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孤鴻講到這裏，有些失神：“老禦醫是宮裏出來的，自是分辨得出這藥的貴重，當即便囑咐我父親要小心才是。母親當時剛生下我不足月，聽聞這個消息大病了一場，因為她和父親都明白，寧貴妃有什麽理由去害母親的孩子？不過是因為，有人借了她的手，不想給謝家留後罷了。那時起，父親就知道，謝家惹得宮中不高興了，若再這樣下去，恐怕謝家全族都要遭殃。老禦醫救了我的命，但也只能是一時，我若是個女兒還好，偏偏是個兒子，為了能保住謝家人，保住謝家的血脈，父親不得已只得宣告幼子天生體弱，未能熬過出月便死去，另一方面忍痛將我送去雲西莫衡山，讓青嚴道長撫養我長大。而後，太上皇當時決定攻打撻域，派父親出征。撻域被滅，父親在一堆死屍裏發現了啞叔，將啞叔撿了回來，取名謝長風，留在謝家做傭人。啞叔在撻域是被當做藥人試用的，受盡苦楚，父親將他撿回來，他亦十分感激。後來，啞叔又把你撿了回來，當時父母親膝下無子無女，便收養了你，對外便宣稱是親生女兒。母親那些年足不出戶，除了謝家的人，旁人不會知道你究竟不是母親親生的。再加上只是個女孩子，宮裏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覺得沒有威脅，也便作罷了。”

“後來的事，便是謝家滿門被滅，這件事，啞叔應該已經告訴過你了。事情發生時，父親母親執意要啞叔送走你，而我因為呆在莫衡山，僥幸逃脫了這場殺戮。”謝孤鴻的聲音已經變得有些哽咽。

“棠伊，無論如何，無論你有多麽恨我將你推向這萬劫不覆的深淵，至少，不要恨父親、母親。他們和祖父一樣，對你疼愛有加，將你當做自己的孩子。而我，縱然是親生，但一來因為我命不久矣，擔心自己熬不到這個時候，二來謝家的族譜上，從來都沒有謝孤鴻這三個字。若此事由我出面，那謝家，就真的永遠洗不脫叛臣賊子的名聲了。”謝孤鴻咳了幾聲，素白的巾帕上沾了血絲，他眸光暗了暗了，悄悄將其掩於袖中，面色悲切，“你要恨，要發洩，便沖我來吧。是我將你推向這萬劫不覆的深淵，也是我將你放入這錯綜覆雜的時局之中，眼看著你受盡苦難。謝家的重擔，原本不應扛在你一人的肩上，可無奈我心比天命，命比紙薄，不僅在謝家無名無分，還生就一副病弱之軀，整日數著時辰過活，生怕哪一天若我去了，謝家四百餘口的清譽，又該如何討還？我不敢奢求你原諒我，我這一生，也恐怕沒有機會出現在謝家的祠堂裏。我只求，若你還念著少時父親娘親還有祖父待你的情分，每逢忌日，祭拜祭拜他們，我這一生，夙願足以。”

初陽聽他說完，心裏很亂。她一向心軟，本就心疼謝孤鴻，如今再聽完他這番話，心中也十分理解他的難處，但心裏就是無法原諒他欺騙自己。他是自己的兄長，從一開始就稟明這個身份，她雖不是謝家的親生女兒，但父親母親待她那般好，她也一定會扛起為謝家昭雪的責任。

她恨，因為她最信賴最親近的人，一個一個都在用謊言欺騙她。

初陽依舊沒有答話，謝孤鴻的眉頭卻滿是冷汗，心口疼得他根本無法直起腰，卻還是一字一句的說道：“這十三年來，我隱忍度日，小心翼翼布下一張巨網，嘔心瀝血的訓練一批又一批的死士，收集各種消息，才終於換來了今日為謝家沈淵昭雪的機會。棠伊，即便我從小未曾與你一起長大，可你孩提時的玩具，每一個都是我親手所做，再交由長風送給你。他對我說你很喜歡我做的玩具。我以為，我這一生就會以這樣的方式出現在你的人生裏……”

“可你騙了我，你從一開始就應該開誠布公的對待我，告訴我你是我真正的兄長，是我的哥哥，是我父母的孩子。你這樣欺騙我，讓我覺得很難過。”初陽沒有看他，語帶哽咽的道。

“棠伊，我承認我的確是在你找我之前便知道了你。但此前，我已找了你很久。在沒找到你之前，我總是在想，那個我心心念念的小姑娘，如今是否已經長大，又是否，如我所願，平安健康，喜樂無憂。等我找到了你，我卻又在後悔，是否真的要將你推入這番進退兩難的境地。可事實上，我亦無路可退。我這一生，唯做這一件對不起你的事，那就是，找到了你，讓你面對原本可以避免的腥風血雨。我也想真真切切的聽你喚一聲哥哥。可是，我沒有辦法。設下的局勢環環相扣，稍有差錯，我十多年的心血便毀於一旦，我不敢，我不敢拿謝家的希望，去做賭註。我寧願就以朋友的身份陪著你，直到我死。我想讓你體面的活著，不至因為我的身份，而永遠背負著謝氏餘孽的罪名。”謝孤鴻說著，臉色已經變得更加蒼白。

“你說我所有經歷的這些，都是你布下的局。那麽《陽春曲》呢？你教我哼唱陽春曲的曲調，你說謝氏遺孤身上有著可以顛覆天下的《陽春曲》，你引得無數人為了這個曲譜找上我。可是為何直到現在，我都未曾見到那紙曲譜？”初陽努力不讓自己回過頭去看他。她一向心軟，看著他病怏怏的樣子，恐怕連現在的這點自尊，她都沒辦法再撐下去了。

“確實有《陽春曲》曲譜，但……”謝孤鴻說到這裏，又是咳了好幾聲，平覆了片刻，方才道，“但它也只是一紙曲譜罷了，它沒有藏著可以永生制敵的兵法，沒有藏著無盡的財富寶藏，更沒有……所謂隱藏在滄瀾各個角落的死士。它只是一個將軍為了鼓勵自己的士兵在孤立無援的時候振奮軍心時所做，曲調莊嚴有力，是為了激勵將士們英勇殺敵所作。《陽春曲》那樣有名，只有用它做幌子，才能真的引得那些當權者上鉤。”謝孤鴻說完，重重一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