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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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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陽看向宋朗,鄭重其事的點了點頭:“我有信心,我也必定會做到。因為我是謝家的人,謝家兒郎,從不怕吃任何苦。也不畏懼任何未知的危險。”

宋朗點頭,面上是意料之中的笑容:“好,好,不愧為謝家人,果然有謝氏風骨。”

吃完了這頓飯,宋夫人和宋清寒又拉著初陽說了許久的悄悄話,包括宋夫人在閨閣中時,與謝夫人之間發生的一些趣事。初陽雖於心不忍,卻還是說道:“叔母,清寒姐姐,雖然這會兒我委實舍不得說出這樣的話來,但是我仍然要說,夜已深,我必須要盡快離開宋府才對。”

“為什麽?”宋夫人頭一個不樂意了,蹙了眉,哀哀嘁嘁的道,“我才見你這一時半刻,你便要離開?叔母真的不願意你離開,為何不能住在府上?將軍府這樣大,怎會沒有你的棲身之地?”宋夫人出言想要挽留,便連宋清寒也一力勸阻她留在將軍府。

初陽鎮靜下來,同她們解釋道:“叔母,清寒姐姐,我如今,還不能在將軍府常留。今日我們能見一面,以後必定還會有相見的機會。如今我的身份是有罪在身的謝氏遺孤,稍有不慎,便極有可能連累了宋將軍。可如今這種時候,卻是不能出任何差錯的。所以,我離開,才是最好的選擇。再說了,我住在霽月樓,也能掩人耳目,一旦有任何異常,也好有機會早做打算。”

宋夫人心中自是十分不舍,然而聽到初陽的說話,卻又不得不同意了她的做法。

想了想,她又道:“霽月樓離我這將軍府不遠,我想見你,便會親自去看你。棠伊,你要好好的,有任何事情,都要跟叔母講,我和你叔父,都會像待清寒一樣的待你。對了,我讓你叔父再派些人,好好保護著你。”

初陽笑了笑,輕輕抱了下宋夫人:“不用了,叔母,您是關心則亂,弄那麽多人圍著霽月樓,反而會引人註意。叔母的心意我明白,別擔心。我會好好的。”

宋夫人還想說什麽,卻被宋清寒出言打斷:“母親,你再這樣,會讓棠伊妹妹為難。我們都有我們要做的事情,母親這樣拖著棠伊,讓她何日才能為謝家四百餘條冤魂昭雪?棠伊妹妹的思慮不無道理,我們必須要保證萬無一失,才好做以後要做的事。”她朝棠伊點點頭,不由分說勸母親留下,由她送棠伊離開。

二人出了將軍府,上得馬車,宋清寒方才回過神來,不好意思的笑道:“聽父母親講伯父伯母的故事聽得入了神,竟忘了件最重要的事情。”她說著,從袖間拿出一枚玉佩,遞給初陽,隨即溫和笑道,“父親說,這本是謝族的遺物,謝家世代傳襲的傳家寶,他讓你好好收著,從此以後,再也不要讓此物離身。”

初陽接過來,摩挲著羊脂白玉做成的玉佩,心中感慨萬千:“請清寒姐姐代我謝過叔父。”

宋清寒無奈了,一向知書達禮的她笑言道:“一整日聽你謝來謝去的,真讓人覺得生分。也不知是哪個先生,把你教得這般拘於禮教,透著股迂腐的味道。我視你如親妹妹,你也該視我如親姐姐,哪能如此生分呢?”

初陽一楞,不由笑道:“姐姐教訓的是,棠伊知錯了。姐姐莫再生氣。”

宋清寒佯裝蹙了眉心,伸手揉揉她的臉頰,方才解氣的道:“好了好了,我不生氣了。”頓了頓,她又從自己的腰間的暗扣裏摸索出一枚令符,交到初陽手中,“我告訴你,這可是姐姐的看家寶貝,就連你叔父大人,想要從我手裏拿到這個都得好一番好話說給我聽呢!我將它交給你,但凡你有任何指令,都可以出示此令牌給未央,她一定會照做。”

“這?為什麽?”初陽深知此物太過貴重,一時有些不敢接納。

宋清寒挑眉一笑,端的是皎雲出月,明媚無雙,她挑了唇角,俏皮的道:“一是為了保護你,二嘛,也是為了保護你的謝兄長,瞧他文文弱弱,弱不禁風的樣子,萬一有事情,他要拖你的後腿,也有我的人幫忙善後啊!”

