有人來訪或感到孤獨而被取笑時，張湧就會陷入矛盾。自己應該放棄一切嗎？但放棄尋找希望、放棄警察生活以及所有勉強堅持的事情，是否又是更好的選擇呢？這樣陪伴卉卉的時間會更多，她也不會感到孤獨。
但這樣的想法，總是以自責告終。孩子溫暖的小手不能變冰涼，自己也不能失去最後的一絲希望。張湧明確的知道，不到最後一刻，自己可能永遠不會放棄那只手。躊躇著，勉強維持著微笑，將不愛睡覺的卉卉哄睡後離開。從住院部出來時雨已經停了，張湧從褲兜裏掏出支煙點燃，吸了一口。不管明天再忙也要記得買些東西到醫院。暗暗點頭，手指敲打著發光地手機鍵盤，將事情記進了備忘錄內。
張湧的家在離醫院不遠的一個老舊的六層社區樓。到家時已是淩晨一點半左右，等到洗漱完畢躺在床上時，時間已快到淩晨兩點。沒有月光透入地昏暗房間裏，張湧愁雲慘淡的抽煙，一支接著一支。腦海中再次出現了現場看到的案發現場的兩處血泊殘影。
張湧想起了白天陳毅給他看的照片中的那張臉。可惜，確實是死者的臉，張湧記憶中那位領袖的臉。鄧鳴章真的死了？誰他媽殺了他？兩天之內，身體健康的人半邊臉都長滿了腫瘤，就如同他對瘋狂的信徒下的詛咒一樣。但他不可能自己詛咒自己。那麽，是誰詛咒了他？一道靈光從他的腦中掠過。
也就是說世界上多了一個擁有那種超凡能力的人！張湧的心臟突然開始狂跳。
如果能夠施展詛咒，當然也能像當年那樣賜福！張湧踢開被子，從床上跳了起來。然後！只要找到這個人，卉卉就會獲救！所以，自己一定要抓住兇手！詛咒仙法會會長的人，也就是那個刺殺宗教領袖的人。但很快，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浮現在腦海內。
——種下詛咒後，鄧鳴章就會死。反正會死，兇手還拿刀刺他幹嘛？
張湧忽然想起了鄧鳴章的弟弟鄧昌坤，現在是頭號嫌疑人，目前下落不明。如果他們是親兄弟，也就說擁有相同的血脈。是否有遺傳可能？擁有相同基因的兄弟姐妹會具有相似的超凡能力嗎？思及此處，張湧眉頭漸舒展開。等天一亮，立刻就去查他弟弟的消息。在思緒咬著理智尾巴時，困意襲來。
次日張湧早起。心裏頭裝事，睡得就淺。此時正坐到樓下小館門口唆面條。途中撥打電話聯系了陳毅後，師徒二人約好在警局門口碰面。結賬後坐到車內，拿手機登上了工商網頁，檢索起了斑馬爸爸的信息。看了半天沒有任何問題。張湧思來想去，護身符的事還是得解決，於是幹脆跑了老街一趟。
龍黃路的中心是處十字路口。北邊一排早餐店，西邊聚集眾多的金店及網吧。目的地渤海律師事務所則位於東邊的坡道上。張湧看清招牌時，將車停在了路邊。下車彎腰撿了塊石頭往後輪一塞，正正經經的往室內走去。此時時間尚早，前臺的年輕女人端著碗米粉在吃，瞧見來人時匆忙放下，換上張笑臉開口，您好，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嗎？張湧指著米粉說，我找王律師，你先吃你的，用不著管我。女人笑著指向右側最內的隔間，有人，要等等。此時張湧已經坐到了會客沙發上，女人瞧了眼，也坐回了自己的座位。張湧笑著示意後，她自顧自地繼續吃著早飯，只是不時在張湧說話時搭腔附和兩句。
這麽早就有人啊，你們還挺忙。張湧說道。女人攤手，其實還好，王律師那位是法律援助，沒有錢掙。張湧疑惑，現在八點不到，不收錢的還這麽積極？女人磋嘆，是熟人。說完繼續埋頭挑著米粉。
大概二十分鐘左右，最內的隔間內響起一道年輕的喊叫聲，真就沒有辦法嗎？法律上那不是叫非法入侵嗎？反正就是非法闖進了我家，不能把他趕出去？接著，沈穩的中年男聲作出回應，是這樣的，首先你是個未成年人，不具備民事決策權利。另外，從戶籍上來說你媽媽才是戶長。所以只要你媽媽向法院提起訴訟，就有可能讓對方離開。這是法律賦予成年人的權利，而這個權利並沒有賦予未成年。
