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叔說，他在鳳亭隱藏蟄伏了一年，終於開始決定覆仇計劃。

“你們知道嗎？那群狗官，以為謝族死了，沒了，他們便可以高枕無憂了，整日無所事事，嬉戲玩樂，做夢！都是做夢！我一一記著這些人的名字和官職，想盡辦法，做了一張模子依照初陽的模樣制做的人皮，易容成長大後的初陽的模樣，假扮成一位姓殷的貴夫人，穿棱於各種壽宴，戲臺及喜宴之旁，只為伺機對他們下毒，到頭來不僅讓他們查無此人，還讓他們日日活在冤死謝家的陰影之下。我給他們下的，是撻域皇室研制多年的奇毒——溯鳶。這種毒潛伏期極長，十年後會因耗盡人的精力而毒發，但人不會立即死去，而是慢慢的，像被抽筋剝皮分筋錯骨一般，生不如死的痛苦。七竅流血，骨頭移位的劇痛經歷之後，最終，他們的下場都只有一個，自斃而死。因為沒有人能熬得過這種痛苦。”

初陽聞聽此言，震驚不已的望著啞叔。她從未想過，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啞叔在做著這樣的事。

“可我又怎會身中溯鳶之毒？”初陽有些不明白。

啞叔笑了笑，眉眼蒼涼：“因為這毒藥是當初我從撻域裏悄悄帶出來的，原本只是因為撻域的巫師曾多次在我身上試這種毒藥，故而我尋著機會拿走一些帶在身上，好弄清楚此毒藥的成分，想辦法解我身上的毒。只是多年來，苦於我並未有機會研究出解藥。謝家出事之後，我想要報仇，我深知此毒藥的引子，必須要在未及弱冠之年的孩子身上，而那個原本打算用來養藥引的小娃娃又病死了，我萬般無奈之下，只能選擇將藥引放在你身上。只有這樣，我才有源源不斷的溯鳶毒藥可用。這許多年來，我利用這種毒藥，將它一一下在當初對你父親落井下石，害死你父親的人身上。”頓了頓，啞叔倔強的擡頭，眼中充滿恨意，“我原想，等到太上皇一死，謝家大仇得報，我便立刻制出解藥給你，從此不再踏足京城一步。卻沒有想到，那昏庸的老皇帝多拖了兩年，竟然還沒死。沒有辦法再等下去了，我只得兵行險招，想著若能跟隨晉王混進皇宮裏，親手殺了那個昏庸的老皇帝也不錯。”

頓了頓，啞叔看著宋朗，又看了一眼初陽，隨即緩緩低垂了頭：“卻沒有想到，其間出了些許差錯。我沒能進到皇宮裏，還險些死在懸崖邊上。幸得當年的崇一南老先生所救。只是初陽這孩子，尚不知情，不懂我心中的恨，一心想要離開京城。我別無他法，只得沿途想辦法將她的消息傳給晉王，我想讓她擔起謝家的責任，因為她是謝氏一族的兒女，我不能讓謝人的風骨，就這樣悄然淹沒在那段悲慘的歷史中。而我也知道，晉王蕭天越為了陽春曲譜，也一定不會殺了她。那麽我就有了機會去做我想做的事。”

宋朗聞言，不可置信的望向初陽，卻見她眼中淚光閃閃。

“既如此，你們又為何不早些來找我？”宋朗走到初陽身邊，長滿了老繭的大掌輕輕撫摸著她的發頂，“可憐我兄長的孩子，這麽多年流落在外，四處奔波，吃了這麽多苦。”

啞叔長嘆一聲，言語之間，都是深深的無奈：“謝家一夜之間家破人亡，將軍為我家主仗義執言受了連累，被貶至此處苦寒之地，尚且自顧不暇，加之那時風聲太緊，我又怎敢輕易帶著棠伊去投奔將軍？只得尋個可以躲避的地方，等待時機，再做打算。”

宋朗嘆氣，目光柔和慈愛的看著初陽：“棠伊，你竟真的還活著。我在來的路上還在想，若你是假冒的，我該怎麽辦。如今我的心終於落了地。適才是叔父不對，誤會了你。叔父向你賠個不是。今後，你便是我宋朗的女兒，是清寒的親妹妹，叔父要好好彌補這些年你受過的苦。。”