初陽眉眼一轉,明白了宋清寒話裏話外的意思,於是無奈的一笑,收下了這令符:“清寒姐姐的命令,我怎會不聽。這便收下了,妹妹我也定不會讓姐姐失望的。”

宋清寒雙頰幾抹緋紅,隨即道:“如遇到處理不了的事情,記得讓未央通知我,不要輕易讓自己陷入危險的境況裏。”

初陽乖覺點頭:“我知道。”

馬車緊趕慢趕到了霽月樓,初陽下得馬車,便瞧見葉紅衣等在門口處,瞧見她的身影,周身的威壓越發的冷。

初陽心道不好,忙回轉了身對非要將她送進房中才肯離開的宋清寒道:“姐姐早些回去吧,也免得讓叔父叔母擔心。兄長想必早已睡下,也無法及時出來同姐姐道聲謝,希望姐姐不要怪罪他。”

宋清寒無奈的一笑:“罷了,你早些去睡,記得萬事都要小心。”

初陽點頭,笑著說好。

見著馬車離開老遠,初陽才敢邁開步子,往樓裏走。

她在心底裏,一直都有些害怕葉紅衣的,當然,她對所有的人都冷著臉,可初陽莫名的就是有些心虛。此刻見她周身肅殺,一派森冷之意,心知定是自己又做了什麽讓她生氣的事,故而訕訕的笑著擡手,同葉紅衣打招呼。

“葉姑娘,你回來了?兄長呢?他還好吧?睡下了沒?要不,我去看看他現在怎麽樣了吧……”葉紅衣胸前橫著劍,目光微寒的堵在門口,初陽進不得,只得好言相勸道。

“謝小姐。”葉紅衣開口,倒不似周身那般冷冽。

“啊?”初陽見她如此平靜的喚自己,心裏有些發怵,仰頭看著她。

等了許久,直等得初陽脖頸酸痛,葉紅衣方才泠泠開口,“我家公子在等你。他知道你會回來,特意要我在這裏等著。請吧!”

初陽聞言,總算長抒一口氣。不過,這麽大喘氣,真的讓她出了一身的冷汗啊!初陽抹了抹額上的虛汗,小心翼翼的避過葉紅衣的目光,走了進去。

到了樓上,初陽發現謝孤鴻的房門尚開著,於是小跑了幾步走進去。瞧見謝孤鴻只著了單衣,就坐在廳中的黃花梨木圓桌前等她,於是笑言道:“兄長坐在這裏翹首以盼的模樣,讓我想起了初見你時的場景。”

“哦?算起來,我們第一次見面,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謝孤鴻溫和一笑,臉色卻是比白日裏他離開之時還要蒼白了些,病容更甚。

初陽瞧著,心道難怪適才葉紅衣瞧著她的模樣如此冰冷。立時走上前,關心的道:“兄長的臉色怎麽比白日裏還要蒼白了些?柳大夫今日可曾來看過?他怎麽說的?可曾抓藥?”

謝孤鴻笑了笑,大掌輕輕撫發她的發頂,帶著不經意的親昵之意:“宋小姐特意囑咐柳大夫來為我瞧病,只是我這病,從小到大都是這樣,我已經習慣,這輩子怕是好不了。不過是最近太過勞累,所以臉色才一日比一日蒼白,休息休息便好。柳大夫還是特意開了益氣養神的方子給我,紅衣已經抓過藥了。”

初陽癟癟嘴,坐在一旁,悶悶不樂的道:“你身子這樣不好,卻還為了我的事情,如此勞累奔波,這叫我如何過意的去?”

