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宣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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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宣召
那是第一場春雨，散落在引擎蓋上的花瓣點綴其間。時間不早了，張湧沒有回家，而是開車去了市裏的醫院。今天必須去看一看侄女卉卉。九歲的孩子是姐姐留下的最後一絲痕跡，蒼白的臉蛋，總是虛弱地掛著純真的笑。有時總願意待在孩子身邊，而今天正是那個日子。回憶起那些遙遠的過去。
姐姐張敏患有罕見的遺傳病，這種病很少治愈。疾病不僅僅摧毀一個人的身體，隨著時間還會吞噬其理智的頭腦，甚至使圍在周遭的親人們變得貧窮。明知是無藥可救的病，就是不願放手，越是掙紮就越是不能放棄，越是不願放棄，焦慮、愚昧、就越是惡毒地鉆進他的心裏。
父親張學糧從省二鋼廠離職，同部隊退休的戰友老金合夥做生意，說很時興，能賺鈔票。掛在樹上織網的事業，能將人全都粘一起。其實就是互聯網，從事社群開發。母親那能聽得懂？全當他喝醉胡言亂語，毛巾打濕將人收拾好往床上一帶說，明兒你酒醒了再談。張學糧樂呵地將母親抱上床，兩人往繃子床上一躺，就朝中間滾。母親囔囔，張學糧，你是不是老來瘋。張學糧說，等我賺錢了給你換張一米八的席夢思。母親說，不換。繃子床好，能讓我倆靠得更近。張學糧想起從前的苦日子就發慌，所以更著急拿錢織網。結果——踏入了艱難境地。先是母親因遺傳病而去世，姐姐隨後確診。對於那些明知沒有希望卻又不想放棄的人來說，仙法會也許是最後或最無可奈何的歸宿。
1998年，仙法會在渝州市是相當知名的組織。屠宰場的豬肉上蓋藍色的章、鈔票上加了鋼印。在全市每所學校及醫院的大門前，領口別有仙法會徽章的人發著宣傳單。口中宣召：打開盲人眼睛的天神奇跡！重癥救星！但所謂奇跡之類的字眼經常被人們踩在腳下，沾上雨後的泥濘，像極他們的人生。
他們的傳教工作是頑強的。專挑那些隨和的學生或情緒瀕臨懸崖邊的重癥家屬，親切積極地抓住他們的手腕，直到他們說出個人信息後才笑著松手，嘴裏念著段禱詞以結束。記錄好聯系方式後，基本一天能接到好幾次傳教電話。周末，仙法會的會員們在人群聚集的公園裏舉行集會。幾位脾氣暴躁的青年將音箱推倒，拖進了垃圾堆。但他們還是堅定不移地繼續祝禱。不變的聲音，一直縈繞在張湧的耳邊。然後有一天，父親張學糧懷裏抱著一疊傳單回家。從那時起，父親眼中的人民幣符號變成了無比虛無空洞的迂腐信仰。只要響應神明的宣召，後背就能長出翅膀。
張學糧瘋了。為了能夠被選中參加每月一次的仙法會“降神儀式”而不惜傾家蕩產。本來還算平常溫馨的家庭，正在飛快地腐朽。盡管如此，最讓張湧受不了的是，魁梧的父親任由他人撫摸自己的頭頂。那副乖順的模樣令人惶恐不已。
——如果儀式上能選中我的話。
張學糧已經被現實壓垮了嗎？張湧每次暴跳如雷的拉著父親喊他清醒過來時，張學糧渾濁的眼睛裏也念叨著同樣的話。好像那是他唯一會說的話，想說的話。或者說，這是作為父親只能說出口的話。
