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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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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序幕

理無常是,事無常非——《列子,說符》

這是間位於白石灣的人民子弟學校,隸屬省二鋼舊址範圍。占地約莫200畝,打遠瞧著還算軒敞。

1996年,經由書記楊清源點頭開發的項目,同年申報劃撥為教育用地。承建方是從香港來渝投資的金連城建設公司,總經理叫阮吉祥。雖是西貢人,談生意卻是南洋的做派。閑談時,阮吉祥常說:自己如那一尾金黃鯉,頭頂上時刻盤旋著只羽若紅燼的蒼鷹。意思明了。從香港來到渝州,自己是那個有著決策權的人,但事事得對香港總司有所交代。話說回來,處境身份不同卻沒應個什麽變化,金鯉魚還是得躲在水裏。避開低空掠旋的鷹,還有盤紆野地的番鵲,毛發遍披的果蝠的絕叫,還需忍字當頭。

當渝州市的鬧區一帶華燈四起的時分,慶門飯店的包廂內響起陣雜沓的腳步聲。渝州市常委書記楊清源做東請港商吃飯。因市政濱江路一期的竣工,日前雙方已達成了二期合作意向。秘書譚寶良熱絡的招呼阮經理落座,旁邊作陪的是傍靠書記發財的鄧姓兄弟,一高一矮。接到了書記眼神示意,這便開始跟著吆喝。一籮筐的奉承話下來,包廂內相當聒噪。唯獨邊緣端坐的少年是個例外,始終沈默。

三巡過後,楊清源說,阮經理自謙,過了度就是自貶,沒甚意思,生意人露怯不成事。他腳步虛浮地去到窗邊,指著那江說,渝州是海,紅海!太合廠的老窖茅臺下肚,酒氣熏撩上臉,回頭豪氣的展開雙臂大喊,你只要別往岸上去,那就算是來對了地方。市委辦公室的秘書譚寶良打望一眼,接收到了書記的眼神示意。譚寶良起身朝阮經理敬酒,褲兜裏是不是藏著彈丸兜,什麽時候砸屋頂?這是句南洋人忌諱的話。他將手上的杯子擡高,飲盡後將自己地褲帶往上一提。眾人從中品出意思,都樂得人仰馬翻。唯獨阮吉祥本人瞧著卻臉色不妙。他很清楚譚寶良這一系列舉動後頭的意思。先拿南洋遭逢空襲後杯弓蛇影的本能逗樂,然後敬杯酒,杯子卻刻意地擡高了兩分,示意自己到了這地界要學會彎腰。褲子也得提上,別作不討巧的事,聽話雙方才能留些體面。相當熟練的下馬威。旁的鄧姓兄弟二人見狀忙打了圓場,作為哥哥的鄧鳴章先開口,意思就這麽個意思,大家都懂。渝州不是波羅蜜樹下的豬芭村。弟弟鄧昌坤接過話頭繼續,只要有楊書記在,這渝州的天,就還是掙錢的天。只要是我們精誠合作,那層罩在渝州人頭頂的霧不散盡,你我就有賺不完的鈔票。

鄧姓兄弟自然懂得阮經理臭臉的原因。兩人靠江運發家,兜兜轉轉走過好些地方。聽說南洋人深信從天而降的砸屋之彈不啻天譴,石彈落高腳屋的鐵皮屋頂響動大,同那空襲的炮彈一樣,招致厄運和災難。久而久之,豬芭村的人們就成了驚弓之鳥。說起玄學命理方面世界大同,都是有跡可循。人要是倚靠官身再傍法的話,那是成了吃人不吐骨頭的相。

渝州船會有個自省堂,供奉奇相神,據傳堂中因緣際會簽極靈驗,凡跑碼頭的每月必得來求個吉兇,因此香火極盛,甚至旺過華嚴寺。兄弟倆就曾在此算過命格。歲數相差兩歲,哥哥鄧鳴章是命裏頭正官位遭官殺,弟弟鄧昌坤則是命盤相尅,水生木碩菁,八字不合。這是打娘胎裏帶出來的分歧。一個是菩薩垂目的慈悲相,另一個則是虎背熊腰的八面剎。共同點是——兄弟倆都行了偏門。本該茹素積德的二位,屬老鼠的,啃了山根,晦犯大事。

楊清源談起濱江路開發時,有些敗了興致。譚寶良與鄧姓兄弟對視一眼,濱江公路的征地還有幾家釘子戶?鄧鳴章說,三戶人動了心思,其中兩戶已經入了教,剩下王戰團一家。秘書朝楊清源遞過去個躊躇的眼神,老領導,有些難辦。阮吉祥追問,濱江區域是不是住著好些貴人?有些擔憂工程開發的進度。這時,秘書接過話頭問,一期工程那家誰還記得嘛?說完拿眼神打量著飯桌上的各位。