謝孤鴻笑了,風雪造就的容顏染上一層溫和之意:“為什麽要過意不去呢?這些都是我心甘情願去做的。”

初陽面上一片疑惑之色:“為什麽?為什麽要心甘情願的去幫我?還有,你說啞叔曾是你家中仆人,那麽……你是否,也是我謝氏族人?”她想來想去,只想到了這個理由。因為只有同樣身為謝氏族人,才會如此盡心竭力的將她推向謝族這個位置,才會如此不顧一切的去幫她。

謝孤鴻怔了怔,最終輕輕搖頭:“我不是謝家人。我只是剛巧姓謝,也剛巧曾有很長一段時光,受過謝家人的照顧。那時我孤身在外,生了病,身邊尚沒有可用之人,謝夫人知道後,千挑萬選了啞叔來我身邊照顧我,啞叔將我照顧得很用心,所以我才說,他是我家中忠仆。”

初陽眉眼黯了下來:“原來如此。”原來,是她多想了嗎。頓了頓,初陽打起精神擡頭,看向謝孤鴻道,“差點忘了,這麽晚了,兄長還在等我,所為何事?”

謝孤鴻沈吟片刻,方才靜靜的道:“沒有什麽,只是想問問,宋家人,待你好不好。”

初陽有些羞澀的笑著,隨即道:“一開始總覺得不太舒服,大概是習慣了和啞叔那樣平和自然,言語不多的相處方式,突然有人如此關心你,反倒有些尷尬。可是適應些許,也就好了。宋家人很好,待我也很好,兄長不必擔心。”

謝孤鴻輕撫她的發頂,微微勾了唇角笑:“那我便放心了。”

一時無話,初陽擡了眉,好奇的道:“兄長,就沒有別的想問我的嗎?”

謝孤鴻搖搖頭:“真的沒有了。”

初陽氣餒:“可我看你的眼神,它明明告訴我,你還有很多話想說。”

謝孤鴻失笑,捏捏她的臉蛋:“不騙你,真的沒有了。”

“那好吧,等你想要對我說的時候,一定要真誠的告訴我。也不要想著騙我,我可是很聰明的,完全看得出來。”初陽起身回轉,看著他,笑意輕松,“兄長好好休息休息,也許幾日後,便有一場苦戰等著我們。”

謝孤鴻怔神半晌,終究什麽也沒說,便放她離去。

初陽離去之後,謝孤鴻原本空蕩蕩的房間裏忽然出現兩名身著黑色紗裙的女子。眉眼比葉紅衣還要冷,望著謝孤鴻,目不斜視。

“閣主,您交待的事情,已經辦妥了。”其中一人聲音沒有絲毫溫度的說道。

“信。”謝孤鴻清冷開口。

“閣主請吩咐。”

“抓了宋家和霽月樓周圍的爪牙,看好他們,別讓他們死了,過些時日交給宋朗便是,用不著我們動手,宋朗自會處置他們。其他地方的,若碰到,便只當做沒有看見。我們也需要這些人,時不時的透露些消息,引晉王前來。”謝孤鴻淡然吩咐道。

“是,閣主。”

“還有,燕公子有消息了嗎?”謝孤鴻摩挲著指尖,望向外間濃重的黑夜,淡淡的問道。

信有一瞬的遲疑,片刻後據實答道:“燕公子並未回轉京城,而是直接等到了的睿王帶的人馬,跟了進去。而且,屬下們還發現了一些異常情況。”

“什麽?”謝孤鴻波瀾不驚的問道。

“燕公子進了睿王殿下的軍中,便再未有人見過他。反倒讓人奇怪的是,燕公子的管家溫遠亭,卻突然出現在隊伍裏。屬下等幾次試圖跟蹤查探,但都被他們巧妙的避了過去。”信說道。

謝孤鴻聞聽此言,倒也未曾有過驚訝,只是淡淡的道:“好,我知道了。你們下去吧。”

“是,屬下等告退。”

信甫一離開,謝孤鴻便起身,行至床邊,正準備入睡,葉紅衣卻忽然走了進來。

“公子。”

謝孤鴻轉過身:“怎麽了?”