當張湧從部隊退伍時，父親幾乎已經是這個逃避現實的他了，家變為了一片廢墟。賣掉了所有能夠賣掉的東西，電視、冰櫃、包括那份在樹上織網的事業。項目叫“熊貓社區”，是個論壇式的社群空間，靠五顏六色的文字和聊天室賺錢，包括ID與ID之間的關系締結等。小部分因互聯網大潮而賺錢，大部分賠的血本無歸，而父親的“熊貓社區”屬於後者。
那時姐姐處於晚期病發的狀態，躊躇時已沒有了退路。張湧無法阻止父親的任何行為，包括將不戴呼吸器就呼吸困難的姐姐帶到仙法會，眼神是狂熱躁動的，嘴邊說著自己終於被選中參與賜福儀式。
張湧無可奈何地跟著父親來到了白石灣的會場，並在那裏看到了“他們”。
寬闊的空間裏充斥著信徒們瘋狂的目光，神情一如試圖被神明拯救的父親。會長鄧鳴章笨拙地念著晦澀且毫無章法的禱詞，以及躺在黃色布帛上的姐姐蒼白的臉龐。他投入了神明的懷抱，或者她將受到神明的懲罰。張湧以為一切都會很快結束，自己也會就此怨恨張學糧一輩子。但奇跡真的發生了。
儀式結束後，張湧的姐姐正常地起身，走了下來，是一個容光煥發，恢覆了全部生機的姐姐。她的臉不再幹癟，靈魂不再如一片幹涸布滿裂紋的窪地。這時，年輕的張湧瞠目結舌，硬是楞在了原地。
她雙腳跨過寬闊的會場，站在張湧面前。這種感覺很新鮮，就像小時候各自把著板凳在鄉下玩騎馬的畫面。原本擠在一起的信徒們，像目睹了新世界一樣，重新虔誠地留在原地。他們看向姐姐的眼中，帶著羨慕、嫉妒和驚奇。接著，信徒們的目光跟隨姐姐一起，投向張湧，他也是見證神跡的一員。
是夢嗎？我困了。姐姐張敏在說完這句話時，直楞楞地倒在了張湧面前。張學糧嚇了一跳，把手放在她的鼻子上，但姐姐只是睡著了。場內掌聲雷動，張學糧將重獲新生的姐姐抱起來。張湧按照要求將信封投入了募捐箱。隨後跟著父親一起去了醫院。經歷一段感受錯綜覆雜且無比難捱的等待時間。
半小時後，聽清醫生的話語時，張湧感覺自己像是被鬼附身一般，震顫無比。
仙法會會長對姐姐的賜福，不是演戲，也不是作秀。
主治醫生對檢查結果一臉的不敢相信，說這是神來的奇跡。病情沒有惡化或好轉。就好像它本來就不存在一樣，消失得幹幹凈凈，就好像被人高明地剝離了一樣，姐姐的遺傳病確實痊愈了。張湧始終被一種奇妙的感覺包裹。當父親頻繁聯系曾經的戰友幫忙，全國的醫生都宣布放棄，用了各種藥都沒有好轉的遺傳病，在幾個小時後就就如此輕輕松松地消失了，張湧不由得相信了仙法會所謂的神明賜福。從結果上來看，.也確實可稱為一個神跡。
所以，正如老者所說，賜予信徒這樣的賜福的仙法會會長，沒有理由不能使用詛咒。關於詛咒與奇跡，這就是張湧持續想要找到仙法會領袖的原因。
誰也不會想到，病被痊愈後，相識並嫁給心愛之人的姐姐卻因車禍去世了。
這件事發生在姐姐和姐夫帶著張學糧去西北旅行時。女兒卉卉托付給長輩照顧，張湧因突發事件錯過了假期。本來應該和他們同行，但最後迫不得已在警局內加班，也是這時，初次結識了徒弟陳毅。
車禍的起因是前車司機疲勞駕駛。倒黴的是一大塊預拌混凝土，水泥在裏面旋轉的轉筒撞在了父親姐姐乘坐的車上。當看到身後跟來的另一輛車上有人拍攝的事故視頻時，張湧想起了小時候的螞蟻。
那時候，看著小螞蟻便用手指一按就變扁了，很有意思。但那時的張湧心緒郁結。一整天的時間，他蹲在廚房裏的窗臺邊，持續殺死被糖精引誘的螞蟻們。行車記錄儀中提取的視頻中顯示，姐姐的車看起來就像一只螞蟻。一家人在巨大的水泥塊下炸開，消失得無影無蹤。張湧也像膩在融化糖精灘塗中的螞蟻。有好幾次，他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因為活著也是徒勞的，但想到尚且年幼的卉卉還有將來，所以他不能如此。
