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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林家主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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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林家主母

卻說林有道被杭州府代為看押於大牢後,並未發生傅松亭擔心的他於林有道官官相護之事,想來正是如聞楚所料,正因擔了看守責任,反而受起掣肘,即便有心相助林家,也不敢輕舉妄動了。

倒是整個林府上下,並不曾叫人前來尋釁質問,上上下下十分安靜,井然有序,若非青巖早叫傅松亭在林府後門留了眼線,知道他家已叫人出去通風報信,只從表面看起來,林府倒還真是沒有半點異常。

這幾日聞楚青巖等人,早打聽得林府家中主事的除了林有道、便是林有道的夫人湯氏,其弟林有路是個十足十的紈絝,並不得什麽實權。

聽聞這位湯夫人極為厲害,算賬管家,皆是一把好手,其性情也謀斷果決,不似尋常女子嬌柔,那林二老爺林有路雖然吃喝嫖賭、魚肉鄉裏,十分蠻橫,連哥哥的教導也只左耳進右耳出,卻獨懼這位嫂夫人,每每見了她,便如老鼠見了貓般,要落荒而逃。

只是那日到杭州林府門前時,人員冗雜,青巖並未如何留心這位湯夫人,只依稀記得似乎是位秀雅端莊的貴婦人,如今林府大難臨頭,湯夫人的夫婿被欽差捉拿,林府卻如此沈得住氣,倒叫青巖在心裏高看了湯氏幾眼。

未免夜長夢多,青巖和聞楚商議過後,第二天一行人便與杭州那位賀知府辭了別,押送著林有道前往江寧了。

而在他們出城前的一個時辰——

那位湯夫人,也正悄無聲息的換了便裝,乘了車馬往江寧去了。

湯夫人坐在車廂中憂心忡忡,眉宇緊蹙,右手卻輕撫著下腹,神情有些陰郁。

馬車顛簸著,湯夫人不知想到了什麽,長長嘆了口氣。

隨行的丫鬟知她心思,在旁柔聲勸慰道:“夫人不必過於憂心,老爺吉人天相,定能逢兇化吉的。”

湯夫人又嘆一聲,道:“你不明白,那捉拿老爺的欽差,乃是當今聖上的第七子,當日府門前迎接時,我觀其人,便不似從前那些容易打點應付的,以他的身份,若真狠下了心腸要整治老爺,哪裏是那樣容易善罷甘休的?”

那丫鬟平日雖一貫跟著湯夫人,卻並不似她自小在父兄耳濡目染下對官場這些門門道道清楚,只惱道:“憑他是什麽皇子、什麽欽差,老爺又沒犯什麽過錯,替皇上勤勤懇懇辦差,又是朝廷命官,他怎能沒憑沒據的抓人?難道是仗著咱們好欺負,沒人撐腰不成?”

一個丫鬟,即便掛心主家,這般說話也已放肆得緊,很是不該,幾乎全無規矩可言,可不知為何,湯夫人卻全然不曾責怪她,反倒還握住了她的手,柔聲無奈道:“盈珠,這些話在我面前說說,也就罷了,萬不可在外人面前胡說,以免招禍。”

湯夫人本就出身江寧湯家,她父親是上一任的江寧織造,兄長子承父業,她自己則是林家主母,對織造局那看似光鮮亮麗皮子底下的一團汙糟,豈能不知?

只是這些涉及朝廷陰私,盈珠即便不懂,她也不能解釋,只能緘默不言。

盈珠道:“奴婢知道,只是心疼夫人罷了,您好容易又有了身孕,這才沒診出兩日,老爺尚且不知,便被欽差捉走了,都是這個欽差……”

原想說都是這個欽差不好,卻又想起方才湯夫人不讓她議論欽差的是非,只得改口道:“說到底,夫人既然已經叫了人回江寧報信,又何必一定要自己動身?眼下您才剛得喜信,正是要悉心靜養的時候,如此車馬勞頓,若是動了胎氣,可怎麽好?”

原來湯夫人嫁到林府,已有近十年,卻始終未與丈夫育有子女。

其中緣故,說來話長。

林家歷代家主雖然大多短命,林氏一門後人人口卻頗為興旺,到了林有道林有路的父親這裏,府中除了正夫人所出的一對兄弟,裏裏外外少說還有七八個妾仆所生的少爺、五六個小姐,至於流落在外沒名沒分的,更是不知凡幾。

這麽一大家子人,熱鬧是可想而知的,是非不斷,亦是可想而知的。

湯夫人嫁入林府後,沒多久,公公便得了急病撒手人寰。

林有道的一屋子庶出兄弟盡管不敢打織造局的主意,卻都盯著林府偌大的家產,個個都覺得那些東西裏,該有自己一份,都虎視眈眈,不肯罷休。

湯夫人才剛嫁入林府,就要眼睜睜看著丈夫家業被這樣多人七一口、八一口的分去,哪裏肯依?

她在江南也是有頭有臉名門所出的小姐,一貫好強,素不肯服輸,又有家學淵源,公公早死,婆母又性軟,她也就順理成章做起了說一不二的當家主母。

整整四五年的光景裏,林府後宅你方唱罷我登場,湯夫人睜了眼在跟人鬥,閉了眼在算計人——

後來終於累了,便總想,這樣的日子何時是個頭?

