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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慧極必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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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慧極必傷(下)

聞遠被兩個兵士架進了殿門,又被按著跪在了端坐著的潛華帝身前。

潛華帝見他始終低著頭,以為他是羞愧無地自容,道:“你可還有什麽話要和朕說的嗎?”

聞遠道:“願賭服輸,成王敗寇,父皇棋高一著,兒臣無話可說。”

潛華帝冷道:“成王敗寇?好一個成王敗寇,你是朕的兒子,若不犯上作亂,本就享有親王之尊,可你貪得無厭,不知饜足,非要棄朕而去,自甘墮落,才做了這人人唾棄的賊寇。”

聞遠道:“父皇原來還記得,兒臣是您的兒子嗎。”

潛華帝道:“朕如何不記得,這些年來,朕待你與你母妃不薄,你卻這樣報答朕。”

聞遠聽了這話,仰天哈哈大笑,笑得極其放肆。

潛華帝被他笑得火起,怒道:“你笑什麽?”

聞遠眼角隱有水光,也不知是不是笑出的眼淚,聞言才止住了笑聲,道:“不薄?既然如此,兒臣鬥膽問父皇一句,兒臣的身子變成如今這副模樣,父皇居功幾何?”

潛華帝沈默片刻,道:“朕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聞遠道:“您不承認,也沒關系,兒臣已經什麽都知道了。”

“兒臣自知死罪,不敢求父皇寬恕,只想問您一句,兒臣也是您的親骨肉,為何您偏偏待兒臣這般狠心?”

“就算兒臣不是皇後所出,就算您忌憚溫家,可七弟更是異族女人生下的——非我族類,難道他能比兒臣更值得信任?父皇待他為何就肯那般信重,許他掌兵,一再重用,卻對兒臣……”

潛華帝道:“看來你還在怨天尤人,你七弟生母無論是誰,他都是朕的兒子,朕為何信他,因為他絕不會幹出你今日幹的事!”

“你既然如此怨朕、恨朕,朕也不必顧惜什麽父子之情了!你非要問個答案,朕便讓你死個明白,你問朕為什麽,你如今諸般悖逆行徑,便是答案,朕難道還需要回答為什麽嗎?”

聞遠沒再言語。

潛華帝冷聲道:“當年你大哥的事,你在後面推波助瀾,後來,又買通你三弟府中下人,假造他與藩王私交的書信,栽贓於他,還有今年除夕宮宴上,那個告發的禦史,也是你授意,又滅其口,如此種種惡行,簡直罄竹難書,朕如今想來,真真為你齒冷。”

“朕只後悔這些年來,總因為心中對你有些愧疚,你做的這些事,朕能不計較的,都沒有細究,對你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才將你縱容成今日模樣,你陷害兄弟,怨毒君父,又結黨營私,意欲搶班奪權,若非朕早有防備,今日恐怕你就要弒君弒父了!你竟然還有臉狡辯,怪朕薄待了你?”

聞遠道:“陷害兄弟的,難道就只有兒臣一個嗎?三弟和四弟相爭得那般難看,當年參與設計了大哥的,五弟也有份,再說四弟若沒有叫人去刺殺七弟,兒臣又如何能指使禦史告發他?父皇為何卻只怪兒臣?”

潛華帝道:“夠了!朕已經廢了你四弟了,你還要朕如何,難道要朕殺子嗎?!”

聞遠聽見這句,終於沒忍住,眼淚滾滾而下,顫聲道:“……是啊,四弟謀害兄弟,父皇尤不忍心殺他,可兒臣當年不過一個垂髫小兒,什麽都沒做,父皇卻能縱容皇後對兒臣痛下毒手,難道他們是父皇的兒子,兒臣就不是嗎?!”

潛華帝這次終於無言以對了,沈默了半晌,道:“朕當年沒有想要你的性命,只是讓你不能承儲罷了,只要你安分守己,朕自然會保你一世平安富貴,可你偏偏……”

“只是讓兒臣不能承儲罷了?”

聞遠哈哈大笑,怒目質問道:“父皇說的好聽,自然,您子嗣眾多,當然不在乎兒子一個是死是活,只怕當初兒子就是死了,在父皇眼裏,那也是天意如此,如今兒子命大活了下來,氣不過父皇的所作所為,沒有按照父皇預想好的那樣做個事事聽話、任由父皇擺弄的傀儡,您就覺得兒子是不知感恩,活該遭此毒手,是嗎?天下怎會有您這樣狠心的父親,您難道就不會愧疚嗎?”

