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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小廟大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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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小廟大佛

青巖以前沒有長途乘過船,更沒有乘過畫舫。

榮啟比起大夫這個身份,倒更像個生意人,銀子一到手,立時對漕幫眾人變了臉色,好吃好喝伺候,更收拾了船艙出來,以供眾人歇息。

之前險些要動手打殺時,並沒有憐香惜玉的心,眼下一個個年輕美貌的姑娘們忙前忙後的伺候、噓寒問暖,漕幫眾人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唯有汪老二不解風情,還在心安理得的支使著美婢們忙進忙出,也無怪一把年紀了,還在打著光棍。

畫舫上房間緊張,兩人一間已是優待,青巖和漕幫其他人不太熟悉,分了和汪老二一間船艙,入了夜,那頭睡得呼嚕聲震天響,青巖嘗試著閉目入睡數次無果,只好披了衣裳出了船艙。

剛一上夾板,就看到了正吹著江風憑欄飲酒,聽美婢唱小曲兒的榮啟。

那頭顯然也瞧見了青巖,很快派過來一個婢女。

婢女說,她家公子命她前來詢問,客人是否有意共飲。

王爺在世時,青巖幾乎從不飲酒,唯一一次破戒還是皇後設局,如今王爺死了,短短半個月不到的功夫,竟然就有這麽多人邀他喝酒。

……是啊,王爺離世,竟已半個月了。

青巖答應了。

他在榮啟對面坐下,婢女斟滿酒杯,青巖接了過來,掩著袖動作優雅的一飲而盡。

榮啟叫他來喝酒,青巖就真的只喝酒,一句話也不多說。

榮啟瞇了瞇眼,道:“公子好氣度,恐怕並不是漕幫中人吧?”

青巖也覺得自己看上去,和邢夫人等人大約有點格格不入,可具體是哪裏不同,他自己也不知道,便真心提問:“何以見得?”

榮啟哼了一聲,道:“漕幫那個爛泥塘子,這些年出了一個邢鶯鶯,已經是汪海鈞那老東西祖墳冒了青煙,若再出一個你這樣的,我只怕他家廟小,容不下大佛。”

青巖道:“榮公子過譽了。”

他的確覺得自己當不得榮啟這樣的擡舉,捫心自問,他與旁人相比,唯一的特長便是比較擅長伺候人,他並不覺得會做奴才,是件值得誇耀的光彩事。

除了這點以外,他大概就只有長得好看這一個優點了。

“謙虛什麽。”榮啟說,“我是不會看錯人的。”

青巖感覺得到,榮啟是在激將探他底細,他不回答,只是把婢女斟滿的酒杯再次舉起,一飲而盡。

喝到後來,榮啟在絮絮叨叨說著什麽,青巖已經聽不見了。

他看著畫舫外面悠悠的江水和星空,忍不住心想,若是此刻,坐在對面和自己共飲的是王爺就好了。

榮啟最後問:“餵,你還清醒著嗎,聽得見本公子說話嗎?”

青巖端著酒杯不說話,只睜著一雙水潤的杏眼看他,睫毛長而卷翹,滿臉的無辜。

榮啟嘴裏咕噥了一聲,剛想叫婢女把他扶回去,青巖卻忽然道:“榮公子。”

榮啟一楞:“做什麽?你沒醉?”

青巖對他的問題恍若未聞,只問道:“李小姐的故事是真的嗎?”

榮啟蹙眉:“什麽李小姐?”

青巖便問:“你真的能替旁人改換容貌身形嗎?要收多少銀子?”

榮啟這才明白過來,他說的是哪回事,說實話這種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榮啟自己也險些快忘了,而且傳聞傳聞,越傳難免越邪乎,榮啟當年救那位小姐,內中情形其實和傳聞大不相同,不過他此時沒有心情解釋,便只道:“能是能,不過很貴。”

青巖眼神一亮:“也要二十萬兩嗎?”

榮啟看了看他的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看是誰吧。”

“……若是我呢?”

“你?”榮啟皺起眉來,“你這樣一張臉,還有什麽不知足?我便是醫仙下凡,也不能替你換張更俊俏的臉了。”

青巖雖然已經醉了,但意識卻清明了起來,他呼吸急促,低聲道:“不用……不用那樣,不用更好看,我只需要換一張臉,美的醜的,都無所謂,醜些反倒更好,只要和如今這張臉不同……”

只要不會被認出,是曾今的應王府都知太監謝澹,這就夠了。

“那倒不是不行……”榮啟說,“可肯定是沒有如今這樣的好容貌了。”

青巖直接問:“榮公子要收多少銀子?”

也要二十萬兩嗎?