年輕的人問，那法律到底賦予了未成年人什麽權利？沈穩的男聲回應，我們現在不用糾結這個問題。年長者正試圖控制年輕人言語間的不滿情緒。年輕的聲音傳來，那我們在談什麽問題？我們不是一直在說這個問題嗎？有些自暴自棄。沈穩一些的男聲隨後，需要你媽媽提起訴訟，這是首要明確的。
“嘭”地一聲，隔間的大門被粗暴地推開。從內走出來一位少年，穿著實驗附中的校服，瞧著斯斯文文的，脾氣卻不小。稚嫩的一張臉憋得通紅，神色郁結，看起來不服氣，不服就幹唄。沒能力幹。
咳咳——張湧咳嗽了兩聲。
少年瞧見大堂內有人望過來時，瞬間情緒平覆。他低下頭，沈默地經過張湧身側，推開事務所的大門，快步離開。王律師隨後也無可奈何地來到大廳。瞧見張湧時多少有些詫異，短暫的楞神後，緊張地看了眼手機，在確認自己沒有錯過任何醫院的來電或簡訊後，這才放松地往張湧對面坐下，你好。
他的身高比張湧高上些，條紋衫的下擺規整的塞在褲子裏，手上端著個水杯。瞧著濃眉大眼，有棱有角的。不過從他土灰的臉色及充滿血絲的眼珠來看，律師也是個累人的活。雖然說話時聲音沈穩有力，但也難掩那絲倦怠感。這讓張湧生出絲窺見生活真容的愉悅。看啊，所有的人都是光鮮的，在別人看來。但生活本身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不幸的唯一安慰是別人的不幸，這是人類。大家同病相憐。
你們業務挺全面。張湧先開口打了招呼。王敬海點頭，張警官，醫院有什麽事嗎？直接了當的發問。張湧意味深長的說，我就是想跟你說聲謝謝。王敬海歪頭表示不解，謝我什麽？隔著衣袖用力抓撓了幾次自己的手臂。張湧笑說，昨晚去看卉卉的時候，我看到了你送她的那只熊。仔細地觀察著他的反應。但王敬海似乎並不知曉，開口問，熊？頓了頓想到什麽，噢，可能是孩子媽買的，您客氣了。
聞言，張湧明顯楞了一下。卉卉說熊是斑馬爸爸給的，但斑馬爸爸說熊是斑馬媽媽買的。小孩子說話可能存在偏差，但那只熊腦袋裏的護身符卻實在存在。因為張湧相信仙法會的神跡，所以擔心玄學並非全無道理。這些年還接觸太多關於宗教迷信的慘案，謹慎一些總是好的。但仔細看王敬海說話時的反應，不像在說假話或是作秀。
以警察從業多年的經驗，情況不明時交底吃虧。
正當張湧準備繼續套話時，大門外走進一個女人，隱隱抓撓著手臂。
前臺的女人趕忙湊上前說，劉琳女士是吧，請跟我往這邊來。隨後朝王敬海遞過來個眼神。張湧瞧著那眼神不算清白，但和自己沒啥關系。這時，王敬海不好意思的說，同事還沒上班，客戶到了我得先去忙。耽誤人工作了，張湧只好識趣地點了個頭。本想繼續等待，但陳毅來電話催促。張湧三兩步上前，在詢問前臺並得知王敬海上午就有七位客戶後，張湧決定將此事暫擱，先做更為急切的事情。
一定找到那位失聯的嫌疑人——鄧昌坤。抓住可以挽救孩子的希望。
離開律師事務所後，張湧直接坐進了車內，想抽支煙再動。當他搖下窗戶時，突然在後視鏡中看到了此前從律師事務所離開的那位少年。坐在另一位青年人的自行車後座，掛空擋往坡道滑了下去。張湧覺得另一位青年似乎有些眼熟，但一時竟想不起來是誰。負責騎行地青年戴著鴨舌帽，背包內隱隱探出個小小地頭顱，貓咪還是什麽？此時，坡道的風吹拂而過，夾著春雨。張湧看了眼手機，已經耽擱了太多時間。拍拍自己的脖頸後將車發動，為了避免道路擁堵而換了道，開始往警局的方向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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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內傳來淺淺童聲，舅舅！我還以為你們今天不會來呢！時間已接近淩晨，但孩子還沒有睡著。
