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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慧極必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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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慧極必傷(中)

溫貴妃驚得張大了嘴,半天沒說出話來,回過神來卻是立刻垂下了眼,不敢直視兒子的眼睛,明顯有些心虛道:“遠兒,你這都是聽誰胡說的,不要……”

聞遠道:“母妃,事到如今,您還要瞞著兒子嗎?難道您不承認,兒子就不會知道了嗎?”

溫貴妃擡起頭來,眼圈卻已經紅了,嗓音有些哽咽道:“遠兒……你都知道了,你……你不要怨娘,娘當時也已經沒有辦法了……”

聞遠沈默了片刻,只是目色淡淡的看著溫貴妃,道:“所以,果真是父皇……果真是父皇對兒子……”

他說著,笑了笑:“……而母妃這些年來,對此心知肚明,可為了和父皇繼續恩愛和睦,為了和父皇舉案齊眉,卻能對此事佯裝不知,是嗎?”

“哈哈,可笑父皇恐怕還以為真的瞞過了您,對您心存愧疚呢,如此他自然往後都會善待於您了,母妃,兒子說得對嗎?”

溫貴妃嘴唇顫了顫,低聲道:“不是這樣的,遠兒,娘真的也沒有辦法,你父皇……他是天子,他要如何,娘當初除了受著,又還能怎麽樣?當年你才一點小,被皇後身邊的嬤嬤一碗藥灌下去,燒的人事不醒……娘十月懷胎生的你,娘難道會不心疼嗎?”

她說著流下淚來,“可我能怎麽樣?那時……你父皇已經回京登基了,難道你要我拉著你外祖父和舅舅謀反麽?還是和皇上較勁,我怎能拗得過你父皇?除了佯裝不知……我還能如何?”

“那時候,先應王掌著京外的兵權,你外祖父掌著京畿五營,他心裏忌憚溫家,皇後……也巴不得咱們母子倆早點死,你好容易才保住小命,若我和你父皇鬧翻,在宮中失了位分,以後誰護著你?只怕你也要和七皇子一樣,被養在皇後膝下了,真的那樣,你覺得……你如今還會知道是誰害你變成這樣的嗎?”

聞遠臉上血色甚淡,只是笑了笑,道:“母妃說的不錯,人人都以為母妃將門出身,性子直率、心思簡單,原來母妃才是真正深謀遠慮、忍辱負重的,連兒子……不,連父皇也被母妃騙了。”

溫貴妃聽出他這話裏譏諷意思,看兒子神色,知他這是傷心的狠了,頓時更加愧疚了,一邊哭著一邊問他道:“遠兒,你可是怨娘了?你要是怨娘……”

聞遠搖了搖頭,道:“兒子不敢。”

“母妃其實……也沒做錯什麽。”他低聲道,“兒子方才想了想,母妃說得的確也不錯,當年母妃的處境,即便換了兒子來,未必能比母妃做得更好,母妃能護著兒子長大,已經很不易了,兒子是為人子的,應當孝順知恩,不應該苛求母親。”

他越這麽說,溫貴妃心裏越難過,起身兩步上前,伏在他面前,抓住他的手道:“遠兒,你不要這樣,娘看了心裏難過,你父皇不疼你就不疼吧,你生在皇家,這是你我母子的命,可娘終究是疼你的,你要是心裏難受,別憋著傷了身子……”

聞遠動作極輕的把手從她手裏抽了出來,垂眸低聲道:“命麽?”

“母妃,兒子自小便不信命。”

“當初太醫院說,兒子活不過十二歲,兒子活過來了;在太學堂讀書時,老四老五都不敢蓋過宜王的風頭,兒子偏要勝過他;如今人人都以為,皇後有四個兒子,那個位置輪不到妃嬪所出的皇子,何況兒子體弱,兒子也一樣去爭了。”

“宜王當初是怎麽從永仁宮被趕出去的、太子是怎麽被廢的……母妃不會以為,這些真的都只是‘天意’吧?”

“兒子從沒有要求您幫兒子什麽,您只管在宮裏過您的安生日子,可兒子若真和您一樣,是個低頭認命的,兒子能走到今天嗎?”

“您不是一直不明白,兒子為什麽喜歡柳氏嗎?”

聞遠臉上終於露出了點淺淺的笑意:“因為阿嬌也不認命。她和兒子是一樣的,她的出身是不高,所以當初宮裏給兒子選王妃,別家高門小姐聽說,要嫁的是二皇子這個病鬼,都巴不得躲遠些才好,只有她知道要嫁的是個皇子,恨不能削尖了腦袋好被選上。”

“後來兒子問她:你就不怕嫁進門來,我死了,你早早守寡?她便生氣,怨兒子嘴上沒忌諱,信誓旦旦說兒子一定能長命百歲,年覆一年、不厭其煩的給兒子找大夫調理身子。”

“兒子怎能不喜歡阿嬌呢?”聞遠輕聲道,“阿嬌就像一根柳枝,只要將她埋進土裏,她就一定要奮力抽出芽來,往更高的地方生長,兒子看著她,心裏便覺得高興,兒子從沒怪過她,當初是為了做寧王妃才嫁了兒子。”

“阿嬌不是那樣安安靜靜、等著別人把想要的東西遞到她手裏的女人,她會爭、會搶,在旁人眼裏,或許覺得失於端莊,兒子卻很喜歡,她從不會因做了寧王妃,便忘了自己想要什麽。”

“您呢,母妃?”聞遠擡眼看著母親,“您還記得,您不止是溫貴妃,也曾經是承國公府的大小姐溫瑯嗎?”

