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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秋水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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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喬裝打扮的宋清寒,不期然出現在霽月樓中。初陽原本並沒有發現是她,迷蒙著一張臉到樓下活動活動,卻瞧見一個上唇一撇小胡子,玉冠束發,著了水藍色男式長衫,背著手,像個俏公子一樣在樓下坐著的人向她招手。

初陽不明所以,走近了,見他直沖自己眨眼睛,揉著眼睛半晌,才終於發現這人竟是打扮做尋常人家公子模樣的宋清寒。

“姐……”

“噓!”

初陽才開口,立時被緊張的宋清寒打斷,初陽明白過來自己失了言,立時吐舌,坐在她身旁:“宋家公子一大清早來找我做什麽?”

宋清寒美眸一轉,清咳幾聲,裝模作樣的道:“什麽宋家公子,我明明是哥哥!叫一聲哥哥聽聽,我就告訴你。”

初陽挑了眉,笑得前仰後合:“宋家哥哥長得如此俊秀,莫說叫一聲哥哥,就是以後都改叫這個,我也願意啊!不過,到底你這麽早來找我,做什麽啊?”

宋清寒柳眉一揚,頗有些豪氣雲天:“本小爺今天想帶你到外面走走。”

初陽抱了臂,佯裝思考半晌,才歪頭問她道:“去哪兒走?”

“錦州城的西岸秋山郡有一大片草原和荒漠地帶,那裏還有錦州府的一大片馬場,還有許多外族人士大片群居在那塊兒地方。近幾日那片地方不大太平,父親又忙著商量戍防計策,脫不開身。就讓我先去打探打探。我想了想,覺得妹妹你冰雪聰明,有你陪著,我們一起到那邊看看情況,兩個人總能商量出點計策。所以就先來找你,看你同不同意和我同去。至於這身打扮,是因為他們外邦異族,民風彪悍,瞧見漂亮的女人,若是看對了眼,指定會搶回去做媳婦的。所以啊,我只好做此風流貴公子的打扮嘍?還有,你若打算跟走,還是好好換一身男子的衣裳去。”

初陽笑了笑:“昨日睡得好,今日神清氣爽。看在哥哥招待得如此周到的份兒上,陪你到那裏走上一遭,也無妨。不過……”

初陽欲言又止。

宋清寒不明所以:“不過什麽?”

初陽笑著看了她一眼,又瞧了瞧樓上始終緊閉著的房門,笑著沖宋清寒眨眼睛道:“可惜我兄長身子文弱,勞累奔波不得,不能陪我們同去。”

宋清寒了然的一笑:“今日本就是奔著你來的,與旁人無關。雖則我這人有時候容易兒女情長,但事情輕重緩急,卻還是拎得清的。”

初陽起身,秀眉一挑:“好,我這就去換套裝束,宋家大哥,您可以先在這裏少飲幾杯,等我回來。”

宋清寒笑了笑,點頭稱是。

錦州以西的秋山郡,距離錦州府大約有二十幾裏路遠。再往前走一點,便到了雲格族和其他番邦異族雜居的地方。原本是片三不管地帶,後來滄瀾皇帝一聲令下,這塊三不管的地帶便被並入秋山郡。郡中有條格桑塔河,起源於北面的匈奴國境內,中間拐了個彎流經秋山鎮,下游卻又進入北泠和鄴丘境內,養育了幾方子民,稱得上當之無愧的母親河。格桑塔河流經秋山郡的水量不算很大,但仍舊以它瘦弱的身姿,滋養灌溉了這片廣袤的土地,將這片曾經的荒漠變得水草豐美,適宜人群居住。游牧而居的雲格族人和其他異族人聚集在此處,安營紮寨,和平共處,日久天長的,生活倒也過得有滋有味。秋山郡歸錦州州府管轄,自然也有滄瀾人在此生活,將滄瀾內陸的農耕與養殖技術也帶了過來,人們的生活有所提高,不再單純依靠打獵牧馬放牛為生,日子過得尚算安寧。

頗有種世外桃源,與世無爭的感覺。

只是這與世無爭的日子,到了今年這年景,卻漸漸有些變了樣子。不僅有常住民突然離奇消失,還時不時有草原上的盜匪過來劫掠。鎮中居民苦不堪言,州府多次派兵圍剿,然而次次都只是小打小鬧,治標不治本。而最近,這裏頻頻有北泠的探子現身,恰好宋清寒最近得空,便決定過來看看究竟是怎麽回事。

“姐姐幼時,常隨叔父四處征戰嗎?”

