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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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6

“姐姐,我在山裏等你赴約。”

“姐姐,你怎麽還不來?”

“姐姐,我好冷。”

“姐姐.......”

許英驚醒,她躺在松軟的皮草裏,一瞬間覺得好像什麽都沒發生,好像什麽都是夢,不管是戰場上的事,還是城中的......

舒了口氣,她穿鞋下床,喝過桌上的水,正準備拉開門,手在觸在門閂上的時候,聽到外面的仆人幾聲。

“唉,許將軍都昏睡三日了還不醒,你說會不會是這北厲血氣不散,侵染所致?”

“血氣?我怎麽覺得這裏哪裏都不對勁?走到哪裏都是涼颼颼的,就像每一個角落都有那東西似的。”

“啊?你可別嚇我。”

“我還唬你不成,你想啊,這不是打仗啊,這是.......這是屠城啊!滿城的百姓,一個不留呢!”

一個不留,一個不留。

許英臉色煞白,比桌上的紙都還要更沒氣色。

“噓,你給小聲點,小心讓許將軍聽去了。”

“聽去了也不會如何呀,畢竟軍師說了,咱們的許將軍可是大功臣呢,說著就等她醒受封,到時,我們作為她身邊人的,還愁什麽......”

“嘩啦”一聲,兩人楞了下,隨後跪在地上:“許將軍醒了?太好了,我這便上傳軍師。”

“我自己去!”許英拂袖離開。

軍師房裏正在議事,門被一腳踹開,動作都僵在原地,軍師還是戴著那黑紗,見到許英,提酒上前道:“許將軍,趕得巧了,剛談著你,你就來了。”他拉著她去座位:“你看看,君王剛下的旨意,受封你為護國大將軍呢,還有不少的良田宅子。”

許英淡淡地掃了桌上攤開的東西,面無表情,沈著聲道:“為什麽,要屠城?”

這話一說,本還歡笑的四座陷入靜謐,都臉色各異地望向軍師。

軍師垂著看文書的手頓住,然後緩慢擡頭,看著許英,聲音也不緊不慢,字字抓心:“許將軍,打贏了仗,不開心嗎?”

這時,另一個人笑著舉杯起身,拍在許英的肩上:“我看許將軍是太高興了,還沒反應過來我們打垮了百年北厲呢!”

許英輕輕動手,讓那只手離開自己的肩,眼睛只死死地盯在軍師身上。

旁邊又有人要說話,被軍師擡手制止,他望著許英,重覆那句話:“許將軍,打贏了仗,不開心嗎?”

許英紅眼道:“軍師,回答我的話。為什麽,要屠城?”

“你若如此,那就沒意思了。”

“沒意思,也要回答我!說,為什麽,要屠城?!”

“許將軍,你這問這些幹嘛?!”“就是就是,贏了就喝酒,說那麽多沒用的幹嘛?!”

許英怒吼道:“那不是北厲的兵,也不是北厲的將軍,那是北厲的普通百姓!可你們,你們做了什麽?!你們難道不怕來日——報應不爽嗎?”

杯子狠狠摔在地上,一個將軍一腳踢開桌子,桌上的佳肴盡數翻滾在地,沾濕了許英的白靴。他反手就準備提刀,軍師笑了一聲,“誰敢動手?”

那動作停住,但並未收回。

軍師繼續笑,那笑讓人汗毛倒立:“許將軍,你放心,從現在開始,無人敢對你有任何不敬。”他一腳踩過面前的案桌,直立而下,來到許英身邊,俯首湊耳輕聲道:“因為許將軍,是屠城的大——功——臣啊。”

“你胡說八道些什麽?!”許英往後退了三步。

“你以為屠城的兵士是誰麾下的?你以為他們聽誰命的?你以為為何這般多的上陣殺敵的將軍獨你一人受封這護國大將軍的職位?”軍師像個發瘋的人,口速很快,卻字字入耳,無比清晰,他吸了一口氣,用著極慢極慢的話說出最後一句話。

“因為你啊,許將軍。你帶的一手好兵。”

“不是,我從來沒讓他們如此。”

“因為有了你的命令,他們拔刀向那些暗賊,那殺的不是百姓,是你給他們說的——暗賊呀。”

“我沒有!你撒謊!”

許英滿目通紅,渾身像是墜在冰窖中,四肢逐漸僵硬。

“你撒謊,你撒謊!”許英捂住腦袋,那無數的血流慘面盡數映現在眼中,他們在嘶吼,在問自己為什麽,為什麽要讓兵士荼毒他們的家園,還殺了他們。

他們是無辜的。

軍師嘴角抹起一笑,轉身拿過那文書,敞開亮聲說:

“將軍許英,殺敵有功,且及時發現潛藏在北厲城中的暗賊,護國之責,人皆看之曉之,特許以‘護國大將軍’之責,於今日——受封!”

