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正乾看著忽然恍惚了一下的蕭天越，淡淡的道：“這件事情，到此打住，任何人，都不許再提。”老來多病，兒孫相爭，這是身為帝王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蕭天越點頭應允。

“好了，你下去吧。還有，不許找你三哥的麻煩，若是再生事，朕不會饒過你。”蕭正乾眉目嚴肅的沖蕭天越說道。

蕭天越目光微微一頓，隨即恭恭敬敬的道：“兒臣遵命。”

蕭天越的身影消失在長樂殿外之後，蕭正乾有些遲滯的身子才緩緩坐了下來。

“顧準，你說，朕是不是真的做錯了？”蕭正乾望著眼前的一片淩亂，幽幽長嘆一聲。

“陛下沒有做錯。擇君當擇有賢有能者，多些考驗，多些歷練，才能助他們順利統治這個國家。”顧準在一片黑暗裏，淡淡的回答道。

蕭正乾痛心萬分：“可是你瞧瞧朕的兒子們，一個個，在朕的面前，面不改色的說謊，互相殘殺，互相利用。他們是手足兄弟，是朕的兒子們，朕派人教他們詩書禮義，歷練他們成為王者的資格，卻沒想過要他們重蹈朕的覆轍，和手足兄弟相殘……”

顧準沈默半晌，方才語調平平的回答他：“可是陛下，這個世上，從不會有一碗水端平的事，就像滄瀾只能有一個萬人之上的王，就像一個家中只能有一個家主一樣，權力的巔峰，往往就是這樣高處不勝寒。皇子們要想坐穩這個獨一無二的位置，就要殺伐果斷，懂得如何取舍，拋卻一些私心。自古封王拜相，從來都不是件易事。”這大概是顧準自跟在蕭正乾身邊這二十多年來，話說得最多的一次。

蕭正乾目光仿佛失去了焦距一般，喃喃自語：“是啊，高處不勝寒。成王的道路總是十分孤獨。就像曾經的朕，為了皇位，舍棄了朕的女人，處決了自己的兄弟，到如今，報應不爽，都應在了我的兒子們身上。朕的景之，何其無辜……”

顧準沈默了。蕭正乾三十來歲才憑借自己的謀略，從昭獻帝手中接過皇位，到如今在位不足十三年，身體因為中了溯鳶之毒，越發衰敗。他遲遲不肯立儲，既是擔心後宮挾幼主把持朝政，也是不想就這麽放棄自己為之綢繆三十多年才得到的皇位。

到如今，他已不得不放手了。

近來，皇宮裏發生了兩件天大的事。

一是，原本被自己的親兄弟指認通敵叛國、意圖刺殺皇帝、與叛臣餘孽過往甚密的睿王殿下，因為所有指證證據不足，而最終無罪釋放，聖上為了表達對睿王殿下的歉意，特意大行封賞，並放了被抓進大理寺牢中的一應家眷仆人。百姓們夾道相慶，歡欣鼓舞，百姓們高興的是，即使如今世態炎涼，也終有正義在。

還有一件事就是，當今聖上因身體原因，終於決定在自己的兒子們都成年的時候，決定立儲了。

頭一件事情一出，最高興的要屬睿王府的人，還有宋清寒和溫遠亭。蕭珩之突然被判無罪釋放，並依然按照從前的品階享受身為一個親王應有的待遇，還得到了聖上的諸多補償。這倒使他們連日來緊張的心情有所回落。不過讓宋清寒惱火的是，為了救睿王殿下，她這幾日見那些達官貴族家的紈絝子弟見得都快要吐了，雖說這突然宣布無罪讓她和溫遠亭都有種拳頭打在棉花上的感覺，但這第二件事，讓他們不由感嘆，自己這段時間來的辛苦沒有白費。

聖上決意立儲，依聖上對待晉王蕭天越和睿王蕭珩之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來看，似乎蕭天越的勝算更大。但倘若蕭天越真的因此上位，那麽，後果就非常值得玩味了。

宋清寒和溫遠亭在這件事情上爭論不休，倒是謝孤鴻抿了口清茶，淡淡的道：“你們難道還看不出皇上的心思嗎？他正在睿王和晉王兩個人之間，猶豫不決。”

溫遠亭聞言回過頭，看著一片月白風清的謝孤鴻，說道：“全天下人都知道陛下疼愛睿王殿下，可誰又知道，殿下身中溯鳶之毒，正是當年陛下親手逼迫王爺喝下的？如今王爺的溯鳶之毒，若不是有初陽姑娘送來的藥支撐著，王爺又安能好好的活著出來？陛下處心積慮，這麽多年為蕭天越鋪路，終於選在公子身體最為虛弱的時候決定立儲，其心如何，已昭然若揭。何來猶豫之說？”

宋清寒聽到溫遠亭這番話，一時訝然：“怎麽會……怎麽會這樣……”

溫遠亭面無表情。十二摘星樓外，月滿星河，燈火重重。這世界看起來如此美好，可蕭珩之所經歷的黑暗，旁人未必能探得其中一分。

“此番王爺在錦州征戰，明知錦州駐兵不足，可是陛下依舊故意拖延時間才下旨意，而雲西四州及附禹州的兵力，為何一直等到我們反撲司徒無悔之後，才終於姍姍來遲？回京之後，又為何輕易便信了晉王的話，直接將王爺下獄？！滄瀾自開國以來，可曾有過皇子因為證據不足的事，闔府被捕下獄的事？”溫遠亭說起這樣，眉眼之，惆悵萬分。

“這位大哥，看事情不明光看表面，要看所有的這些事情，造成的結果是怎樣的。”三人言談間，多日未曾露面的黃易忽然掀了珠簾走進來。

宋清寒瞧見他一副神清氣爽的樣子，問道：“你終於醒了。”昨日黃易一身錦衣華服，身後跟著小廝，嬉皮笑臉的便進了十二摘星樓。大搖大擺的往宋清寒對面一坐，笑嘻嘻的道：“姑娘是在等我嗎？”

宋清寒瞧見是他，未等他再開口便起身要走，卻被黃易攔了下來：“姑娘喜歡的人就要來了，這麽走了，豈不錯過了再次相見的美好機會？”

於是就那麽的，她又心有不甘的坐下，懷抱著萬分之一的希望，期冀著謝孤鴻會在某一個瞬間，衣袂翩翩的走進摘星十二樓中。然後，她果然就看到了自己肖想無數次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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