二人簡裝騎馬出行,都做尋常富貴人家的公子打扮,身後不遠不近的跟著一隊人馬。初陽騎在馬背上,初時並不敢奔跑,宋清寒只得遷就她速度,緩慢前行。

只是初陽這一發問,倒使宋清寒笑了起來。

“這倒是真的?棠伊為何會忽然這麽問?”

初陽抿了唇,不期然笑道:“我瞧著姐姐安靜時的模樣,弱柳扶風,溫文爾雅,行為舉止頗有大家閨秀的風範。可是姐姐一旦說起話,靈動起來,卻又有戰場行軍打仗之人的豪爽作風。前後反差,委實太大。”初見她時,覺得她神秘又美麗,可真接觸起來,卻又毫無閨閣小姐的矯揉造作。行事作風,亦不拖泥帶水,什麽事,都辨得分明。令她十分羨慕。

宋清寒聞言,露齒一笑,端的是風光霽月,雲去霧散,光彩奪人:“倒也是有些原因的。母親希望將我培養成舉止有禮,行事有風度的大家閨秀,那麽我便遵循她的希冀,做一個合格的大家閨秀。但我的父親並不希望我成為軟弱無骨,驕矜柔弱的閨閣女子,他希望我像他一樣有寬廣的胸懷和常人無法匹敵的智慧及能力,於是外出征戰時,常常會帶上我,開闊我的眼界,使我看到與尋常人家的女孩子看不到的一些世界。但我終究是我,無論是你看到的弱柳扶的我,還是行事爽朗的我,那都是我。並沒有任何不同。”

初陽感嘆:“清寒姐姐有叔父叔母這樣開明的爹娘,真好。”

宋清寒聞言想說些什麽,頓了頓,想起什麽,又笑著道:“其實倒也還好,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幸福,因人而不同,因環境而不同。我爹娘這樣開明,是因為他們隱忍了大半生,不想讓我也重走他們老路罷了。哦,對了我在秋山郡的雲格族裏認識一位老爹阿古達木。到時候介紹給你認識,他人可好了,也可疼我們這些小輩的孩子了。每次我過去,他總是會帶我出去獵捕,還會把家裏珍藏的臘肉果脯,珍藏的美味馬奶酒拿給我喝。”

“是嗎?”初陽聞言,眼睛也亮了起來,倒是對這個地方,隱隱有了些許期待。

一隊人騎馬奔行,不曾停歇,於午間太陽光正濃烈時到達了秋山郡,穿越前方大片的馬場,來到格桑塔河邊。河的對面,正是聚居的各族百姓。瞧見他們這一隊人馬過來,俱是放下手中的活計,呼喝著向他們招手問好。

初陽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景,內心裏莫名其妙的有些激動,邊沖他們招手,邊語無倫次的喚著宋清寒:“清寒姐姐你瞧!他們好熱情!”