如果真要那麽多的話,可不可以打個欠條……

青巖想問,可是想起榮啟白日冷面無情拒絕邢夫人時的樣子,又把話咽回了肚子裏。

榮啟沈默了一會:“五萬兩吧。”

青巖喝醉了酒,完全不記得遮掩神情,滿臉都驚喜的寫著“這麽便宜”幾個大字。

榮啟這才發現自己區別對待的有點太明顯了,他不能承認自己是一個這樣膚淺的人,只好幹咳一聲道:“汪家大郎要我救命,你只要換張臉,自然是要便宜些的。”

青巖點頭。

但其實酒意開始上湧了,他沒太聽清榮啟的解釋,只是跟著婢女心滿意足的回了船艙。

第二日青巖醒來,想起昨晚和榮啟的一番對答,宿醉頭痛之餘,不由有些後悔。

他本該慢慢試探的,昨日酒醉之下竟然直接發問,也不知會不會叫榮啟對他的身份動機起了疑心。

王爺說的不錯……

飲酒果然誤事。

好在那日後,榮啟並未對他露出什麽異色,小半個月後一行人到了金陵,下船時榮啟在前左擁右抱美婢環繞,漕幫眾人麻衣粗布灰頭土臉跟在後面,像極了隨行侍仆。

青巖早早往臉上抹了灰,頭發也故意攢了五六日沒洗,烏糟糟的像一團草,邢夫人則未雨綢繆的把汪老二所有絡腮胡刮了個幹凈,剛開始漕幫眾人還有些不解,結果剛進城沒多久,就在城裏布告欄看到了通緝令。

畫像裏一大一小,大的是個絡腮胡的壯漢,小的是個眉目秀美的少年內侍,賞金五百兩通緝,只要活的。

榮啟也看見了那兩幅畫像,挑了挑眉回頭望了漕幫眾人一眼,尤其是試圖淹沒在人群中的青巖,滿目意味深長。

邢夫人在青巖身邊低聲道:“放心,榮公子不是會多事的人。”

五百兩,和漕幫出的二十二萬兩,當然只有傻子才會選前者。

榮啟果然沒有隨便誇口。

他在汪府住了一個多月,臨近開春時,汪家大郎能下地了。

汪老二看著哥哥可以一口氣在書案前寫完整首哀春傷秋的七言絕句了,高興的午飯都多吃了兩碗。

青巖在旁看著,也覺得實在神奇,分明都是把脈開方子施針,汪老二說請遍了舉國上下大江南北的名醫,汪老大仍然臥床不起病入膏肓,然而換了榮啟,做得都是一樣的事,汪老大偏偏就真的漸漸好了起來。

青巖不得不承認,他心裏不舒服了一陣。

若是王爺重病時……他也能請來榮公子……

可轉念一想,若非王爺辭世,他怕這輩子也見不到這另一番天地,也就不可能和邢夫人、榮啟相遇。

冥冥中自有天意,青巖覺得自己不該再鉆牛角尖了。

三月的時候,汪大郎大好了,汪府上下一片歡騰,榮啟也提出他是時候該動身離開了,邢夫人險些沒叫府上給他張紅掛彩歡送,便是從前有什麽齟齬,如今也早都沒了,看來這二十萬兩,她大概是覺得花的不虧了。

邢夫人畢竟不是汪家兄弟的親娘,漕幫這些年蒸蒸日上,能湊出二十萬兩雪花銀,也多是仰仗她的手段,然而為了救汪老大,還是說花就花了,人命在有些人心裏輕於鴻毛,在有些人心裏卻萬金難抵。

遇上邢夫人,汪家人的確很幸運,青巖想。

後來汪老二滿面紅光的來見青巖,很不好意思的說要送他上隴西去和母親姐姐團聚,青巖卻搖了搖頭,拒絕了。

汪老二顯然沒想到他會拒絕。

他本以為這近三個月的功夫,青巖肯留在汪府,等著榮啟給汪老大治病,為的就是等自己脫開身來,護送著他去和他母親姐姐團聚,便可從此脫離以前的身份——

隴西天高皇帝遠,朝廷通緝人也總不可能通緝個幾十年,再有漕幫的兄弟們幫忙通風報信,只要青巖謹慎些,他有王爺留給他的那些銀錢,雖說為了自家大哥去了兩萬兩……可五萬兩,怎麽也足夠謝家母子三人平安富足的過上幾輩子的好日子了。

青巖道:“前些日子,二哥和我說,母親和姐姐在隴西過得很好?”

汪老二想起這件事來,笑道:“不錯,你只管放心就是了,俺已經和那頭的兄弟們吩咐過了,平日多加照拂著她們娘兩個,喔,還有件事忘了和謝兄弟你說,你姐姐要成親了。”

青巖一怔,道:“是麽?”

汪二郎喜道:“說起來這著實是件大喜事,謝兄弟猜猜你姐夫是誰?令堂親自挑中的,俺們漕幫在隴西那邊的堂主!說是護送令堂和姐姐去隴西時,一眼相中的,以後咱們可就是自家人了。”

最近汪家頻頻喜事臨門,汪二郎整日歡喜,臉都險些要笑得僵了。

若說青巖今日以前,本還對母親姐姐有三分不放心,眼下倒是放心的多了,他雖和汪二郎認識不久,但王爺在世時交友謹慎,從不會和品行不端之人結交,這些日子他也看得出來,邢夫人和汪家兄弟都是良善之人——

漕運生意,難免應酬轉圜,可漕幫上下卻都極重信諾道義,從不因利毀諾,青巖來的不久,卻都看在眼裏。

他相信汪二哥既答應了好好替他照顧母親和姐姐,便一定會做到,而且如今姐姐結了漕幫的親事,以後也算有了依靠。

至於他自己……

一個朝廷的通緝犯,不在她們身邊,不和他扯上關系,對母親和姐姐而言,或許反而更加安全。

而榮啟,則在三日前給他留下了一個地址。

他說,他就要離開金陵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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