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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死地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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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死地後生

榮啟見到青巖的時候,似笑非笑,似乎完全不覺得意外。

“你果然來了。”

青巖並沒有回答,只是取下包袱掏出一個小匣子,匣子裏整整齊齊疊著五萬兩銀票。

“診金如數奉上,還請榮公子償了在下心願。”

榮啟揮揮手叫房中婢女們退出去了,房門合上,他緩緩走到青巖面前盯著他一字一句道:“即便你是宮中逃奴,如今有漕幫護你,避著些風頭,也沒那麽容易被官府抓去,你非要我替你換張臉,究竟想做什麽?”

這少年那日在船上為了汪大郎一擲千金,可見身價不菲,他本以為這少年約莫是個宮裏偷了主子銀錢首飾出逃的小內侍,可若真如此,這種人多數視財如命,又怎會為了旁人花錢不眨眼?且又怎麽會搭上漕幫的關系?

如今又掏了大價錢找他改換容顏,哪宮娘娘的首飾能值七八萬兩銀子?

且此人敢花這樣多,說明身上還有的剩,家底只怕遠不止這麽些,這逃出宮中的少年內侍,到底是個什麽來頭,榮啟自詡識人無數,卻竟然也百思不得其解。

青巖只是淡淡道:“榮公子,我很小的時候,便有人教我,凡事別太刨根究底,知道的太多,未必是好事。”

榮啟哼道:“你在嚇唬我?”

青巖道:“勸誡罷了。”

榮啟道:“你要我幫你,總該讓我知道你的名字,邢夫人說你是汪家的遠房親戚,叫謝小弟,你覺得我真會信?”

“我的確不是大夫,我榮某人只是個生意人罷了,生意人講的就是個誠信,內官事事相瞞,請恕榮某實在無法相信你的誠意。”

青巖沈默了片刻。

他已經許久沒聽過“內官”這個稱呼了。

有時幾乎要以為,從前那十六年的人生,別離、惶然、情愛和悲痛,不過都只是一場夢罷了。

皇宮外的世界天高海闊,湄州城婉約秀麗,金陵燈火繁華,邢夫人巾幗不讓須眉,汪二哥豪爽直率,哪裏都很好,可到底不是屬於他的世界和天空。

他是一個殘缺了身體的內宦,傷害了他的,給過他刻骨銘心情愛的,還有把這一切奪走的,都在京城,都在那個四四方方、華麗至極的名為皇宮的囚籠裏。

他該回到那裏去了。

青巖沈默了一會,道:“謝青巖。”

謝澹已經跟著王爺死了,青巖是王爺當年賜他的名字,改換一張面孔,從今往後,他便是謝青巖。

“青巖……”榮啟喃喃念了兩遍,“這名字不錯,青碧如洗,孤松巖巖,只是好雖好,並不襯你這般容貌。”

榮啟說的不錯,青巖這個名字,讓人聯想到飽經風霜的石,濃蔭參天的木,有種沈默而可靠的氣息,可青巖卻生的昳麗如畫,艷色奪人不似男子,和這名字不能說是不一樣,簡直是半點沒有聯系。

青巖說:“我已將名諱如實相告,公子答應嗎?”

榮啟撫了撫額,投降一般道:“好了好了,我做就是了。”

*

醒來的時候,臉上傳來細細密密的疼痛麻癢滋味,如蟲啃蟻噬,十足難捱。

青巖悶哼了一聲,睜開眼來,便看見床邊坐著的榮啟正若有所思的看著他,不知在想什麽。

見他醒了,榮啟什麽也沒說,只遞過來一面鏡子,道:“你看看吧,你從前生的太好,我怎麽改也只能變醜,將就著點吧。”

青巖接過那面小銅鏡一看,鏡中的少年皮膚蒼白,原本水潤明艷的杏眼變成了帶著些許冷意的細長鳳眼,飽滿紅潤的唇變得薄而輕,小巧挺翹的鼻子微微拉長,除卻那雙鳳眼還稱得上好看外,這張臉清秀歸清秀,更多的卻是平平無奇的寡淡,淡的有些讓人興致闌珊,意趣全無,大約看一眼,過會便會忘了是什麽模樣。

榮啟不知是察覺到了青巖的心意,又或許真是無意為之,現在這張臉,正是青巖最滿意,也最想要的模樣。

他由衷道:“很好,多謝榮公子。”

榮啟冷笑一聲,道:“別高興的太早了,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換一張臉,哪能沒有代價,三年之內,大約每隔七到十日,你的臉便會如此刻一般,麻癢痛楚難耐,無藥可醫,除非撕下這張臉皮,但撕下這張臉皮也已經回不到從前的樣子了,只能變成個血肉模糊的怪物罷了,這世上可沒有後悔藥。”

青巖感受了一下,道:“也還好。”

他是真的覺得還好,並不覺得這點痛苦有什麽不能忍受,為了回去,即便時時刻刻都有這樣的痛苦,他也並不是不能接受,何況只是每隔七到十日才有一次罷了。

榮啟觀他神色,見他果真是覺得這痛苦不算什麽,並非作為,不由微微一哽,頗有點拳頭打在棉花堆裏,有勁沒處使的憋屈感。

他從懷裏掏出個瓷瓶,不大情願的哼了一聲,道:“這裏面是些止痛藥,共兩百丸,也夠你使一陣子了,算作贈品,我便不多收你錢了。”

青巖點頭:“多謝榮公子。”

又道:“不知身量,可否改變?”