張湧本來準備看一眼，確定卉卉睡著後就回家。結果推開病房的門，侄女跳出來抱住了自己。瞬間，之前的疲倦和頭痛頓時煙消雲散。就連嘮叨卉卉要聽醫生的話，不要晚睡時，張湧的嘴角也不自覺地掛滿了笑意。張湧先將卉卉抱了起來，兒童潤膚露的味道從孩子身上飄過來，淡淡的苦艾草的氣息縈繞鼻尖。他揉了揉孩子圓嘟嘟的臉蛋，而孩子則在他懷裏嘟嘟囔囔的說，舅舅的胡子該刮了，紮得臉很痛。張湧聞言笑了，語調輕輕的說，舅舅回家就剃掉。註意到孩子剛開始對自己說的話，張湧開口問，你陳毅叔叔不是每天都來嗎？今天沒有來？卉卉奶聲奶氣的說，小叔叔經常來，可我是在說舅舅。我很無聊，朋友們都笑我說沒有爸爸媽媽，就連舅舅也不來看我。張湧聞言怒火中燒，是誰說的？告訴舅舅都有誰，下次舅舅收拾他們。張湧覺得懊惱，最近因一門心思尋找仙法會的領袖，從而對卉卉疏於照顧。心裏頭有些自責。在得知了孩子正面臨如此問題時，這份自責更甚，變得尤其沈重。
這時，卉卉伸出軟乎乎的小手，捂住了張湧的嘴巴，用極其天真的語氣搖手說，不，不罵。我舅舅這麽大了，他們小。似乎怕舅舅沒有將自己的話聽進去，卉卉又伸手捂住了舅舅的眼睛，舅舅的眼睛在發脾氣嗎？要是舅舅對小孩子發脾氣的話，他們會覺得害怕。多好的小姑娘啊！天不開眼造化弄人，張湧笑著說，那舅舅怎麽幫我們卉卉呢？孩子真歪頭仔細思考了一會兒，最後開朗的說，下次我和朋友們一起玩的時候來。張湧一口應下，好。下次舅舅給你帶些好吃的，讓你可以分給朋友們。
卉卉睜大了眼睛，舅舅保證？伸出小拇指。張湧見狀笑著和孩子拉鉤，舅舅保證。於是一大一下兩人充滿童真的念著：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誰變誰就是豬頭！話音剛落，卉卉說，今天斑馬的爸爸來了，帶了好多好吃的，還有熊。但是斑馬鬧了脾氣，他說想回家。說著躡手躡腳地跑到床邊將小熊玩偶抱了過來，伸手遞給張湧，看。張湧笑著問，斑馬？卉卉純真的眨眼，斑馬的爸爸是律師。但朋友們總是說斑馬的爸爸比舅舅厲害，我不開心。小小年紀學著大人模樣皺眉，因為機靈倒顯得可愛。
該怎麽回答孩子的問題呢？張湧認真在腦子裏進行著措辭，想清楚後開口，下次卉卉對朋友們講，舅舅是警察，斑馬爸爸是律師，警察和律師是隊友，因為都在做抓正義的工作。瞧孩子疑惑的神情好笑，伸手勾了勾卉卉的鼻尖，所以啊——卉卉和斑馬也自然是隊友，既然是朋友又是隊友的話，那就得一起好好的做治療，聽醫生叔叔和護士姐姐的話，要快一些好起來才對。
這時，張湧的手不經意間碰到了填充玩偶的耳朵部位，嵌入其中的三角形的物體使其變了臉色。
卉卉眨巴著眼睛說，要和朋友們一起好起來！露出純真的笑容。
此時張湧腦子很亂，思考著毛絨玩具裏的東西是什麽。手感像三角形的紙片，該不會是什麽護身符之類的東西？張湧看了眼旁邊被叫作“斑馬”的小男孩，睡得香甜。關於斑馬爸爸這人，張湧是見過的。王敬海，渤海事務所的律師，單位在龍黃路老街。人很愛幹凈，信佛。每次來醫院見兒子都是精精神神的，就是不怎麽愛笑。張湧想或許是斑馬爸爸給錯了東西，裏頭是本想著用來保佑自家孩子的護身符？心中存疑，這便輕巧地走近隔壁的病床，拉開簾子。張湧伸手往玩偶的耳朵的位置摩挲幾次。確定沒有東西存在後，眉頭舒展開，這才將兩只熊調換，回到卉卉的病床邊，準備哄哄孩子睡覺。
