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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慧極必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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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慧極必傷(上)

不得不說,這禦史選擇在除夕宮宴上告發,用心的確甚毒。

此事事發,當著滿朝王公的面,許多命婦也都在場,大年下的,這些夫人回了家後,接下來幾日免不得要走親訪友。

可想而知,這樁驚天皇室醜聞,會以什麽樣的速度在京城中蔓延開來。

而那告發太子的禦史,大約是存了心不讓潛華帝安生,第二日潛華帝命人去審問他,此人卻已經在房中一頭撞死了。

消息一傳出去,果然坊間流言紛紛,一時各種離譜的傳言甚囂塵上。

有人讚那禦史忠烈,不惜一死也要提醒皇上太子失德,又有人說太子連自己的親弟弟也下得了殺手謀害,如此悖逆人倫,只怕將來弒君弒父也不是不可能的,若不把他廢了,恐會震怒上蒼,惹得天災降下。

這些傳聞,只要想想,也明白不過是百姓們隨口胡編的,再就是有心人故意散布,潛華帝本想將此事壓到年後再查,偏偏沒過幾日,京裏忽然下起了冰雹,足有半個拳頭那麽大,一連下了兩夜,砸傷了不少百姓不說,房屋也損毀了許多,牲畜牛羊死傷更是不計其數。

京兆尹趕忙安排賑災,只是原本休沐的官員們卻也休不下去了,全都忙活了起來。

這場冰雹,簡直就像是上蒼安在太子腦袋上的定罪詔書。

眾人都知道,潛華帝看不順眼太子,本就不是第一天了,如今出了這種事,失德的帽子已經是牢牢扣在了太子頭上,事已至此,也無人再關心當初宮宴上告發的那個禦史究竟是誰指使,再說那禦史已死,如今也是死無對證。

只是太子被廢,似乎是已成定局了。

果然十五剛過,年後才一覆朝,大朝上便又有官員參劾太子幾年前在兩淮巡鹽,包庇官員、中飽私囊、監守自盜,又有官員參劾太子寵幸侍妾,苛待正妃,德行不修,最後連太子的幾個老太傅,一貫愛重他的,只要張口替他分辯,便幾乎被群起而攻之,也不敢再替他求情了。

正月三十,潛華帝終於頒了廢太子的詔書。

巧的是,廢太子的這日,五王爺府裏王妃產下了一對龍鳳胎。

與此同時,修平侯和容王押送著叛王聞衍、聞瑋班師回京,也剛剛抵京。

*

三個月後。

初春時節,萬物生發,禦花園裏終於有了些綠意。

青巖領著兩個奶娘穿過了小花園,到了養心殿門前,通傳過後,才帶著兩個奶娘進了殿門。

殿內惜秋正抱著一個在繈褓裏的奶娃娃,潛華帝舉著一面撥浪鼓前後搖著,只是搖了半天,那孩子也並沒笑出聲。

潛華帝有些失望道:“教了許久了,怎麽還是不會笑呢?”

惜秋笑道:“小皇孫還太小了,這才三個月大呢,哪裏能這麽快就會笑的,怎麽也得四五個月才能笑出聲的,如今已會露出笑模樣來,這已很好了,萬歲別心急。”

潛華帝見那孩子果然瞇著眼,張嘴流出口水來,依稀是個笑模樣,這才笑道:“是麽,讓朕抱抱朕的好孫兒。”

語罷小心翼翼的從惜秋懷裏把孩子接了過去。

青巖進殿行了禮道:“回萬歲,兩個奶娘已經帶來了,都是剛生完孩子沒多久,奶水充足的。”

潛華帝道:“那就好,別又跟先前那個似的,把孩子餓著了。”

又抱著那奶娃娃逗了逗,才將孩子交給了兩個奶娘,讓她們到側殿餵奶去了。

等兩個奶娘走了,潛華帝才看向青巖,道:“朕也有幾日沒瞧見你了,怎麽這些日子司禮監很忙嗎?”

青巖頓了頓,垂首答道:“回萬歲,春分了,各州府備著春耕,河道衙門也上了折子請旨固修各處河堤,防治春汛,折子是有些多,因此小的這幾日未能侍奉禦前,請皇上恕罪。”

潛華帝卻哼笑了一聲,道:“春耕忙,春汛要防,折子多是不假,只是多的卻也不只是春耕春訓的折子吧?哭著喊著要朕立儲的,恐怕也不在少數吧?”