葉紅衣遲疑了一瞬,忽然單膝跪於地上,言詞懇切的道:“公子,為什麽不肯告訴初陽姑娘真相?明明……公子您才是她最該親近的人。”

謝孤鴻莞爾,眉眼之間盡是疲態:“所謂真相,有時候其實也是假象。真真假假的東西,也沒有一定要去辨清的必要。我們只要明白,我們要做的是什麽,我們想要的結果是什麽,那一切就夠了。有時候,真相並沒有存在的必要,因為它只會讓一切變得更加覆雜,更加不可掌控,也更加……讓人絕望。”

葉紅衣臉色愈發的冷,卻是再也沒有答話,只是久久的跪在謝孤鴻的身側。她在用自己無聲的方式向謝孤鴻表達自己的不滿,可仔細一想,卻又覺得,自己還未夠格使公子改變主意。於是她一咬牙,起身就要往外走。

“不許去找她!”謝孤鴻看出她的意圖,連忙回轉身,眉眼淩厲起來,大概是因為太過著急,竟重重的咳了起來。葉紅衣見狀,急忙往回奔走,扶住身體搖搖欲墜的謝孤鴻,“公子!”

謝孤鴻拂開她的手,眉眼冷冽,神情肅殺:“不聽指令,肆意行事。你自己下去領罰!”

葉紅衣忍不住,張口為自己辯駁:“公子,紅衣忤逆公子,紅衣甘願受罰!莫說是挨了幾鞭子,就是要紅衣的命,紅衣都絕無二話!可紅衣確然無法忍受,看著公子這般一日一日萎靡下去!謝家重要,初陽姑娘重要,難道公子您就不重要了嗎?這般勞累奔波,可最終可以想見的結果,仍然對公子目前的境況沒有任何改變!紅衣,紅衣實不忍看公子這般折騰自己,到頭來,又什麽都要失去!”

她跟隨謝孤鴻多年,看著文文弱弱手無縛雞之力的他只手翻雲覆雨,嘔心瀝血的一步一步建立起雪衣閣,卻從來未曾考慮過自己,心中不由為他難過,為他不平。

謝孤鴻重重的咳著,良久,當一切漸趨平熄,他才擡了眉眼,色厲內荏的道:“葉紅衣,你逾矩了。”

他很少會這麽說話,也很少會動氣,即便眼前千難萬險,也未曾使他動怒半分,永遠都是雲淡風輕的模樣。紅衣聞言,自是知道自己範了謝孤鴻的大忌,便再也沒有說話。

“我想做什麽,能做什麽,可以做什麽,我的心裏十分清楚,我也沒有為難自己,你這樣通透的人,今日說出這樣的話,紅衣,不要以為我不清楚你心裏在想些什麽。”謝孤鴻扶著床畔,坐下,大口大口的喘氣,卻是再也沒讓葉紅衣靠近一步。

“公子想趕我走嗎?”葉紅衣忍不住問道。

“那你又是否想過要離開我,遠走高飛,再不必過這種任人差遣的日子?”謝孤鴻反問她道。

葉紅衣立刻上前,咬著唇道:“紅衣永遠都不會離開公子,哪怕將來於公子無用,公子要趕我走,紅衣都不會離開。”她年少時國破家亡,師父和師姐們四散逃命,被殺的被殺,隱退的隱退,她在抵抗中身受重傷,遇到病弱的公子謝孤鴻,他給了她新生,她自要報答他一生一世。

謝孤鴻伸出手,想要拍拍她的肩膀,最終卻又無奈放下,生硬的道:“你自下去領罰,今日之事,我只當沒有聽到,以後,你也不許再提。”

葉紅衣垂首:“是,公子,紅衣一切聽公子吩咐。”

她起身要走,謝孤鴻又喚住了她。

“還有,今後對棠伊,要好一些。也許以後,有一天我不在了。她就是雪衣閣的新任閣主。”

葉紅衣聞言,咬著牙,最終俯首稱是。

這一夜,難得好夢。初陽在夢中沈沈浮浮,卻再也沒有從前那種灰暗,奔逃的恐慌,而是難得安心靜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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