之後，留給張湧的就只有他的侄女卉卉。也正是多虧了這個孩子，張湧在深深的絕望和失落中掙紮了幾個月，這才能夠重新找回原來的生活。他把所有的真誠和愛都傾註在了卉卉身上。即使周圍的人說他小小年紀就成了單親爸爸，張湧也不在乎。本來沒打算等到卉卉成年才結婚，仔細想也沒有問題。說起來是機關單位吃官糧的，但刑警的命都別在褲腰帶上，誰家姑娘願意每天提心吊膽？估摸著等卉卉成年，自己也不定能成個家。都說成家立業，業對應的是什麽？鈔票不多，業障與否尚未可知。
總之，就此獨居生活轉變，持續帶著卉卉生活許久的張湧這麽想著，笑了笑。沒有卉卉自己也不見得就能提早結束單身，或者說脫離這生活。他一邊感受著那份小小的幸福，一邊過著值得的每一天。
一直到某個仲夏的夜晚，當孩子因不明原因造成高燒嘔吐被送往醫院時，生活再次陷入泥沼，卉卉遺傳了姐姐張敏的疾病。醫生說，她永遠不會成為一個成年人，或者說智力會持續停滯不再往前。張湧抓住醫生的衣領，將他帶到了樓道的角落。這段時間請多聽聽孩子的想法，盡量滿足她的心願。另一家醫院的戴厚角質框眼鏡的年輕醫生也這樣說。張湧隨後帶著卉卉走遍了全國的醫院，結論或回答幾乎大同小異。從他們口中吐出的字句來看，有一個共同點，都裹著絕望和放棄的意思。
當侄女卉卉生病時，張湧的所作所為與他父親所做的一模一樣。突然能夠完全理解父親當時無法理解的行為了。張湧嘗試了各種藥物，查閱了論文，並參加了名醫的講座，曾經有一段時間，他就像著了魔一樣跟著個做傳教工作的仙法會婦女。滿門心思都是想要治好卉卉的病，所以變成了父親那樣的人。但不幸的是，結果也沒有什麽不同。盡管他努力了，但孩子的病情還是在持續惡化。
那是一個燥熱的夜晚，張湧因一起人身攻擊案加班。盡管侄女病情惡化，但幾乎沒有疼痛跡象的卉卉卻突然發作，咳嗽得喘不過氣來，嘴裏還流出殷紅色的血。過了一會兒，咳嗽平息了。張湧感覺自己仿佛置身於地獄和天堂交替，在焦慮及躊躇中循環。看著躺在重癥監護室裏的孩子時，他突然想起了發生在姐姐身上的奇跡。仙法會。受到加持賜福而痊愈的姐姐。
當時有很多偽宗教，但仙法會似乎是真的。張湧只能堅定的相信，除此別無他法。他只需要一次仙法會的賜福，再一次。他不得不踏上尋找仙法會領袖的路。為了治好孩子的遺傳病，只要孩子能夠活下來，他和多年前的父親一樣，什麽都願意做。
之後，張湧追查仙法會及其領袖的下落。為此，他自願從省會往下申請調任，不知為何，仙法會遺址變成了廢墟。與姐姐相同情況，在會長加持下疾病痊愈的信徒被張湧四處尋找和探望，但沒人知道知曉一夜之間人間蒸發的仙法會會長的下落，事情陷入極其困頓的境地。
當張湧發現負責管理教徒的老者在這座城市裏做萬勝船會時，希望似乎是顯而易見的。他想，如果自己停下來，很容易就能找到仙法會領袖的行蹤。但當仙法會學校舊址突然發現的屍體正是其一直在尋找的仙法會領袖時？張湧眼前一黑，不應該的。就算他是個綁架、囚禁、殺害十一個孩子的瘋子，也不該死。就算他該死，也應該把卉卉的病治好，然後再去死。