青巖道:“萬歲聖明,朝臣們擔心國本無依,的確紛紛請旨勸皇上早日立儲。”

潛華帝面色淡淡,道:“朕前些日子不是命百官推舉儲君人選了麽,文安閣可擬出名單了,都推舉了誰?”

青巖道:“此事幾位大人還未整理出名單,興許就在這兩日了,請萬歲稍待。”

潛華帝道:“罷了,正好今日閑著,也不必等他們磨磨蹭蹭整理完送過來了,朕親自去瞧瞧。”

語罷便起身出了殿門,青巖和漱青相視一眼,只得跟了上去。

到了文安閣,果然裏頭幾位閣臣都在,案上累了不少奏章,張常寧最先瞧見潛華帝來了,叫了一聲“皇上”,閣臣們都要跪下行禮,潛華帝擺擺手道:“免了,朕來看看你們整理的怎麽樣了。”

眾臣道:“是。”

潛華帝道:“名單理的怎麽樣了,朕看看。”

張常寧聞言和柯賢對視了一眼,有些猶疑道:“這……還未盡數整理完,皇上不若再等等?”

潛華帝道:“無妨,朕先看看,又還不作數。”

張常寧這才應了一聲,取了長長一卷名單過來,在潛華帝面前展開。

青巖跟在旁邊也大致掃了一眼,只見開頭密密麻麻的人名下,推舉的無非兩個人,一個是寧王,一個是宣王,數量不相上下,直到後面才稀稀疏疏有了容王的名字,推舉老六實王和八皇子的,倒是一個也沒見到。

潛華帝看完了,笑了笑,臉上瞧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只是道:“遠兒的人望頗高嘛。”

張常寧聞言,面上閃過一絲喜意,只是他很快又把這一點高興收斂了回去,道:“寧王殿下人品貴重,孝上恤下,又仁善寬和,的確有不少大臣覺得寧王殿下是極為合適的儲君人選。”

潛華帝臉上冷了些,沈默了一會,忽然道:“你呢?朕看張卿的名字底下,寫的也是寧王,張卿也覺得寧王是合適的儲君人選麽?”

張大人明顯有些緊張,但咽了口唾沫,還是道:“是,臣的確以為,寧王殿下,可擔大任。”

潛華帝點了點頭,看向旁邊柯賢,道:“既如此,柯大人呢,朕還沒在名單上看見你的名字,你又推舉的是誰?”

柯賢垂首道:“臣推舉的是宣王殿下。”

潛華帝道:“哦?你平素不是一向和張卿親近得很麽,怎麽意見不同?你是覺得寧王不堪此任嗎?”

柯賢抿了抿唇道:“並非如此,只是臣覺得宣王殿下若論人品才幹,未必就輸與寧王,且宣王殿下是正宮所出,由宣王殿下承儲,才算名正言順。”

潛華帝點了點頭,看向周老大人道:“老大人呢?怎麽也沒在名單上看見你?”

周巍拱手道:“老臣年邁昏聵,思來想去,覺得幾位殿下人品才幹都甚為出眾,一時實難分出高下,故還未呈上推舉折子。”

潛華帝點了點頭,在上首坐了,從案上取了個折子看了幾行,很快就合上沒再看下去了,拿著那折子在膝上敲了敲,道:“朕命百官為朝廷舉賢,共議儲君人選,按理說推舉新儲君,該懷著的是顆殫精竭慮、為我朝江山社稷打算的心,張卿,你說說看,你懷著的是這顆心嗎?”

張常寧臉色一變,連忙跪下道:“臣的確是為朝廷打算,深思熟慮過後,才上了推舉折子,不知皇上此言卻是何意?”

潛華帝道:“你既是為朝廷打算,卻說寧王是合適的儲君人選,朕且問你,寧王體弱,又無子嗣,若是將來他真登上皇位,有個什麽三長兩短,這江山社稷出了亂子,誰來負責?”

