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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打蛇七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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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打蛇七寸

有了幫手,速度自然快了不止一點。

眾人在織造局早起貪黑七八日,終於把這三十多箱的冗雜賬目清楚理了一遍。

——織造局確有虧空,這虧空也的確和聞楚離京之前得知的數目,相差無幾,其中具體款項開支,也和林有道說的基本一致。

三十多箱賬冊,仔細查來,所有款項竟然都能對上,嚴絲合縫,若真是造假,也當得住一句天衣無縫了。

林家果然還是有些本事的。

幾個外頭請來的賬房先生,也都眾口一詞說賬目沒有錯漏之處,便是他們也瞧不出什麽不妥來。

若事情僅到此為止,那聞楚的確可以立刻起身去見林有道,再敦促一下他好好經營,莫負皇恩,早日補上虧空,然後返回江寧,把這幾日在杭州織造府幹的活如法炮制一遍,再便可以回京和潛華帝覆命了。

但聞楚並沒有這麽離開——

林家掌管杭州織造局多年,手下無論是能進織造局賬房的、還是林府內宅賬房的,大多都是林氏自己人,或是親戚、或是家生的奴才。

這麽重要的活,林家不放心讓外人參與其中,也只有這些人,才能清楚織造局和林府的賬目,究竟有沒有貓膩——

聞楚心裏有了主意,把這事吩咐給了侍衛們去查。

青牛衛是虎賁五衛之首、天子第一近衛,戰力過人自不必說,查案辦差收集情報,更是輕車熟路的老本行了,隱聲匿跡查個幾個人,對他們來說當然不是難事,不過三兩日,便有了眉目——

織造局的賬房,大多是林有道兄弟二人的親信、林氏族中或遠或近的表堂親,和林家打斷骨頭連著筋。

另有幾個,雖非林氏血親,也是林家家生的奴仆,過得都極體面,比外頭尋常鄉紳還要闊綽些,也不可能輕易賣了林有道。

唯有一個名叫林炳的六十來歲老賬房,老伴早逝,兒子又是個賭鬼,十來年前氣死了媳婦,只給林炳扔下個沒爹沒娘的小孫女,便不知所蹤了。

林炳帶著繈褓裏的小孫女,祖孫倆相依為命,好容易拉扯得小孫女長成了個活潑可愛的小姑娘,誰知半年前,一時不慎,竟被拍花子的拐了去。

林炳托人遍尋杭州,也沒把小孫女找回來,大約是因為打擊過大,他一蹶不振,竟染了瘧疾,病的人事不知。

林家見這老頭子不頂事了,留著他沒什麽用,便把他從賬房裏打發了出去,又怕他身上病癥過給了旁人,因此也不願留他繼續住在林府了,只給打發到了城東一處破院子裏,說是給他治病,實際不過叫他自生自滅而已。

好在林炳心裏吊著口氣,始終記得要找回小孫女,他為人良善,幫過些年輕後生,因此有人記得他的好,時不時來看望他,林炳這才活到如今。

只是也不過茍延殘喘罷了,他的積蓄早被那偷偷摸回家來一趟的賭鬼兒子偷了個幹凈,哪裏還有錢治病?

也只能拖著。

聞楚命人給那老賬房請了大夫,又根據旁人口中小姑娘的模樣粗略畫了幅像,便叫兩人拿上畫像,到蘇州、揚州城裏各處煙花之地、教坊司所,去打聽小姑娘的下落——

青巖聽聞楚吩咐時,還和那兩個侍衛特意叮囑了哪幾家要仔細問、哪幾家粗略看個過堂就罷了,好像不是第一次在這些地方找人似的,很有點駕輕就熟的意味,不由得有些吃驚。

暗想這些年來聞楚幾乎日日在他眼皮子底下,究竟是上哪去得來的這些經驗?

不過轉念一想,自己如今和他關系暧昧敏感,還是不要多問什麽,平白生事端了。

若叫聞楚覺得他恃寵生驕,不過仗著個暖床的身份,也敢對主子的私事指手畫腳,那就不好了,何況他亦並無此意。

兩個侍衛得了提點,當日便騎快馬往揚州、蘇州去了,約莫過了六七日功夫,便帶著一個生的白白凈凈、清秀可愛的小姑娘回來了。

這效率的確有些驚人,饒是青巖也嚇了一跳,心道別不是找錯了人吧?