陣雨繼續下著，拍打在行駛的車窗上，蠕動的水流感覺就像一只活生生的透明蟲子。張湧看清遠處孩子正在睡覺的綜合醫院的燈火。一眼望去，側鏡映出張湧凹陷的眼角。他看著自己精神萎靡地臉頰，想到死去的螞蟻又被壓扁。事發現場發現的那兩處血泊的殘影，詛咒或賜福，持續在腦子裏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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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第一場春雨，散落在引擎蓋上的花瓣點綴其間。時間不早了，張湧沒有回家，而是開車去了市裏的醫院。今天必須去看一看侄女卉卉。九歲的孩子是姐姐留下的最後一絲痕跡，蒼白的臉蛋，總是虛弱地掛著純真的笑。有時總願意待在孩子身邊，而今天正是那個日子。回憶起那些遙遠的過去。
姐姐張敏患有罕見的遺傳病，這種病很少治愈。疾病不僅僅摧毀一個人的身體，隨著時間還會吞噬其理智的頭腦，甚至使圍在周遭的親人們變得貧窮。明知是無藥可救的病，就是不願放手，越是掙紮就越是不能放棄，越是不願放棄，焦慮、愚昧、就越是惡毒地鉆進他的心裏。
父親張學糧從省二鋼廠離職，同部隊退休的戰友老金合夥做生意，說很時興，能賺鈔票。掛在樹上織網的事業，能將人全都粘一起。其實就是互聯網，從事社群開發。母親那能聽得懂？全當他喝醉胡言亂語，毛巾打濕將人收拾好往床上一帶說，明兒你酒醒了再談。張學糧樂呵地將母親抱上床，兩人往繃子床上一躺，就朝中間滾。母親囔囔，張學糧，你是不是老來瘋。張學糧說，等我賺錢了給你換張一米八的席夢思。母親說，不換。繃子床好，能讓我倆靠得更近。張學糧想起從前的苦日子就發慌，所以更著急拿錢織網。結果——踏入了艱難境地。先是母親因遺傳病而去世，姐姐隨後確診。對於那些明知沒有希望卻又不想放棄的人來說，仙法會也許是最後或最無可奈何的歸宿。
1998年，仙法會在渝州市是相當知名的組織。屠宰場的豬肉上蓋藍色的章、鈔票上加了鋼印。在全市每所學校及醫院的大門前，領口別有仙法會徽章的人發著宣傳單。口中宣召：打開盲人眼睛的天神奇跡！重癥救星！但所謂奇跡之類的字眼經常被人們踩在腳下，沾上雨後的泥濘，像極他們的人生。
他們的傳教工作是頑強的。專挑那些隨和的學生或情緒瀕臨懸崖邊的重癥家屬，親切積極地抓住他們的手腕，直到他們說出個人信息後才笑著松手，嘴裏念著段禱詞以結束。記錄好聯系方式後，基本一天能接到好幾次傳教電話。周末，仙法會的會員們在人群聚集的公園裏舉行集會。幾位脾氣暴躁的青年將音箱推倒，拖進了垃圾堆。但他們還是堅定不移地繼續祝禱。不變的聲音，一直縈繞在張湧的耳邊。然後有一天，父親張學糧懷裏抱著一疊傳單回家。從那時起，父親眼中的人民幣符號變成了無比虛無空洞的迂腐信仰。只要響應神明的宣召，後背就能長出翅膀。
張學糧瘋了。為了能夠被選中參加每月一次的仙法會“降神儀式”而不惜傾家蕩產。本來還算平常溫馨的家庭，正在飛快地腐朽。盡管如此，最讓張湧受不了的是，魁梧的父親任由他人撫摸自己的頭頂。那副乖順的模樣令人惶恐不已。
——如果儀式上能選中我的話。
張學糧已經被現實壓垮了嗎？張湧每次暴跳如雷的拉著父親喊他清醒過來時，張學糧渾濁的眼睛裏也念叨著同樣的話。好像那是他唯一會說的話，想說的話。或者說，這是作為父親只能說出口的話。
當張湧從部隊退伍時，父親幾乎已經是這個逃避現實的他了，家變為了一片廢墟。賣掉了所有能夠賣掉的東西，電視、冰櫃、包括那份在樹上織網的事業。項目叫“熊貓社區”，是個論壇式的社群空間，靠五顏六色的文字和聊天室賺錢，包括ID與ID之間的關系締結等。小部分因互聯網大潮而賺錢，大部分賠的血本無歸，而父親的“熊貓社區”屬於後者。