榮啟一楞,隨即明白他的用意,黑了臉道:“你自把自己吃胖些不就是了,還想要改什麽,別太貪心了。”

青巖自然是動過這個念頭的,無奈他自凈身後,似乎便無法受用太過滋補的飲食,既長不高也長不胖,榮啟說的簡單,卻並不是青巖想做就能做到的。

青巖道:“既如此,我便不叨擾榮公子了……”

榮啟聽他仿佛下一句就要告辭,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道:“哪兒也別想去,起碼在我這呆了三日,果真無虞了,你再愛去哪裏去哪裏,否則倘有個三長兩短,姓汪的反要找我哭鬧。”

汪二哥當然不會來找榮啟哭鬧,謝澹既然已經成為了謝青巖,以前的故人便再也不會知道他的下落。

青巖沒有和榮啟頂撞,只是沈默著答應了。

一連三天,榮啟想方設法軟硬兼施的想從他嘴裏套話,青巖卻始終如一個閉了嘴的蚌殼般不為所動,榮啟氣的七竅生煙,也只能妥協——

大約是報應,從前都是旁人對他好奇的抓心撓肝,百思不得其解,如今來了個什麽都和旁人反著來的,既不好奇他是怎麽有這樣詭譎的醫術和神奇的手段,也不好奇以後怎麽和他聯系,謝青巖似乎對他的一切全無好奇之心,只是如一只認準了路的老黃牛般,從他手裏叼走了期盼已久的果實,便吭哧吭哧的離開,再也不回頭看一眼。

甚至連自己告訴他,以後會因為那張臉疼痛不休,他也完全不為所動。

不得不承認,人性本賤,越是這樣,榮啟越是挖心撓肝的想知道謝青巖究竟是誰,他費盡苦心找自己換了張臉,又究竟要幹什麽。

只可惜三日後,老黃牛一樣的謝青巖收拾了小包袱,一言不發的吭哧吭哧走了,榮啟還是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麽。

*

宮中內侍,除了沒入掖庭做苦役的內侍,是拉入掖庭由掌刀太監凈身外,其他入宮凈身的花樣五花八門。

凈身其實是門學問,畢竟是身上割一塊,遇上手藝好的師父,能少許多痛苦,更能多幾分生機,要是運氣不好,遇上手底下沒輕沒重的,受罪不說,一不小心還會把命丟了,而在宮中遇上什麽樣的掌刀太監全看命,凈身過程中死了,只當是命賤運道不好的,並不算作掌刀的過錯,死了也是白死。

因此有些門路,自願凈身做內侍的,或是被家裏賣進宮的,有意叫孩子少受些罪保住命,都會帶上半斤白面,些許下酒菜去請京城裏的小刀陳——

這些宮外的凈身師父,能混出名堂的手藝都不會太差,即便要簽生死狀,也比進了宮被拉去掌刀太監手底下兩眼一抹黑的強。

起碼萬一死了人,還能鬧一鬧。

宮裏對外面這些靠替人斷子絕孫吃飯的營生倒不太管,在外面凈身的,只要入宮時過了內務司的查驗,一樣算通過——

定下這條規矩的人,大約絕計想不到,會有做了十年內侍的逃奴改換身份,重新通過這條渠道混進宮裏。

當日邢夫人交給青巖那小匣子,裏面除了玉佩,銀票,還有一張空白的籍引,只待填寫。

聞宗鳴的確想的周到,連為青巖提前準備一個登得臺面光明正大的新身份都不忘,只是他大約怎麽也不會想到,青巖並未用這張籍引遠走高飛去過新生活,而是用它自投羅網,重回皇城,從內侍謝澹,成了內侍謝青巖。

青巖跟在內務司新選入宮的一批內侍隊伍裏,身後傳來正在緩緩合上的高大朱漆宮門低沈的隆隆聲,前方是皇城筆直向前看不到盡頭的宮道,頭頂是萬裏無雲、四四方方的天。

青巖心中卻早已沒了第一次入宮時的惶惑和不知所措,只剩下近乎漠然的麻木。

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這處人世間最尊貴也最汙穢的修羅場——

他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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