楊清源笑而不語,咳嗽了兩聲。

鄧昌坤撈著機會便巴結說,書記怎麽樣?身體要是不舒服,過會兒跟我們走趟白石灣?譚寶良瞧了眼這邊的動靜,回頭湊近阮吉祥地耳邊說,就是王翠那家人。阮吉祥點了頭。他記得工程一期的王翠,退休前是紅十字會的領導,家裏頭好幾個分別在電力局和住建局當官的親戚,好在沒有楊書記大。本來以為是頭不容易解決的攔路虎,沒想到最後一家四口拼刀子相繼離世。

要說一期工程那事,當時確實鬧得挺大。爹砍兒子娘在笑,嘴裏頭囔囔著是獻什麽寶。剩下幺女伶仃地攥著貓尾巴打誑。等那只梨花貓的指爪僵直,人跟著往景興苑八幢24號的廚房窗戶往下跳了樓。堂屋打碎盞觀音像,蓮花臺的一角沾了血光,全家人就像集體發了什麽瘋病似的,極其難堪的收了場。

阮吉祥問:怎麽就失心瘋了?我當時瞧她家那背景,還以為遇到了不好跨的溝,拼刀子到底是個什麽由頭?楊清源嗤之以鼻,忿是拍桌,姓王的真當自己是王了,攔錯了路自有天收!旁邊的鄧鳴章聞言笑了笑,以前的王翠,現在王戰團。秘書問:這叫什麽?鄧昌坤笑說,這是渝州地界跟姓王的犯沖。楊清源接過話頭,人都是貪心不足的毛病。譚寶良說,大家子人做事都沒章法,當時她家可比其他拆遷戶的補償款多出了不少。阮吉祥攤手,這那能一樣。瓷盆痰盂裝大師傅的舍利,那得多滑稽?都是各有各的命呢。鄧鳴章聞言裝作惆悵的嘆氣,算不盡蕓蕓眾生微賤命,回頭看五味雜陳奈何天。說完,旁邊坐著的少年望了他一眼,神色極覆雜。

譚寶良說:這波散場換下局?在舜堯舞廳訂了座。楊清源婉拒說下次。阮吉祥樂呵說,這舞廳老板有些文化。楊清源笑,堯舜禹湯是吧?野心不小。聖王、聖王、古聖王,還得加上個高祖乙。臉上堆滿過場。當官的、經商的,再加上鄧姓兄弟倆,哪兒來的第四位?這是明晃晃地挑了秘書的房梁,說他日後上位要反,人不是一條心。阮吉祥自知說錯話,悶頭不響。譚寶良眼神銳利的望了阮吉祥一樣,隨後替書記拎好包過來解圍說,我和書記是一家。場面一度變得有些個古怪。

直到楊清源伸手指向少年,還得加上他。鄧姓兄弟聽了朝那邊打望一眼,蹙眉,那眼神像刀尖般銳利。秘書佝著腰圓場,我的錯,那舞廳是叫舜曉。鄧鳴章附和說,店老招牌舊,新時代就得換新面貌。鄧昌坤燦笑著接話,改換楊姓有福報。說著將手頭鼓鼓囊囊手提包遞過去,從楊清源眼前緩慢地經過,最後交到了譚寶良的手中。楊清源這才重新樂呵起來,點頭示意譚寶良收好後,五人勾肩搭背的相繼起身。正聊著散場話時,阮吉祥遞了個眼神過去給少年,惹得其眼神震顫無比。

二○○四年的秋天。清源希望小學剪彩儀式結束,幾位男子姿態各異的在校長辦公室內聚首。書法揮毫“積石如松”的金邊匾額下,皮椅子座包臀,端坐著白發叢生的楊清源。他在半年前因掃黑打辦面臨雙規,後在學生後輩的周旋下,他迅速應了人情引咎辭職,提前退居二線。

桌前站著的阮吉祥遞過去瓶洋盤的染發劑,日產貨,你那白頭發頂用。端坐在會客沙發上的譚寶良往那邊瞟了一眼,嘬了口茶說,頭發白好啊,老書記半輩子霜蓋滿頭,對應的是學生們的人情和荷包裏的鈔票。楊清源眉頭緊皺,你跟我太久是有弊有利。我出問題後,那位子確實就難帶上你。都是自家兄弟,有辦法想辦法,但這次真沒辦法。旁邊暗自唏噓的鄧昌坤打了圓場,譚哥,你好歹還吃著官糧。各位大哥,麻煩看看我們兄弟倆,快揭不開鍋吃不飽飯嘍。神色狡黠如常。