那時姐姐處於晚期病發的狀態，躊躇時已沒有了退路。張湧無法阻止父親的任何行為，包括將不戴呼吸器就呼吸困難的姐姐帶到仙法會，眼神是狂熱躁動的，嘴邊說著自己終於被選中參與賜福儀式。
張湧無可奈何地跟著父親來到了白石灣的會場，並在那裏看到了“他們”。
寬闊的空間裏充斥著信徒們瘋狂的目光，神情一如試圖被神明拯救的父親。會長鄧鳴章笨拙地念著晦澀且毫無章法的禱詞，以及躺在黃色布帛上的姐姐蒼白的臉龐。他投入了神明的懷抱，或者她將受到神明的懲罰。張湧以為一切都會很快結束，自己也會就此怨恨張學糧一輩子。但奇跡真的發生了。
儀式結束後，張湧的姐姐正常地起身，走了下來，是一個容光煥發，恢覆了全部生機的姐姐。她的臉不再幹癟，靈魂不再如一片幹涸布滿裂紋的窪地。這時，年輕的張湧瞠目結舌，硬是楞在了原地。
她雙腳跨過寬闊的會場，站在張湧面前。這種感覺很新鮮，就像小時候各自把著板凳在鄉下玩騎馬的畫面。原本擠在一起的信徒們，像目睹了新世界一樣，重新虔誠地留在原地。他們看向姐姐的眼中，帶著羨慕、嫉妒和驚奇。接著，信徒們的目光跟隨姐姐一起，投向張湧，他也是見證神跡的一員。
是夢嗎？我困了。姐姐張敏在說完這句話時，直楞楞地倒在了張湧面前。張學糧嚇了一跳，把手放在她的鼻子上，但姐姐只是睡著了。場內掌聲雷動，張學糧將重獲新生的姐姐抱起來。張湧按照要求將信封投入了募捐箱。隨後跟著父親一起去了醫院。經歷一段感受錯綜覆雜且無比難捱的等待時間。
半小時後，聽清醫生的話語時，張湧感覺自己像是被鬼附身一般，震顫無比。
仙法會會長對姐姐的賜福，不是演戲，也不是作秀。
主治醫生對檢查結果一臉的不敢相信，說這是神來的奇跡。病情沒有惡化或好轉。就好像它本來就不存在一樣，消失得幹幹凈凈，就好像被人高明地剝離了一樣，姐姐的遺傳病確實痊愈了。張湧始終被一種奇妙的感覺包裹。當父親頻繁聯系曾經的戰友幫忙，全國的醫生都宣布放棄，用了各種藥都沒有好轉的遺傳病，在幾個小時後就就如此輕輕松松地消失了，張湧不由得相信了仙法會所謂的神明賜福。從結果上來看，.也確實可稱為一個神跡。
所以，正如老者所說，賜予信徒這樣的賜福的仙法會會長，沒有理由不能使用詛咒。關於詛咒與奇跡，這就是張湧持續想要找到仙法會領袖的原因。
誰也不會想到，病被痊愈後，相識並嫁給心愛之人的姐姐卻因車禍去世了。
這件事發生在姐姐和姐夫帶著張學糧去西北旅行時。女兒卉卉托付給長輩照顧，張湧因突發事件錯過了假期。本來應該和他們同行，但最後迫不得已在警局內加班，也是這時，初次結識了徒弟陳毅。
車禍的起因是前車司機疲勞駕駛。倒黴的是一大塊預拌混凝土，水泥在裏面旋轉的轉筒撞在了父親姐姐乘坐的車上。當看到身後跟來的另一輛車上有人拍攝的事故視頻時，張湧想起了小時候的螞蟻。
那時候，看著小螞蟻便用手指一按就變扁了，很有意思。但那時的張湧心緒郁結。一整天的時間，他蹲在廚房裏的窗臺邊，持續殺死被糖精引誘的螞蟻們。行車記錄儀中提取的視頻中顯示，姐姐的車看起來就像一只螞蟻。一家人在巨大的水泥塊下炸開，消失得無影無蹤。張湧也像膩在融化糖精灘塗中的螞蟻。有好幾次，他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因為活著也是徒勞的，但想到尚且年幼的卉卉還有將來，所以他不能如此。