卉卉所說的朋友們，都是同樣患有不治之癥，常年住在醫院內的孩子。他們同樣是可憐無辜的生命。每次卉卉因為沒有人來訪或感到孤獨而被取笑時，張湧就會陷入矛盾。自己應該放棄一切嗎？但放棄尋找希望、放棄警察生活以及所有勉強堅持的事情，是否又是更好的選擇呢？這樣陪伴卉卉的時間會更多，她也不會感到孤獨。
但這樣的想法，總是以自責告終。孩子溫暖的小手不能變冰涼，自己也不能失去最後的一絲希望。張湧明確的知道，不到最後一刻，自己可能永遠不會放棄那只手。躊躇著，勉強維持著微笑，將不愛睡覺的卉卉哄睡後離開。從住院部出來時雨已經停了，張湧從褲兜裏掏出支煙點燃，吸了一口。不管明天再忙也要記得買些東西到醫院。暗暗點頭，手指敲打著發光地手機鍵盤，將事情記進了備忘錄內。
張湧的家在離醫院不遠的一個老舊的六層社區樓。到家時已是淩晨一點半左右，等到洗漱完畢躺在床上時，時間已快到淩晨兩點。沒有月光透入地昏暗房間裏，張湧愁雲慘淡的抽煙，一支接著一支。腦海中再次出現了現場看到的案發現場的兩處血泊殘影。
張湧想起了白天陳毅給他看的照片中的那張臉。可惜，確實是死者的臉，張湧記憶中那位領袖的臉。鄧鳴章真的死了？誰他媽殺了他？兩天之內，身體健康的人半邊臉都長滿了腫瘤，就如同他對瘋狂的信徒下的詛咒一樣。但他不可能自己詛咒自己。那麽，是誰詛咒了他？一道靈光從他的腦中掠過。
也就是說世界上多了一個擁有那種超凡能力的人！張湧的心臟突然開始狂跳。
如果能夠施展詛咒，當然也能像當年那樣賜福！張湧踢開被子，從床上跳了起來。然後！只要找到這個人，卉卉就會獲救！所以，自己一定要抓住兇手！詛咒仙法會會長的人，也就是那個刺殺宗教領袖的人。但很快，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浮現在腦海內。
——種下詛咒後，鄧鳴章就會死。反正會死，兇手還拿刀刺他幹嘛？
張湧忽然想起了鄧鳴章的弟弟鄧昌坤，現在是頭號嫌疑人，目前下落不明。如果他們是親兄弟，也就說擁有相同的血脈。是否有遺傳可能？擁有相同基因的兄弟姐妹會具有相似的超凡能力嗎？思及此處，張湧眉頭漸舒展開。等天一亮，立刻就去查他弟弟的消息。在思緒咬著理智尾巴時，困意襲來。
次日張湧早起。心裏頭裝事，睡得就淺。此時正坐到樓下小館門口唆面條。途中撥打電話聯系了陳毅後，師徒二人約好在警局門口碰面。結賬後坐到車內，拿手機登上了工商網頁，檢索起了斑馬爸爸的信息。看了半天沒有任何問題。張湧思來想去，護身符的事還是得解決，於是幹脆跑了老街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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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麽早就有人啊，你們還挺忙。張湧說道。女人攤手，其實還好，王律師那位是法律援助，沒有錢掙。張湧疑惑，現在八點不到，不收錢的還這麽積極？女人磋嘆，是熟人。說完繼續埋頭挑著米粉。
大概二十分鐘左右，最內的隔間內響起一道年輕的喊叫聲，真就沒有辦法嗎？法律上那不是叫非法入侵嗎？反正就是非法闖進了我家，不能把他趕出去？接著，沈穩的中年男聲作出回應，是這樣的，首先你是個未成年人，不具備民事決策權利。另外，從戶籍上來說你媽媽才是戶長。所以只要你媽媽向法院提起訴訟，就有可能讓對方離開。這是法律賦予成年人的權利，而這個權利並沒有賦予未成年。