宋清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小丫頭,激動什麽?游牧而居的人,都是很熱情的。有時候,也會過分熱情的……讓你受不了,哈哈哈哈。”

她爽朗的笑著,惹得一旁的初陽也被感染,放肆的大笑起來。

宋清寒撩起衣衫,別在腰間,拉過初陽的手,勾唇一笑道:“來,讓哥哥我帶你渡河。”

初陽哭笑不得,也學著她的模樣,挽起衣衫,趟過冰涼的河水。

“水不深誒!”初陽驚奇的感嘆。河水很寬,然而卻並沒有多深,這段河道中央還是人工鋪起的石路,隱沒在水下,人站在上面的時候,水剛好及膝深。

宋清寒笑了笑:“水當然不深,格桑塔河支流很多,其中就有一條蜿蜒曲折的匯進了天水河,因為同期有好多支流為河水分流,分擔了一些水流,所以在這裏水量不大是很正常。而且今年水災泛濫,這過膝深的河水,已經是很少見的了。”

初陽恍然大悟般的點點頭。

宋清寒又道:“我以前時不時的會來這裏玩兒,當然,對這裏最熟悉的,算是阿古達木老爹他們雲格族的人。我去年的時候在鎮中的集市上救下一個被黑心的商人欺騙還挨了打的小小少年,那正是阿古達木老爹的大孫子烏恩其。我見這孩子傷得不輕,只好親自將他送回了家,還找了大夫給他治好了腿傷。一切其實都不過是舉手之勞,可草原兒女,通情豁達,滴水之恩卻恨不得湧泉相報,阿古達木老爹的大兒子阿古拉,還特意送了幾頭烤全羊到我府上,感謝的話說了很多,走的時候學千叮嚀萬囑咐的告訴我,隨時歡迎我來玩。”

宋清寒笑了笑,邊扶著初陽朝前走,邊說道:“不過,更讓我想不到的是,我這一救,倒讓烏其恩放棄了草原人代代相傳襲的牧羊牧馬的活計,硬是要跟著我學武功,到時候去打仗。天吶,他才多大,你說我哪敢啊!你都不知道阿古達木老爹有多疼這個孫子,他老爹阿古拉又人高馬大,禮貌性的拍拍我的肩膀還差點把我拍骨折了,我敢讓這孩子將來去打仗嗎?萬一將來出了差池,對不起阿古達木老爹,也對不起阿古拉大叔。”

“哈哈!”初陽聞言,忍不住笑了起來,好奇的問道,“那然後呢?”

宋清寒無奈一笑,嘆氣道:“我想的是,等過幾年他長大了,脫離了老爹和他父親的羽翼,再決定要不要讓他行軍打仗。不過,也是草原來的孩子單純,我騙烏恩其說,中原軍隊招收的兵丁,都得是二十歲往上的,他年紀太小,連大刀都扛不動,讓他再多等幾年。他也就不再求著我要去打仗了。不過,這他不想了,他還有別的想法,那就是,非得讓我給他取個中原人的名字。”宋清寒說著,眼裏語氣裏,都是滿滿的無奈。

“噗!這孩子真可愛。”初陽實在忍不住笑,“然後呢?”

離河岸只有兩三米的距離,宋清寒稍稍運氣,帶著初陽三兩步躍了過去,彎了唇角微微一笑:“然後麽……不過是取個名字,豈能難倒我這個文武雙全的奇女子?隨口取了‘宋丹青’這個名字,給了他。這孩子倒也單純,逢人便念叨這個中原名字。唉~早知道這麽個名字,他都這麽喜歡,就好好的認認真真的給他取一個了。這樣將來說出去,我臉上也有光啊!”

初陽笑得直不起腰來:“真有意思!”

宋清寒佯裝嗔怒要打她,初陽忙躲了開來,宋清寒撲了空,道了句真滑頭,便轉過頭去。這裏的人好像大部分都認得她似的,每路過一人,都會向宋清寒打招呼。

而且奇異的,她竟能聽懂他們的話。

宋清寒見她的嘴巴從張開就沒再合住過,忍不住解釋道:“雖不是中原漢人,乃是番邦外族,但這裏的人都會說漢話,也懂得漢人禮儀。當然,比起我們漢人的含蓄溫和之風,這時的人更加的熱情好客,豪爽大方,民風開放。所以……嗯……我說過的,如果我們都作女子打扮,碰上適齡的漢子,一旦被他們瞧上眼,就完啦!當時就會把扛走,然後回他們自己的包裏,然後……”宋清寒說到這裏,忽然頓住,臉莫名其妙的就染上一抹異色。初陽不明所以,好奇的問道,“然後呢?怎麽辦?給搶來的新娘子穿嫁衣?擺酒宴,然後拜堂成親嗎?”