……竟然這麽快就尋到了,這還不夠,竟還把人輕描淡寫、撿個瓜一般就給贖回來了。

兩個侍衛享受著謝掌事驚訝和讚嘆的目光,臉上表現的很淡然,心裏卻暗爽——

可終於輪到他們,也在謝掌事面前出一回風頭了。

正恰好那邊大夫給老賬房看過幾日病,剛剛有了些起色,隨性便把小姑娘領了回去,讓祖孫倆得以重聚。

老賬房知道有好心人救了自己,卻不知道是誰,這日下床本想和那位大夫道謝,誰想卻聽見一聲脆生生的“爺爺”——

他心神巨震之下,轉過頭去一看,只見門邊站著自己瘦了一大圈的孫女。

小姑娘穿著顏色艷麗到有些不符合她這年紀的紅裙子,雖然開口叫了爺爺,目光卻有些呆滯。

林炳一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蹣跚著走上前來,蹲下顫巍巍去扶她的肩膀,道:“翠兒?你回來了?你這些日子都到哪裏去了?知不知道爺爺到處尋不見你,都快擔心死了!”

小姑娘看著爺爺,猶疑了一會,竟怯生生退了半步,忽然福身一拜。

這孫女打小一貫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最愛瘋玩,林家其他下人總和林炳說,他太慣著這個小孫女了,將她養成個無法無天的小辣椒,當心以後長大了嫁不出去,林炳何曾想到,有朝一日,小孫女竟會露出這麽一副模樣來?

他顫著嘴唇道:“傻孩子,說什麽呢?你不認得了,我是你爺爺呀!”

“爺爺……”翠兒怔楞了片刻,似乎這才被身體的本能喚回了塵封幾個月的記憶,猶疑了一會,忽然兩步沖上前去撲進祖父懷裏,淚水奪眶而出,“爺爺……爺爺,有人打我,爺爺終於叫人接我回來了麽?爺爺再不要把我送出去了好不好,嗚嗚嗚……”

“誰打你了?”林炳顫聲問。

翠兒哭的直打嗝,“我……我不好好學戲,媽媽就用鞭子抽我,見了客人們不行禮叫相公,媽媽也要打我的手板,還罰我跪一晚上,不給飯吃,不給水喝,媽媽說……爺爺早就不要翠兒了……”

林炳聽得心如刀割,又看見孫女身上衣裳,哪兒能猜不到她這幾個月被賣到了哪裏去,又遭遇了什麽?

一時心中又是愧疚又是心疼,悲慟難抑,祖孫兩人抱頭痛哭。

等哭完了,林炳才問起是誰替翠兒贖了身,又把她帶了回來,他想起這幾日有人為自己請來大夫治病的事,心中一時明悟——

他活了一把年紀,從前只覺得主家林氏是貴人,如今經歷了這麽一場丟了孫女,身染重病,又被林府扔出來自生自滅的禍事,才明白自己從前在老爺面前那所謂的“得用”,也不過是隨便換個人就能替了的勞力罷了。

如今這位,才是他林炳和翠兒祖孫倆真正的貴人。

果然翠兒回答,帶她回來的人正在院子裏,林炳攬著孫女匆匆撩了門簾子出門一看,只見雪地裏站了幾人,為首的那男人玄衣大氅,高大俊美,一看就非富即貴,不由嚇了一跳,道:“翠兒……是這幾位貴人送你回來的嗎?”

翠兒抽抽鼻子,點了點頭。

林炳走上前來,就要下跪,道:“小老兒給恩人磕頭了……”

他身上還有病,哪能真讓他跪下,青巖連忙上前扶住他,聞楚也道:“老人家不必多禮,外頭天寒,咱們還是進屋去說吧。”

眾人進了屋裏,和老賬房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林炳知道了他們的來歷,也嚇了一跳,險些又要下跪,好歹這次又叫傅松亭攔住了。

他們倒也沒瞞著這老賬房,和他直言坦白了來意,林炳聽了,沈默片刻,道:“小老兒是林府家奴,主家的是非,原不該指點議論,更不能有背主棄德之行……只是貴人對小老兒和翠兒恩重如山,既然是貴人開口,林炳不敢推辭……”

青巖道:“老人家放心,等此事一了,殿下會替你討來籍引契書,再帶你和翠兒姑娘離開杭州,另謀出路,你以後便不再是林家的家奴了,也不必擔心林家會報覆你們。”

林炳又驚又喜:“……貴人所言,可是真的嗎?”

他方才本還想著,既是救了翠兒的恩公所求,他豈有拒絕之理?