之後，留給張湧的就只有他的侄女卉卉。也正是多虧了這個孩子，張湧在深深的絕望和失落中掙紮了幾個月，這才能夠重新找回原來的生活。他把所有的真誠和愛都傾註在了卉卉身上。即使周圍的人說他小小年紀就成了單親爸爸，張湧也不在乎。本來沒打算等到卉卉成年才結婚，仔細想也沒有問題。說起來是機關單位吃官糧的，但刑警的命都別在褲腰帶上，誰家姑娘願意每天提心吊膽？估摸著等卉卉成年，自己也不定能成個家。都說成家立業，業對應的是什麽？鈔票不多，業障與否尚未可知。
總之，就此獨居生活轉變，持續帶著卉卉生活許久的張湧這麽想著，笑了笑。沒有卉卉自己也不見得就能提早結束單身，或者說脫離這生活。他一邊感受著那份小小的幸福，一邊過著值得的每一天。
一直到某個仲夏的夜晚，當孩子因不明原因造成高燒嘔吐被送往醫院時，生活再次陷入泥沼，卉卉遺傳了姐姐張敏的疾病。醫生說，她永遠不會成為一個成年人，或者說智力會持續停滯不再往前。張湧抓住醫生的衣領，將他帶到了樓道的角落。這段時間請多聽聽孩子的想法，盡量滿足她的心願。另一家醫院的戴厚角質框眼鏡的年輕醫生也這樣說。張湧隨後帶著卉卉走遍了全國的醫院，結論或回答幾乎大同小異。從他們口中吐出的字句來看，有一個共同點，都裹著絕望和放棄的意思。
當侄女卉卉生病時，張湧的所作所為與他父親所做的一模一樣。突然能夠完全理解父親當時無法理解的行為了。張湧嘗試了各種藥物，查閱了論文，並參加了名醫的講座，曾經有一段時間，他就像著了魔一樣跟著個做傳教工作的仙法會婦女。滿門心思都是想要治好卉卉的病，所以變成了父親那樣的人。但不幸的是，結果也沒有什麽不同。盡管他努力了，但孩子的病情還是在持續惡化。
那是一個燥熱的夜晚，張湧因一起人身攻擊案加班。盡管侄女病情惡化，但幾乎沒有疼痛跡象的卉卉卻突然發作，咳嗽得喘不過氣來，嘴裏還流出殷紅色的血。過了一會兒，咳嗽平息了。張湧感覺自己仿佛置身於地獄和天堂交替，在焦慮及躊躇中循環。看著躺在重癥監護室裏的孩子時，他突然想起了發生在姐姐身上的奇跡。仙法會。受到加持賜福而痊愈的姐姐。
當時有很多偽宗教，但仙法會似乎是真的。張湧只能堅定的相信，除此別無他法。他只需要一次仙法會的賜福，再一次。他不得不踏上尋找仙法會領袖的路。為了治好孩子的遺傳病，只要孩子能夠活下來，他和多年前的父親一樣，什麽都願意做。
之後，張湧追查仙法會及其領袖的下落。為此，他自願從省會往下申請調任，不知為何，仙法會遺址變成了廢墟。與姐姐相同情況，在會長加持下疾病痊愈的信徒被張湧四處尋找和探望，但沒人知道知曉一夜之間人間蒸發的仙法會會長的下落，事情陷入極其困頓的境地。
當張湧發現負責管理教徒的老者在這座城市裏做萬勝船會時，希望似乎是顯而易見的。他想，如果自己停下來，很容易就能找到仙法會領袖的行蹤。但當仙法會學校舊址突然發現的屍體正是其一直在尋找的仙法會領袖時？張湧眼前一黑，不應該的。就算他是個綁架、囚禁、殺害十一個孩子的瘋子，也不該死。就算他該死，也應該把卉卉的病治好，然後再去死。
陣雨繼續下著，拍打在行駛的車窗上，蠕動的水流感覺就像一只活生生的透明蟲子。張湧看清遠處孩子正在睡覺的綜合醫院的燈火。一眼望去，側鏡映出張湧凹陷的眼角。他看著自己精神萎靡地臉頰，想到死去的螞蟻又被壓扁。事發現場發現的那兩處血泊的殘影，詛咒或賜福，持續在腦子裏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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