張常寧不料皇帝竟然張口就這麽大喇喇的說寧王以後會有不測,這話簡直無異於咒自己兒子,他竟然半點不避諱,一時又是震驚又是慌張。

“這……寧王殿下吉人天相,臣聽說殿下的身子這幾年已經好很多了……”

潛華帝冷笑一聲,道:“聽說,聽誰說的?他自己跟你說的嗎?怎麽朕這個父親,還沒有你清楚自己兒子身體好不好呢?”

張常寧一哽,臉上血色卻是瞬間褪了個幹凈。

潛華帝又道:“柯賢。”

柯賢忙跪下道:“臣在。”

“你推舉宣王。”潛華帝道,“朕很想不通,你是戶部尚書,宣王從前在刑部觀政,你與他幾乎從未有過交集,怎麽就咬定宣王的人品才幹不比寧王差了?”

柯賢猶豫了片刻,道:“臣……臣雖未與宣王殿下共事,但也聽聞過宣王殿下在刑部處事公允,判案甚明,且宣王殿下是皇後娘娘所出,臣……”

潛華帝呵呵一笑,道:“聽聞?好一個聽聞,立儲大事,朕的肱骨之臣推舉儲君人選,竟然全憑聽聞?”

“朕已經說了,此次推舉,唯論賢才,不論其他,你倒好,三句話不離一個皇後所出,你要推舉的到底是宣王,還是皇後?”

柯賢面色劇變,嘴唇顫了顫,道:“皇上明察,臣……臣當真只是論賢推舉,並無他心,臣……”

潛華帝淡淡道:“你有沒有他心,自己心裏清楚便好,不必告訴朕。”

“這推舉儲君之事,朕看還是暫且放一放吧,自然,朕既說了大家暢所欲言,也不會怪你們,只是連你們這些閣臣推舉,都未必客觀,可見底下還有多少官員,只是稀裏糊塗寫了個名字,卻不知道儲君兩個字意味著什麽,如此推舉出來的人選,即便眾望所歸,又有何意義?”

*

潛華帝回了養心殿後,這日卻沒傳妃嬪侍寢,只是去看了看小皇孫,便早早歇下了。

夜裏漱青裹著被子,難得沒忍住和青巖八卦了起來,低聲道:“你說皇上到底是什麽意思,若說當初皇上是被朝臣逼的,可最後也還是把四殿下廢了,可見皇上心裏還是覺得有人比四殿下更合適,如今又把小皇孫接進宮來親自養著,愛的什麽似的,人人都以為皇上心屬宣王殿下。”

“偏偏今兒柯大人推舉宣王殿下,又吃了那麽一頓掛落,唉……張大人推舉寧王殿下,皇上竟也當著諸位大人的面那麽說,我瞧著寧王殿下八成是沒戲了,可皇上到底看中的是誰呢?難道……難道真是七殿下?”

青巖一邊理了理枕頭,一邊笑道:“怎麽,薛公公不是一向教小的們不許妄議主子是非麽,怎麽這會子,連儲位也敢議論了,不怕被拉去殺頭?”

漱青忙道:“你小聲些!我這不是在和你悄悄說麽?又沒旁人聽見,再說這事現下,宮裏誰不好奇?”

青巖不置可否,只是笑道:“七殿下的出身,你覺得可能麽?”

漱青沈默了半晌,道:“你說的不錯,只瞧出身……皇上心裏屬意的人選便不太可能是七殿下了,那就只有宣王殿下了,可今日,皇上又……”

說著嘆了口氣,道:“皇上的心思真是叫人琢磨不透,其實照我看,皇上如今也未過四十,正是春秋鼎盛的時候,哪裏就急著傳位立儲了?朝臣們也太心急了些,整日危言聳聽的,倒像是盼著皇上趕緊……”

他做了個割脖子的動作,咂舌道:“……也難怪皇上發脾氣了,換我我也不樂意。”

青巖被他那副模樣逗笑,道:“你平素不聲不響的,沒想到這會子,倒有見解得很。”

漱青理所當然道:“那可不,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麽?按我說,早早坐上儲位,也未必是什麽好事,你看看當初的大王爺,再看看如今的廢太子,現都是什麽境遇,當年皇上直接從林州殺回來,一天也沒坐過什麽東宮儲君的位置,如今不也一樣君臨天下?”