便真得罪了主家,丟了他這條老命也沒什麽大不了,只是希望對方能把翠兒帶走,讓她有個歸處,如今自己身染重病,本就不可能再陪著孫女多久了。

眼前這人竟是皇上爺爺的親兒子,朝廷的欽差大人,若是真能借此機會讓翠兒跟著他們,哪怕做個丫鬟也好,也算是替她謀了個好出路了。

誰知對方竟肯如此替他著想,當下哪裏還有什麽再顧念與林府舊情的心思?

立時應下了。

此事一敲定,眾人心中的石頭算是落下了一大半,只等林炳又養了幾天病,便趁無人留意時,一頂小轎把他擡進了織造局,混在聞楚的車駕中,竟也沒被人察覺——

其實,倒也不是林有道懈怠。

只是自那日他被傅松亭青巖等人奚落,自討沒趣的丟了人後,心裏便徹底怨了聞楚,打算冷眼旁觀,看看這年紀輕輕的皇子究竟能把自己和手下做得那般天衣無縫的賬目,查出什麽端倪?

誰知近一個月過去了,原本預想之中的風也沒來、雨也沒來,他又叫織造局每日前去送飯送菜的小廝留心,回來問了那頭情形如何,小廝只說那一幹人等日日白天黑夜忙個腳不沾地,焦頭爛額,瞧著卻也沒有什麽頭緒。

七皇子手下都叫苦連天,說查不出什麽,都勸殿下歇息——

林有道聽了此話,心下頓時大安,再不著急了,只冷眼旁觀,幸災樂禍起來。

果然漸漸地,那七皇子終於沒了耐心,坐不住了,時不時便帶著身邊內侍出了織造局,在杭州城中閑逛、吃喝游玩,甚至還夜不歸宿起來。

他料定對方這是拿自己沒辦法了,如今不過是礙於當初放過的大話,拉不下臉來認慫,這才拖延時間罷了。

正想著該怎麽給七皇子遞個臺階讓他下來,誰知這日,七殿下竟然主動叫人來林府送了信,說要見他。

林有道心中得意,換了衣裳,這才登上車馬,好生優哉游哉的去了織造局,誰知剛一跨進門檻,見了七皇子,卻發現對方端坐上首,身後環繞著一眾內官侍衛,那架勢活似三法司審問犯人——

林有道還不及思考這是唱的哪一出,便聽那隨侍七皇子的青衣內侍冷冷道:“林大人,你可知瞞弄欽差,該當以何罪論處?”

林有道只當他在詐自己,渾不在意的笑了笑道:“內官頑笑了,說話可要有憑據,不知這瞞弄二字從何說起?七殿下與諸位可是瞧出這些日子織造局經營與賬目,有何不妥了嗎?”

“難道沒有嗎?”

“自然沒有。”林有道沈聲道,“我林氏一族,自當年祖父蒙聖恩襲杭州織造一職,三代人兢兢業業、勤勤懇懇,不敢懈怠,雖有虧空,也是天災所迫,情不得已。何況虧空數額,早已都如實報上,絕無內官說的什麽瞞弄之詞!”

青巖笑了笑,道:“既然如此,敢問林大人,去年織造局共進銀八十餘萬兩,五十萬兩投以織機、購絲、匠人糧米等用,也仍餘銀三十萬兩,為何只對朝廷稱盈餘數額扣除維持生產之用的銀子後,只剩下不三萬之數?其中差額,大人作何解釋?”

林有道一楞,道:“這……這是前年和桑農購絲,因絲價飛漲,暫先賒欠的錢款,後頭有了盈餘,自然要還上的。”

青巖沈聲道:“賒欠?桑農無稻可收,既到了不得不張口和朝廷漲價的境地,必是落到了連飯也吃不飽的田地,焉能松口,讓大人賒欠到明年?”

“且這筆花銷既是用於償還購絲賒欠,為何大人要將其拆分打散、神不知鬼不覺的融到其餘各個款項支出中去?大人可有解釋嗎?”

林有道瞳孔猛地一縮,忽然意識到自己被對方套話,方才竟順著對方的意思說漏了嘴,去年實際盈餘三十萬兩,可賬目上卻不是這麽記載的,而是盈餘三萬兩,他該咬死不認的,怎麽倒還解釋起來了?

林有道心中正自悔青了腸子,卻聽上首一直沒說話的七皇子開口了,青年的聲音既沈且潤:“林大人,別兜圈子了,我只問你一句,織造局的虧空,究竟是十八萬兩,還是七十八萬兩?”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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