楊清源笑了,你少來這套,白石灣仙法會這些年賺了多少明眼人誰不知道?阮吉祥說,省二鋼子弟學校的標地都給你了,在這裏嚎什麽喪?譚寶良點了點頭,最近嚴打,你那攤子封建迷信先放著,最近都安穩些。人生回卷,像漲潮的浪。幾年時間眾人位置顛倒,唯獨鄧姓兄弟沒生出什麽變化。

十點左右,幾人又回在當年常來的慶門飯店小聚。老地方易主,現在已是屬於大金連城的部分產業。之所以要分個大小,全因渝州和香港公司的切割。嘗到渝州市場的甜頭後,阮吉祥於兩年前辭去了總司的職務,獨資創造了渝州發家的商業奇跡。彼時金連城的產業在渝州已是遍地開花。從房地產、夜總會到建材市場。散局後,因為譚寶良的身份緣故,大致間隔了十來分鐘,天落雨,眾人相繼離開。

今日正值六月初七,業海不詳。此時身處白石灣廢棄學校內的少年在慌張地奔跑。

嘀——桑塔納粼粼馳來。奔時T恤濕漉漉地緊貼身體,看清了後座的阮吉祥。他探頭往後望了兩眼,盯著頗顯狼狽的少年離開,自視線中漸行漸遠。他一度在雨中滑倒,又迅速地爬起來,調整步伐。直到他抵達了白石灣廢棄學校的大門前,少年直接推開了銹跡斑斑的鐵門,強風吹拂而過,凜冽刺骨。空氣中的腥燥味道充斥鼻尖,伴有急促由來的呼吸不暢。這時他才清楚的意識到,這不是夢啊,而是現實。門後的血海及他抱在懷中血染的孩子,那重量及溫度都清楚證明了此間的一切都源自真實。

少年將孩子的頭靠在自己的肩上,緊緊抱住他。然後擡起頭,直視前方。

穿過黎明前夕的江岸,河沙表面泛著層白色的沫。某人幾小時前留下的腳印,早已經被潮汐所撫平。而自己的腳印,也將會在幾個小時後消失。風刮得很猛,白石灣這片區域是異常漆黑,陰森森的灘塗地,比它處更刺骨些。少年看向嘉陵江遠處的群落。遠遠望去,那所子弟學校的鐵制大門半埋在矮叢裏。雜物隨浪湧浮動、堆疊,纏繞綠色的水藻,寄生滿貝殼或螺之類的生物。此時,他不經意地觸碰到了那根魚線。

你現在不能回頭——淒涼的浪湧及風聲仿佛如此低語。

聲音,越來越大,幾乎要將整個世界吞沒。

少年像逃跑一樣離開了白石灣,不可能有人在追他,但他不停地轉頭查看自己背後的虛影。抱緊懷中的孩子,加快的步伐很快變成了奔跑。即使跑了許久,浪聲也沒有散去,繼續湧入他的耳朵裏。隨著一聲怒吼炸開,學校的方向竄起滔天火舌,濃煙滾滾。喘息聲粗重,陰冷的月光罩住了他木訥的臉。

五分鐘後,少年從與江岸相連的櫸木林出來時,濱江公路的指示牌兀自出現在眼前。公路上沒有車子經過,他總算冷靜了一些。擡手聳動,將孩子緊緊抱在懷裏,不讓其掉下來。走在空曠的公路上,少年的手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在劇烈搖晃中依舊紋絲不動的孩子。重要的是那種溫暖,少年專註於那種輕微但強烈的感覺。瞪著一雙深邃且茫然的眼睛。他就這樣一直走啊走啊,直到黎明拂過路邊茂密的櫸樹,直到看清樹與樹的縫隙間填滿腫脹的花蕊,泥地裏裹滿綠瑩瑩的蟲翅。仰起頭,終於看見了光。

六月初十,也就是三日後。渝州警方收到報案並在白石灣子弟學校的遺址內發現了一具屍體。起因為附近夜校來此鬼混的高中生們失手意外縱火。眼瞧著火勢越來越大不對勁,所以便報了案。消防到達將大火撲滅後發現端倪並通知了警局同僚。經警察現場勘察過後,初步判斷,白石灣殺人案的死者距今已經死去三天的時間左右。再看現場,死者全身蓋有一張釋伽應化事跡的布帛,半截身體沒入血泊之中,側臉凸起密集的鼓包,皮膚腐爛壞死,全身都是瘀傷,身旁還放有把被認定為兇器的家用刀具。除此外還存在些其他受害者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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