青巖沈默了片刻,道:“好了,快睡吧。”

兩人這才吹了燈睡下不提。

這日後,關於議儲之事,皇帝在文安閣訓斥了張常寧和柯賢的事卻不知怎麽在朝中傳開了,一時人人自危,許多已經送了推舉折子的,都十分後悔,恨不得能把折子要回來再字斟句酌重寫,更有直接想改個推舉人選的——

畢竟皇上都已經那麽說了,傻子也聽得出寧王殿下就是再賢德,只怕皇上也是不會考慮立他為儲的,這些人後悔,倒也情有可原。

只是卻把文安閣和司禮監都鬧了個雞飛狗跳,人仰馬翻。

只是被認為已經沒希望的寧王聞遠本人,倒是沒什麽失落的模樣,仍然如常在禮部當差,如常進宮請安。

這日裏天氣正好,春分過後,溫貴妃的淩清宮花園裏迎春花盛開,一片姹紫嫣紅。

聞遠進殿坐下,捧了茶杯和母親說話,神色溫和道:“母妃進來身子可好嗎?”

溫貴妃道:“這話該本宮問你,不是你問本宮。”

聞遠笑了笑,道:“兒子這幾年比起從前身體已好多了,母妃大可不必為了兒子擔心。”

溫貴妃道:“那就好,上次我叫嬤嬤帶出宮去給柳氏的方子,她可用了麽,有用沒有?”

聞遠道:“已經用了,只是還沒見什麽效果。”

又道:“……其實母妃不必總為兒子的子嗣擔心,也不必這樣苛求阿嬌,她懷不上多半是因為兒子身子的問題,不是她的過錯,那些藥她用了總不舒服,兒子看了心裏也過意不去。”

溫貴妃聞言,嘆了一聲,道:“那有什麽法子?她畢竟是你的正妃,你一直無後,再這麽下去,皇上可不會管是你的問題還是她的問題,只會叫你納側妃、納妾,娘知道你心愛柳氏,不願納妾委屈了她,既然如此,這份苦她便也只能吃了,娘也是為了你們夫妻倆好啊。”

聞遠沈默了片刻,道:“……父皇當真會在意兒子有沒有子嗣嗎?”

溫貴妃一怔,面色卻有些晦暗不明,良久才強笑了笑,道:“你畢竟是你父皇的孩子,你遲遲無後,他怎會不替你擔心呢?”

聞遠盯著她的臉看了半天,才道:“前些天,父皇在文安閣訓斥了張常寧,還有父皇說的那些話……母妃都聽說了吧?”

溫貴妃嘆了口氣,道:“自然聽說了,遠兒,你也不要太傷心了,依娘的主意,從來是不願讓你去爭什麽的,你從小身子不好,娘沒有別的願望,也不指望著你以後如何,只想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長大成人,你當初本不願意娶妻,總說些喪氣不吉利的話,你可知那時候娘多著急?後來你娶了柳氏,她家門第雖然低些,但娘看你這麽喜歡她,心裏其實很高興,也不在意柳氏出身是好是壞了。”

“如今娘只盼著你們小夫妻倆和和美美,再有幾個孩兒,就更好了,你聽娘一句勸,那個位置,不是那麽好坐的,一旦登上去,便有許多身不由己,到時候對你、對柳氏都未必是好事,娘是你的親生母親,當然是一門心思為你好的,你外祖父、舅舅雖然也是你的血親,可是他們更在乎的是以後溫家的前程,你不能只聽他們的,卻不聽娘的啊,他們又怎會這樣設身處地的為你考慮?”

聞遠聽她說完,垂眸笑了笑,道:“母妃待兒子好,兒子自然知道,所以有件事……這些年來,兒子一直不忍心告訴母妃,就是怕傷了母妃的心,可近來……兒子才發覺,母妃原來是早就知道此事的。”

“原來自作多情的其實是兒子自己。”

溫貴妃一怔,道:“遠兒,你在說什麽呢?”

聞遠擡眸,直直看著她的眼睛,輕聲道:“母妃,您是早就知道,兒子的身子之所以變成今天這副樣子,都是拜誰所賜的吧?”

作者有話說:

快了,家人們。

感謝在2022-11-18 11:16:39~2022-11-18 14:57:2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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