“或許從您當初對父皇一見鐘情,寧肯給他做個側妃,也不願聽外祖父和舅舅的勸說開始,您就已經忘了吧。”

溫貴妃猛地站起身來,胸膛起伏的有些急促,啞聲道:“遠兒,你怎能這麽說娘?”

聞遠也站起身來,笑了笑,道:“母妃莫生氣,是兒子不好,兒子就不攪擾母妃清安了,先告退了。”

他要離開,溫貴妃卻道:“慢著!”

聞遠停了步,道:“母妃還有什麽吩咐麽?”

溫貴妃道:“事已至此,你難道還是不肯放手嗎……你做的那些事,你難道真以為你父皇全不知道?你一定要和你父皇鬧得父子反目,才肯罷休嗎?”

聞遠淡淡道:“叫母妃失望了,兒子從不知道放手兩個字該怎麽寫。”

語罷便轉身離去了。

*

青巖是被漱青搖醒的。

潛華帝這夜傳的是孫嬪,青巖今日輪值上夜,因此只是淺淺靠在廊下打了個盹,睡得並不深,聞聲便立刻睜開了眼,卻見漱青滿臉慌張,額頭冒汗,看見他醒了似乎松了口氣,低聲道:“你可醒了,我在下處本來睡著,半夜起來撒尿,聽見外頭動靜好像不太對,你快聽聽,外面這是怎麽了?”

養心殿的下處和正殿相比,的確離宮門方向近些,且因為墻薄,隔音效果難免也差些,有時候外頭宮道上有宮女內侍走過,說話的聲音都能依稀聽見。

青巖跟著漱青到了下處,果然隱隱聽見遠處傳來兵刃相接,還有內侍宮女哭喊的聲音,那聲音現在距離這邊還不算太近,可卻有隱隱靠近的趨勢,青巖面色劇變,立時道:“快去叫人把宮門關上,上栓,快!”

漱青道:“好,好,我這就去!”

語罷叫上幾個小內侍飛快朝宮門方向去了,青巖跟在後面,幾人到了養心殿宮門前,果然開了宮門,喊殺聲更加清晰了,隔著重重宮墻,也能看見昭文殿方向遠遠可見火光,漱青嘴唇發顫,低聲道:“……這是有人逼宮。”

又道:“快把宮門關上。”

青巖卻道:“等等!”

漱青一楞:“怎麽了。”

青巖疾聲道:“眼下已經落鑰,這些賊人能進宮,只怕和城門司、虎賁衛的人都已經勾結串通起來了,咱們就是關了宮門,等他們殺得近了,也一樣會沖進門來,到時候一樣是死路一條,關在養心殿裏,不過是平白叫人甕中捉鱉罷了。”

漱青簡直快哭出來了,道:“那怎麽辦?”

青巖沈吟片刻,道:“無非兩個法子,這些賊人一定是沖著皇上來的,肯定要往養心殿來,一則……請萬歲速速去別宮先行躲避,二則……只有叫人出宮搬救兵了。”

他話音剛落,潛華帝的聲音便在眾人身後響了起來:“朕是天子,賊子謀逆,朕豈能如老鼠一般抱頭躲藏,況且現在養心殿裏只有十幾個侍衛留守,萬一出去遇見叛軍,豈非自投羅網?你這第一個法子,斷斷不可行。”

內侍們轉頭一看,卻見潛華帝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正披著一件中衣站在他們身後,孫嬪也散著發在旁邊跟著,臉色煞白,顯然是被嚇得花容失色了。

眾內侍忙躬身請安,潛華帝擺手叫他們免了,青巖見他十分鎮定,心裏微微一動,道:“小的鬥膽,第二個法子,萬歲以為是否可行?小的願為萬歲效死,替萬歲出宮去搬救兵。”

潛華帝目色微沈,看著他道:“你可想好了?眼下外面全是叛軍,你要如何出宮?”

青巖道:“叛軍是從昭文殿方向殺來的,小的從西宮門走,未必不能趕在他們殺到之前出去。”

潛華帝看著他笑了笑道:“甚好,還有人願意跟著你們謝公公一起出去替朕搬救兵嗎?”

內侍宮女們面面相覷,良久,仍是無人出聲,漱青倒是嘴唇動了動,可猶豫了半天,終究也沒敢自告奮勇。

潛華帝臉上笑意淡了些,道:“罷了,你們不敢,也是人之常情,朕不怪你們。”

說完,卻並未吩咐青巖出去傳信,只是道:“去搬張椅子來。”

內侍們趕忙依言去內殿搬了張長椅出來,潛華帝在椅上坐下,眾人瞧他如此行徑,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是聽著外頭喊殺聲越發近了,都慌張害怕起來。

連孫嬪也忍不住道:“萬歲,謝公公不是說他願意出去傳信嗎,再拖下去,恐怕那些賊人近了,公公也出不了宮去了,萬歲怎麽還不取信物或是手諭來,叫謝公公趕緊動身呀?”

潛華帝笑了笑道:“莫怕,朕自有主意,你只管放寬心就是了。”

果然,還沒一炷香|功夫,外頭傳來甲胄碰撞和兵士低沈的腳步聲,兩個男人的聲音在殿門外響起道:“臣傅恭、夏忠仁,救駕來遲,恭請萬歲開門。”

潛華帝道:“打開殿門。”

幾個內侍扛起門栓,宮門吱呀呀被緩緩推開,果然外面黑壓壓的兵士排在殿門兩側,俱是身著甲胄,持刀待命,為首的兩個將領,正是修平侯傅恭和虎賁衛統領夏忠仁。

傅恭背後的兵士壓著個被五花大綁的人,逆著火把的光線,青巖才依稀看清,那人正是寧王聞遠。

傅恭道:“寧王殿下,萬歲已經在此候您許久了,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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