潛華帝闔目不願再看他,臉上露出厭惡神色,道:“你有今日行徑,朕又何須愧疚?你的所作所為,正說明當年朕對你、對溫家防備,並非杞人憂天。”

聞遠怔怔看了他良久,道:“好一個何須愧疚……父皇,既然兒臣不配讓您覺得愧疚,那先應王呢,皇叔祖呢?”

潛華帝猛然睜眼,怒道:“你給朕住嘴!”

聞遠卻置若罔聞,只一字一句繼續道:“先應王可沒有半點對不住您,父皇不也一樣卸磨殺驢,害死了他?父皇為什麽對七弟那樣好?恐怕就是因為七弟有七八分像皇叔祖,連性子也和他相似吧?您對七弟好的時候,是不是在騙自己,把七弟當成皇叔祖,哈哈哈,天下怎有您這樣自欺欺人的人?把扶持自己登上帝位的親叔叔害死了,還假惺惺的補償不相幹的人,哈哈哈,父皇,是不是只有這樣騙自己,您心裏才能好過些?”

潛華帝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斥道:“叫寧王閉嘴,朕不想再聽他胡言亂語了,押下去,嚴加看管,等候朕裁。”

聞遠仍是哈哈大笑:“可惜啊,可惜,七弟終究是七弟,不是皇叔祖,您就是再怎麽對七弟好,補償的也不是皇叔祖,您永遠是對不住皇叔祖的,皇叔祖在九泉之下,必會恨您,後悔當初怎麽選了您這麽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害死了他還不夠,還要毀了他的名聲,皇叔祖當初何不如去幫先慶王、德王?沒準還能落個善終,您這樣狠毒的人,合該良心不安,想起皇叔祖,便不得安眠,這是老天爺給您的報……”

後面的話,卻是沒繼續說下去了,傅恭給旁邊侍衛使了個眼色,捂了他的嘴,終於把他拖下去了。

潛華帝面色卻已經慘白一片,站起身來,道:“扶朕回去,朕乏了,寧王謀逆的事,明日再議。”

眾人俱是道:“是。”

潛華帝卻忽然咳了起來,孫嬪嚇了一跳,趕忙上去給他順氣,他卻猛地幹嘔了一聲,噗的噴出一口血來,眾人大驚,孫嬪見狀更是尖叫了一聲,潛華帝倒還鎮定,只拭了拭嘴角,又看了一眼手上沾染的殷紅血跡,低聲道:“朕還沒死,鬼叫什麽,孫嬪禦前失儀,自己掌嘴二十。”

孫嬪不敢頂嘴,只在旁邊跪下了,哭喪著臉自己掌起嘴來,內侍們才扶著潛華帝進了養心殿。

*

潛華帝回去睡下後沒多久,就說起了胡話來。

惜秋一探頓時嚇了一跳,道:“怎麽這麽燙,萬歲這是發熱了。”

漱青道:“這可怎麽是好,今兒晚上出了這麽大的事,也不知道西宮門輪值的太醫還在不在。”

有個小內侍哭喪著臉道:“就是還在,那外頭的叛軍也未必都抓幹凈了,萬一咱們出去請太醫,遇上了叛軍,那可怎生是好?”

青巖道:“傅侯爺又還沒走,眼下還帶著侍衛在養心殿外護駕的,寧王也已經被擒了,有什麽可怕的?”

語罷吩咐了漱青道:“你先照看著萬歲,我帶兩個人去西宮門請太醫。”

漱青自然是滿口答應,那兩個不幸被他點名的小內侍,卻是面如土色。

三人出了養心殿,才剛到外頭宮道上,便見宮道上竟然還有不少宮人、叛軍的屍體,未曾來得及收斂。

傅恭正指揮著幾個侍衛搬運屍體,墻上、地上到處都有血跡,傅恭見他帶著兩個小內侍出來了,倒是眼一亮,道:“謝公公怎麽出來了,可是皇上有什麽吩咐?”

話音剛落,那兩個小內侍卻是白眼一翻,在青巖旁邊倒了下去,動作整齊的青巖還疑心他倆是一起演戲,傅恭叫了兩個侍衛上來翻了翻眼皮、又掐了掐人中,仍是不醒,一個侍衛無奈道:“兩位小內官這是嚇得厥過去了,一時半會恐怕醒不過來。”

青巖只好叫他們先把那兩個小內侍送了回去,又對傅恭說了情況,傅恭才道:“原來如此,只是眼下宮中叛軍的確還未清理幹凈,謝公公一個人去西宮門請太醫,只怕不太安全,我這邊叫十個兄弟護送謝公公前去吧。”

青巖道:“不必這麽多人,一兩個人就夠了,既然叛軍未曾清理幹凈,眼下還是護衛養心殿最為緊要。”

傅恭道:“好吧,那公公一定要小心些。”

青巖笑道:“侯爺放心。”

傅恭轉頭叫了一個侍衛,又對遠處搬運屍體的那幾個兵士的方向喊了一聲,道:“松亭,你過來。”

青巖聽見這個名字一怔,果然那頭跑過來一個將官打扮的年輕男子,卻正是曾經跟著聞楚南下護衛的傅松亭。

傅恭見他神情,有些納罕道:“這是我家中幼子,怎麽,謝公公可是認得小兒麽?”