年輕的人問，那法律到底賦予了未成年人什麽權利？沈穩的男聲回應，我們現在不用糾結這個問題。年長者正試圖控制年輕人言語間的不滿情緒。年輕的聲音傳來，那我們在談什麽問題？我們不是一直在說這個問題嗎？有些自暴自棄。沈穩一些的男聲隨後，需要你媽媽提起訴訟，這是首要明確的。
“嘭”地一聲，隔間的大門被粗暴地推開。從內走出來一位少年，穿著實驗附中的校服，瞧著斯斯文文的，脾氣卻不小。稚嫩的一張臉憋得通紅，神色郁結，看起來不服氣，不服就幹唄。沒能力幹。
咳咳——張湧咳嗽了兩聲。
少年瞧見大堂內有人望過來時，瞬間情緒平覆。他低下頭，沈默地經過張湧身側，推開事務所的大門，快步離開。王律師隨後也無可奈何地來到大廳。瞧見張湧時多少有些詫異，短暫的楞神後，緊張地看了眼手機，在確認自己沒有錯過任何醫院的來電或簡訊後，這才放松地往張湧對面坐下，你好。
他的身高比張湧高上些，條紋衫的下擺規整的塞在褲子裏，手上端著個水杯。瞧著濃眉大眼，有棱有角的。不過從他土灰的臉色及充滿血絲的眼珠來看，律師也是個累人的活。雖然說話時聲音沈穩有力，但也難掩那絲倦怠感。這讓張湧生出絲窺見生活真容的愉悅。看啊，所有的人都是光鮮的，在別人看來。但生活本身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不幸的唯一安慰是別人的不幸，這是人類。大家同病相憐。
你們業務挺全面。張湧先開口打了招呼。王敬海點頭，張警官，醫院有什麽事嗎？直接了當的發問。張湧意味深長的說，我就是想跟你說聲謝謝。王敬海歪頭表示不解，謝我什麽？隔著衣袖用力抓撓了幾次自己的手臂。張湧笑說，昨晚去看卉卉的時候，我看到了你送她的那只熊。仔細地觀察著他的反應。但王敬海似乎並不知曉，開口問，熊？頓了頓想到什麽，噢，可能是孩子媽買的，您客氣了。
聞言，張湧明顯楞了一下。卉卉說熊是斑馬爸爸給的，但斑馬爸爸說熊是斑馬媽媽買的。小孩子說話可能存在偏差，但那只熊腦袋裏的護身符卻實在存在。因為張湧相信仙法會的神跡，所以擔心玄學並非全無道理。這些年還接觸太多關於宗教迷信的慘案，謹慎一些總是好的。但仔細看王敬海說話時的反應，不像在說假話或是作秀。
以警察從業多年的經驗，情況不明時交底吃虧。
正當張湧準備繼續套話時，大門外走進一個女人，隱隱抓撓著手臂。
前臺的女人趕忙湊上前說，劉琳女士是吧，請跟我往這邊來。隨後朝王敬海遞過來個眼神。張湧瞧著那眼神不算清白，但和自己沒啥關系。這時，王敬海不好意思的說，同事還沒上班，客戶到了我得先去忙。耽誤人工作了，張湧只好識趣地點了個頭。本想繼續等待，但陳毅來電話催促。張湧三兩步上前，在詢問前臺並得知王敬海上午就有七位客戶後，張湧決定將此事暫擱，先做更為急切的事情。
一定找到那位失聯的嫌疑人——鄧昌坤。抓住可以挽救孩子的希望。
離開律師事務所後，張湧直接坐進了車內，想抽支煙再動。當他搖下窗戶時，突然在後視鏡中看到了此前從律師事務所離開的那位少年。坐在另一位青年人的自行車後座，掛空擋往坡道滑了下去。張湧覺得另一位青年似乎有些眼熟，但一時竟想不起來是誰。負責騎行地青年戴著鴨舌帽，背包內隱隱探出個小小地頭顱，貓咪還是什麽？此時，坡道的風吹拂而過，夾著春雨。張湧看了眼手機，已經耽擱了太多時間。拍拍自己的脖頸後將車發動，為了避免道路擁堵而換了道，開始往警局的方向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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