宋清寒終於忍不住,將什麽知書達禮,中原禮儀拋在了腦後:“哈哈哈哈哈哈!傻姑娘,傻妹妹,哪有你想的那麽覆雜?我都說了,這裏民風開放,所以什麽習俗什麽禮節那都是天上的雲彩,一吹就散。沒有那麽多繁文縟節,被搶了,當時就……就關門拉窗……嗯……行周公之禮去了。”到底還是未出閣的女子,太過直白的話也說不出,拐彎抹腳的提點初陽。

初陽先時不明白,待明白過來之時,紅了臉,嘆氣道:“這哪裏是民風開放,這簡直是流氓行為。不論女子願不願意,這種行為都是強盜所為啊。”

宋清寒被她這話一噎,怔了片刻,反應過來之後,沒好氣的伸手捏捏她的臉蛋:“你呀你呀,什麽話都敢這樣往外撂。你的話其實沒有錯,可一方環境造就一方人。這種隨意的掠奪征服女人,是這塊土地長久存在的痼疾。換句話想想,若人人都如我們滄瀾子民那般,禮義皆通,也就沒有所謂的戰爭,沒有掠奪,沒有殺戮了。人性最深處是黑暗的,而這些人,不過是不懂得適時的去遮掩而已。流氓確實流氓,可他們這邊的風氣歷來如此,想要教化,卻也非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不過以後這樣的話萬萬說不得,我們兩個姑娘家,形單影只,若是因為三言兩語得罪了他們,就沒有好果子吃了。”

初陽點點頭,問道:“那難道,就沒有解決的辦法?我們可以在這裏開設學堂,讓他們學習課程,教會他們什麽事才是真正可以做,什麽才是真正可以成為風俗流傳給子孫萬代的。”

宋清寒搖頭,長嘆一聲:“怎麽會沒有?州府李大人曾多次派人在這裏設立學堂,想要教孩子們學會詩書禮義,從下一代開始往好了教養,好讓他們行事作風收斂一些。可是也不知怎麽回事,這裏的人,大都一根筋,先生稍一迂腐一些,便追著喊著將先生趕走了,李大人先後尋了好多名師來,最後的下場都是被趕走了。到最後,竟然再也沒有人肯來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這些深深根值於腦海深處的舊俗,一時半刻很難剔除。所以我後來想了個辦法,那就是與他們交朋友。”

“交朋友就可以了嗎?感覺並沒有你說的這樣簡單啊!”初陽邊走邊嘆氣。

宋清寒點頭微笑:“當然沒有那麽簡單。你想想人類馴服烈馬是如何馴服的?馬兒又烈又野,不聽使喚,如何將他們馴服的你指東它們決不往西?只有你比它強大,比它厲害,比它更有耐心,終有一日,總會將它馴服的。我與他們交朋友,他們瞧我身子瘦弱,還以為動動手指頭就能把我戳倒了。可是他們沒想到,即便我瘦弱不堪,可我論起身手,也是比他們厲害的。幾番比試下來,我屢屢將他們打敗,他們便信服我,尊敬我。我在他們面前,說什麽就是什麽,說什麽都是對的,當然,我說什麽,他們也會聽的。”

初陽望著宋清寒,油然而升一股敬佩的神情:“姐姐好厲害!竟然還能贏了這些人高馬大的漢子,小妹很佩服!”

宋清寒微微一笑,小胡須抖了抖,一臉的欣然:“當然了,論力氣,我一個女子確然不是他們的對手,可論起智慧和手段,這些一根筋的漢子,離我的道行差得還遠著呢!”

說完,兩個瘦小的“男人”相視一笑,隨即邁開了大步朝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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