文書湊之臉上,許英覺得那不是文書,是堆積了萬人血書的沈甸甸的血,洗不盡,也無法裝作看不見。

她一步步地後退,尤如一只受驚的兔子,滿身傷痕,卻只能逃,她沒命地跑,踏過血跡尤在的街道,看過快要倒下的被火燒的木樁,水窪不深,踩過的時候沾濕了白靴子,水窪裏的血跡染紅了衣服。

可許英覺得,她滿身都是罪惡,滿身都是血跡。

沈重之感,從來沒有如此強烈過。

她想要贖罪,想要逃,越遠越好。

“把這裏打掃幹凈!吃飯沒?!.......嗯?許,許將軍。”

這是許英部下的兵,此刻的臉上沒了血腥,也沒了殺氣,但是許英一眼都沒有多看,也不去問為什麽要違抗自己的命令,就只是繞開他,繼續往上走,往高處走,她要去看。

看著人上城樓,兵士撓撓頭,思慮再三,也跟了上去。

許英站在城墻上,城墻上都是刀痕,還有箭痕,深的有兩寸,許英摸在上面,心中萬般悲涼。

她往下望去,硝煙沒了,除了還在收拾的兵士,他們擡頭,就看見了站在上面的許英。

都朝她打招呼,但許英都像是聽不見。

看著一張張熟悉的面孔,看著足下的北厲,如軍師所說,他們贏了,他們勝了,可許英開心不起來,也無法開心。

“許將軍?聽說王上給了一道你的文書,軍師還沒給你嗎?”

“王一。”

王一楞了楞,覺得這聲是在叫自己,可和以往不太一樣,但也沒多想,就抱拳道:“屬下在,許將軍有何吩咐?”

許英眼睛看著下面,總覺得裏面不止有南越的兵士,還有北厲的兵士,北厲的百姓,他們在下面望著北厲的城墻,也望著自己。

眼神空洞,卻也憤恨。

“我創建烈鷹隊的初衷是什麽?”

“你說,烈鷹盤旋,百戰不敗。”

“可我無比希望此戰,敗。”

王一楞住,四下張望了一圈,確定沒人註意到這句話,上前一步抱拳道:“許將軍可是昏迷太久,說了胡話,這胡話,可不能再提。”

許英望著他,開了口,卻還是閉上,最後笑著轉過身,氣息歸於平淡:“罷了,與你說這些,又有什麽用呢?不管其中原因為何,大錯已然鑄成,你們之過,乃我之過。”

王一聽得不明白,正要問是什麽意思。

許英面朝城墻之下,聲比雷道:“北厲!若你聽得見,看得見,請許我這罪人叩拜!”她猛地掀開衣袍,跪在城墻上,磕頭的聲音清響,久久不散,而後起身。

王一看著某一畫面,嘴僵住。

溫熱的液體從額頭滾落,糊上了眼睛,讓許英只能看見猩紅的北厲。

“許英自知無論我現在說什麽,對於你們來說,都很滑稽,可許英還是要說,望你們煩聽!”

“我許英,自卸將軍之位,拒受護國之責。我刀掛腰側,本許自己保家衛國,成為一方豪雄,到現在才發現——許英,不配!”

“罪人許英,特來謝罪。”

“許將軍......”“許將軍這是怎麽了?”“對啊,今日不是她受護國大將軍的日子嗎?她為何說那些大逆不道的話?”

許英臉上全是堅定,像是已經做好了什麽準備,她手往腰間的佩刀一放,發出低沈的嗡鳴。

王一察覺到了,立馬跪地道:“許將軍!”

許英不看他,也當作沒聽見,只沙啞著聲:“許英,以身撫慰北厲,以血寬慰北厲!”刀從鞘中起,亮光之下,不管王一如何想要制止,血流噴張,緊緊扒在了王一的臉上。

王一震驚不已,血灌進了喉嚨裏。

那邊血流如註,傷口見骨。

許英跪在地上,口中不斷湧血,眼睛下拉著看向城墻下,恍惚中,她像是真的看見了北厲的人,裏面有將軍,有兵士,還有兩手抱著布老虎沖自己微笑的寶子。

“對不起,姐姐,沒能赴約......”

一月時間不長,也就三十個日頭,一月時間也很長,整整三十個日頭。

每一日都是日升西沈。

許英在地府的最後一日,是七月親眼看著她踏入入神光圈中。入神光圈很好看,白白的,像是柳絮的花,許英腰間拴著那洗幹凈的布老虎,她朝兩人微微點頭示意,隨後那光逐漸收攏,一時間,通亮如白晝的地府瞬間恢覆原樣。

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許英的一月已經過去了,不論是約定的一月,還是在地府的一月。

留給七月的時間,也不足兩月了。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

死去的已經死去,贖罪的永遠在想辦法贖罪。

許英這樣,那些北厲的人,也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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