宋清寒適才聽聞啞叔講的一切，饒是多年隨軍征戰，早已練就鐵石心腸，可這番相認的場景，讓她早已泣不成聲，如今聽得父親這麽說，一時間竟紅了眼眶。她走到初陽身邊，緊緊的抱著她：“棠伊，小棠伊，你還活著，我真高興。”當年的事情發生的時候，她尚且年幼，只是忽然間聽母親說，棠伊還有謝家闔族，都已不在人世。如今十三年一晃而過，當年震驚滄瀾的謝家大案漸漸於風煙中平熄，她曾以為這世間再無人能記得當年令敵人聞風喪膽的謝氏一族，可如今得知棠伊還活著，得知謝家還有女兒活著，所有的不甘和委屈，卻又覺得分外值得。

初陽感動之餘，頭腦卻難得清醒起來，她看向謝孤鴻，見他一臉平靜的望著她，一時感慨萬千。

“宋叔父，清寒姐姐。”棠伊清咳了一聲，方才緩緩道，“想必你們應該明白，我這次前來，所為何事。”

宋朗聲音沈沈的道：“我知道，只是此事還需從長計議，萬不可輕舉妄動，當年的事情錯綜覆雜，牽連甚廣，如今想要還謝家清白，不是一日兩日就能成的。眼下我們需要解決的事情還有很多，慢慢的，抽絲剝繭的來。”

初陽乖覺的點點頭：“我明白叔父的意思，這麽多年都等下去了，這一時半刻，我也可以等。”她決定扛在肩上的責任，那就一定會盡最大的努力，無論要等多久。

宋朗慈祥的一笑，隨即喚了宋清寒過來，溫言道：“派未央回去，告訴你母親，讓她好好準備一番，我們，接棠伊回家。”

初陽怔楞了許久，才終於反應了過來。

家嗎？

一年以來的顛沛流離，她對家的概念已經很淡。以前的歲月裏，覺得有啞叔，有小瑞，就是家。後來，家裏有了燕池，她又覺得，多添一副碗筷，多一個陪自己笑鬧的人，就是家。可到了如今，覺得家忽然與自己以往的印象有所不同。

人生中所有的幸與不幸，在這一刻都顯得不那麽重要，宋家是唯一個毫無目的，僅僅憑她是謝氏的遺孤就完完全全敞開懷抱接納她的人。沒有陰謀，沒有利用，只是，想給她家的溫暖而已。

她的心很小，她的世界也很少，兜兜轉轉，想要的也不過是沒有任何雜質的感情而已。或許燕池不懂，或許謝孤鴻無能為力，但至少宋家，給了她這樣的情感依靠。初陽心中感慨萬千，卻不期然瞧見孑然而立的謝孤鴻，神色越發萎靡起來。

“謝公子？你怎麽了？”初陽有些擔心他，走過去，看到他眼裏漫延的悲傷之意。她不明白他為什麽會難過，在她的印象裏，無論任何事情，都不能使運籌帷幄的謝孤鴻有任何失態的地方。

謝孤鴻走到她身邊，眉眼之間是她看不懂的悲傷，然而那悲傷之外，卻又有些深刻的溫柔與落寞：“看著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雖然並非你所願，但看到你這麽堅強的扛起一切，我很高興，也很為你欣慰。”

初陽不明所以：“為什麽？”

謝孤鴻笑了笑，眉眼之間無盡的悲涼：“因為幼時的我，和你一樣，家破人亡，顛沛流離，無所依仗。你最終找到了可以接納你的人，不必像我一樣，一輩子孤身漂泊在外，無家，無親，無依，無靠。”