青巖道:“侯爺是不知道麽?貴公子先前曾奉旨護衛過容王殿下南下,咱家也曾與他共事過,自然認得了。”

傅恭這才恍然大悟,一拍腦門道:“確實如此,是我忘了,公公勿怪。”

青巖笑道:“無妨,只是勞動了傅公子,有他一個人護著咱家,也就足夠了,不必再大費周章。”

傅恭見他執意如此,也不好違拗他的意思,和兒子耳提面命了幾句,青巖才帶著傅松亭一齊朝西宮門去了。

剛走出沒幾步,傅松亭便興奮道:“我早聽聞如今皇上身邊有位極得頭臉的謝公公,打聽了聽說是從前七王爺身邊的謝掌事,還不敢相信,沒想到真的是公公你。”

青巖一邊走著,一邊笑著答道:“的確是我,不知公子如今在何處高就?”

傅松亭道:“自父親西北平叛回京,我家晉了爵位後,皇上便把青牛衛交給了父親統領,後來,皇上不是命溫家大公子去補了東京水師指揮使的缺嗎,京畿五營原本都是溫家統管的,溫留走後,皇上便將其中兩營交給了父親,如今父親在那頭坐鎮,青牛衛這邊,暫先是我和我大哥管著。”

青巖聽了,心道傅家如今也算是苦盡甘來,飛黃騰達了,笑道:“咱家竟不知如今傅公子已經這般厲害了,倒是輕慢了,該叫一聲傅統領才好。”

傅松亭連忙擺手道:“別別別,我只是給我大哥打打下手罷了,公公如今可是皇上身邊最得臉的,這麽叫豈不折煞了我。”

又道:“我家能有今天,還得多虧沾了當初七殿下大破罕沙六部王庭的光,只可惜公公如今不在七殿下身邊伺候了,否則咱們還能……”

他說到這裏,卻仿佛忽然意識到什麽不妥似的,猛地住了嘴,青巖心下一動,扭頭看了他一眼,低聲道:“怎麽?如今你們家和殿下很親近嗎?”

傅松亭結結巴巴半天也沒答上來,青巖見狀,心知傅侯爺多半是叮囑過他,不要把這事告訴任何人的,不由嘆了口氣,輕聲道:“公子下次可別再說漏嘴了,今日聽見這話的若不是我,你可知會給你們家和殿下惹來多大麻煩?”

傅松亭連忙扇了自己兩個嘴巴,道:“唉,公公說的是,我這嘴,真是……”

說著又忽然反應過來什麽似的,忽然扭頭盯著青巖,瞪圓了眼道:“所以,謝公公,你也……”

青巖笑了笑,只豎起食指,朝他比了個噓聲的手勢,便扭回了頭去。

傅松亭咽了口唾沫,果然不說了,只是兩只烏黑的眼珠子亂轉,也不知在想什麽。

快到西宮門的時候,青巖看見太醫休息的值所還亮著燈光,這才松了口氣。

到了值所門口,才轉身道:“傅公子,你在這裏等我片刻,我去去就來。”

傅松亭在宮裏做過侍衛,自然知道皇帝身子有什麽不好,病情、藥方這些都是機密,除了近身伺候的,旁人是不許過問探聽的,知道青巖恐怕有話要和太醫交代,因此並沒有要跟著,只道:“好。”

青巖轉身進了值所,推門進去卻見屋裏雖亮著燈,卻並沒有人,他微微一怔,叫了一聲:“有人嗎?”

又往內間走了兩步,內間倒是沒點燈,卻仍然沒人回答他。

內間以供休息的床上帳慢掩著,青巖心裏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剛要轉頭,卻忽然感覺到腳下被人一絆,眼前天旋地轉,隨即雙手被人反剪,脖子上被架了個涼涼的物什。

身後的人喘息的甚為急促,但明顯能聽出他在努力的壓抑著發出的動靜,一個有些蒼老嘶啞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低低道:“別出聲,否則老夫馬上殺了你。”

青巖聽出這聲音有些熟悉,他很快想起了此人是誰,一顆心頓時墜到了谷底——

竟然是承國公,寧王的外祖父——溫敬。

他怎麽會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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