日子終竟是看不到頭的。

有些事就是如此,越盼,越不如人所願,等終於如人所願了,卻也早已不盼了。

後來湯夫人驟然發現,偌大的林府不知何時,已經再沒有敢不知死活覬覦家產的人了。

就連敢和她頂嘴的人,也沒有。

她和丈夫把最後一個庶出的妹妹嫁了出去,那妹夫家在遼東,妹妹的嫁妝足有十幾箱,但林夫人心知肚明,這十幾箱裏,真值錢的東西,左不過也就只有個三千兩出頭。

小妹生的國色天香,自小姿容出眾,又善文辭,林有道原本打著用著妹妹嫁個豪族、攀個好妹夫的主意,只是不想用力過猛,適得其反,小妹才名艷名遠播在外,人人知道杭州織造林大人有個才情美貌皆不遜於映月樓花魁娘子的小妹,這名聲雖大,卻不太好聽了,清貴人家為了避嫌是不遠討個這樣媳婦的,便只得將她嫁了個慕名不遠千裏求娶的富商,對方以厚禮求聘,只金銀首飾,便足足裝了兩船——

這樁婚事,雖然未達預期,林有道夫婦自然也是穩賺不賠的。

至於那富商的年紀是否已足以做林家小妹的祖父,自然並無人介意。

夫婦倆送了小妹上船,臨行前,湯夫人原不很哭的出來,但她已送嫁了丈夫幾個妹妹,自然早做慣了長嫂的姿態,於是只以錦帕掩面,囑咐小妹遠嫁後,好生侍奉夫家、相夫教子。

林小妹鳳冠霞帔,明眸朱唇,端的一個清麗絕俗仙子樣人物,果然不負盛名,眉目間卻盡是哀婉之意——

只是她自始至終,望的卻都是湯夫人。

湯夫人被她看的一楞,隱約覺得這妹妹目光和先前那幾個,不大相同,全無怨恨之意,竟隱隱有些憐惜。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林小妹輕聲念了這麽一句。

然後擡目望著湯夫人笑了笑,“……恭喜嫂嫂贏了。”

湯夫人覺得她話中意有所指,怔然間,卻也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倒是旁邊的林有道聽出她念的是曹植的《七步詩》,以為這小妹臨出嫁了,還要諷刺他夫妻二人這些年來,對兄弟姊妹們的涼薄行徑,心中老大不悅,冷臉訓斥道:“婦人家理應多讀女則女誡,少看閑書歪書,以免誤入歧途,你出嫁在即,也該向你嫂子學學,以後好生相夫教子,別叫人家以為咱們家不會教導女兒。”

林小妹也不辯駁,躬身一揖柔聲道:“是,妹妹領教兄長教誨。”

林有道哼了一聲,轉身下船,湯夫人眼看丈夫下船離去,才轉頭望向小妹,她猶豫了片刻,還是道:“……你方才為何恭喜我贏了?”

林小妹笑笑,道:“家中以後再也不會有人能占哥哥嫂嫂一個銅子兒的便宜了,嫂嫂豈非大獲全勝?不知嫂嫂可還快活嗎?”

林小妹這話不假,若這麽看,她的確是大獲全勝了。

可她快活嗎?

湯夫人嘴角動了動,沒答上話。

穿著大紅嫁衣的林小妹轉頭望了望船下翻湧不息的波濤,聲音輕的像是被海風吹散的螺聲,分崩離析、不成句調。

“嫂嫂自當年小產後傷了身子,這些年來,始終無有所出,我那哥哥心中將三綱五常看的最是重要不過,往日因顧忌嫂嫂家世,又要倚仗嫂嫂管家之能,這才不曾發難,今後他再沒了掣肘,沒了顧忌,怕要說一不二了,嫂嫂小心別被他欺負,千萬要留些家產傍身,別把什麽都交給他。”

“望嫂嫂往後……善自珍重,小妹拜別了。”

湯夫人聽完,一時只覺得頭腦發懵,耳朵裏嗡嗡的,心口則像是落了一塊巨石,沈得她腳下幾乎要站不穩。

那艘喜船,最後還是載著林家小妹遠去了遼東。

後來湯夫人身邊侍奉的丫鬟婢仆來來去去,獨一個相貌五分神似那位遠嫁小妹的,名叫盈珠,最為得用。

盈珠見湯夫人面色黯然,正兀自出神,不知她憶起舊事,還以為她是在為腹中孩兒和被抓走的老爺憂心,又溫聲勸慰了幾句。

湯夫人和盈珠車馬到了江寧,又至湯府,門房見是嫁出去的大小姐回門,趕忙傳人去報湯大人,迎她進府。

湯雲乘一見妹妹,臉色不大好看,道:“妹妹怎得回來了,為兄已經收到你的書信,妹妹原不必……”

湯夫人被盈珠扶著坐在長椅上,並未搭理哥哥,只是淡淡道:“我知道哥哥在想什麽,只是眼下湯家如打算拋了林家,想要獨善其身,怕是已經不能了,林湯兩家,如今只能一損俱損,一榮俱榮。”

湯雲乘聽她說完,臉色已黑的如同鍋底一般,胡須抖了抖,才一聲冷笑道:“我道你回來做什麽了,原來是怕一封書信不夠,還要親自回來威脅娘家哥哥,你可真是我湯家的好女兒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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