初陽看著他悲傷的眼神，心中頓時慌亂起來，雖則不明白自己這樣究竟是為了什麽，但莫名的，心裏有個聲音告訴她，抓緊他，不要放開，不然你可能會後悔終生。

想到這裏，初陽咬牙，一把握住謝孤鴻的手。他的手心微涼，像是永遠也暖不熱的冰雪做的人一般：“不，謝公子，你還有我啊！還有燕池，還有紅衣姑娘，你不會是孤獨的一個人。雖然這一路，有過懷疑，有過困惑，有過不解和難過，但我心裏，一直拿你當兄長一般對待。我們都是失去了所有的人，旁人不能理解你的，我能。”頓了頓，她有些慌亂的道，“我不要聽到你說這樣的話，我很害怕，我害怕你會從此不告而別。那以後的路，我又該怎麽走？沒人給我答疑解惑，沒人給我出謀劃策，也沒有人，也沒有人幫我欺負燕池……”

謝孤鴻見她變得如此慌亂，心中一時自責起來。她雖不明明白他心中的痛處，然而她字字句句想要努力挽留他的心情，他卻是能明白的。於是他面上強裝了幾分笑意，故作輕松的捏了捏她的臉頰：“小丫頭，我不會輕易離開的，謝家的事，還有漫長的路要走，而我，也會努力活到真相大白的那一日。看著謝家平反，看著謝家的好兒女嫁人生子，長長久久的幸福一輩子。”

“我信你。”初陽心中不安甚重，還想再說些什麽，恰在此時宋清寒備好了馬車，走了進來，親昵的拉過初陽的手，道：“馬車已經備好，棠伊，跟我回家吧。我娘她，從接到你派人送來的玉佩之時，就開始念叨了。她念著你好久，今晨我和父親出門時，她還心心念念的說，無論結果如何，都要將你帶回家，讓她好好看看你。”

初陽有些不好意思的望著宋清寒，回過頭看著仍舊站在那裏的謝孤鴻，笑著叫他的道：“兄長，一起走啊！為什麽還站在那裏？”

謝孤鴻眉眼一慟，笑著說道：“我身子疲累，這會兒覺得有些困了，不想再舟車勞頓。就讓啞叔陪你去吧。”他轉身，滿身落寞與孤寂，“對了，如果見到紅衣，記得早些讓她回來。”

“兄長，你……”

初陽還想要再勸他，宋清寒卻是看出了謝孤鴻此刻心情的波動，走上前寬慰她道：“棠伊，不要強求謝公子，我想他許是有自己的考量，不必擔心。”

初陽看著他清瘦文弱的背影，思慮了片刻，皺眉道：“也好。”她想了想，快走一步上前，拉住謝孤鴻的衣袖，“兄長，等我回來。”

“好。”謝孤鴻輕聲應允。

馬車緩緩離開霽月樓，初陽卻有了些許心事。宋清寒看得出來她是在擔心謝孤鴻，眉眼有了一瞬暗淡，隨即溫和安慰道：“不要太擔心，我已經命鳴秋去請柳大夫來，他是城中名醫，號稱扁鵲在世，定會為謝公子好好診治。”

初陽明白宋清寒是想要她開心一些，想了想，卻輕輕嘆氣道：“我看著他一個人轉身離開的背影，不知為何，就覺得有些難過。兄長和我一樣，孤身一人漂泊於世，沒有家，沒有親人，似他那般善良溫和的人，卻偏偏遭此人生，使我時時覺得，老天爺是如此的不公平，為善之人遭逢噩運，為惡之人……卻都還逍遙於世。”

宋清寒微微一笑，目光中有些心疼：“棠伊，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有我還有我爹娘在，一切都會好起來，不要難過。你的謝兄長，他也會好起來的。”

初陽笑了笑，任憑宋清寒抱著自己：“我明白的，清寒姐姐。我也會打起精神，做好我要做的事情。”

“很好。”宋清寒重重的點頭。

馬車行至半途中，初陽瞧見有許多流民流連在街上，神色有異，不禁籠了眉頭，轉身問道：“清寒姐姐可註意到這些流民了？”

宋清寒了然的點點頭，向外看了一眼，隨即淡然的道：“來的路上，我和父親都仔細觀察過這些流民。其中一小部分從打扮到走路的姿態和眼神來看，確然都是因災所致的流民，但另一部分，就讓人有些存疑了，身材高大，瘦卻並不是饑餓狀態下的黃瘦，眼神也有些游離，而且官府設的粥棚明明就在眼前，他們卻置之不理，反而往別的地方去，且很具警惕性，很明顯並非是真正的流民，倒像是趁亂混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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