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你完全忘記了當年的事，可我，還有我的父親，母親，卻都未曾有一日忘記謝家伯父伯母，還有你。

馬車一路疾馳，晃蕩顛簸些許，宋清寒眉眼如星石璀璨，聲音極輕，卻又極其輕柔好聽：

初陽聞言松了一口氣，這才慢慢的說道：“來的時候，兄長曾測算天時，預料到會有澇災發生，故而已經提前做好準備，並買來了大量預防治療瘟疫的藥材，命人免費分發。當然，兄長也預料到了其他的動靜，比如，北泠，和鄴丘可能會有所動作。”

宋清寒一怔，半晌，不由感嘆：“謝公子果然非尋常之人。他料想的不錯，原本北泠於我們滄瀾錦州邊界隔著兩道屏障，一道鎮龍關，還有一道，則是關外的三處重鎮，韓營鎮，龍圖鎮，天明鎮。後來韓營鎮和龍圖鎮皆被北泠奪了回去，如今我們只剩下一個天明鎮做為緩沖之勢。可是近來唯一屬我們滄瀾管轄的天明鎮中湧入了許多北泠、鄴丘還有其他番邦之人，人數之眾，超乎預料，且聚居成群，勢力壯大。我和父親猜測，鄴丘和北泠安穩這麽多年，想必早就忍不住想反撲我滄瀾，於是最近異動頻頻，或許，從最初琳瑯公主被劫一事開始，他們就已經在動此心思了。”

初陽沈吟半晌，方才說道：“我們來時的路上，聞到極其濃重的熏燃草藥的味道，想必，事因也並不一般吧。”

宋清寒微微一笑，瞧著初陽的眸子越發清亮：“棠伊猜的不錯，熏燃草藥，是因為有人得了瘟疫。可這瘟疫，卻是人為，而不是出於天災。半個月前從天明鎮進入錦州城一隊商隊，其中一人疫病提前發作，恰巧被柳大夫碰到，好心為其診治，卻遭到其他人的拒絕，柳大夫後來細細查探聞了聞那人的嘔吐物，再聯想到那人病發前的臉色，察覺有可能是瘟疫，便留了個心眼，跟蹤他們，發現這些人半個時辰的時間去過的地方都是人群密集的地方，便立刻稟告了州府李大人。李大人深知事態嚴重，立刻控制了這些人，並找我父親商議，後來確診他們身上確實患的是比較難治的瘟疫，為了防止引起恐慌，打草驚蛇，於是決定直接誅殺這一隊人馬，封鎖了他們曾經逗留過的地方，並請了柳大夫免費為他們分發藥膳，這才使事態沒有進一步擴大。”

頓了頓，宋清寒蹙眉道：“現在看來，也許對方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場大水，還有大水所帶來的瘟疫，所以想要提前混進來，卻沒想到馬失前蹄，有人瘟疫提前發作被發現，計劃沒能成功，反而給我們提了醒。”

“對方原本想要利用瘟疫來引起城中動亂，好趁著大水為患大家心思松懈的時候輕松破了錦州城的防禦，爾後長驅直入。看來，對方也是出了高人。”初陽細細思索一陣，開口問道，“叔父打算如何做？”

宋清寒嘆氣：“父親這些年來，被磨平了楞角，大多時候都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應戰積極性也不高。此次事情一出，他也察覺到了不尋常，但我瞧著他，並無太多熱情。想來還是會像從前一樣，選取中庸之道，不勝不敗，打個平手罷了。”、

頓了頓，她看向初陽，認真的問道：“棠伊，若是換做你呢？如果把你放在父親的位置，你會如何做？是奮力一戰？還是……就這樣一直平庸下去，無功無過渡此一生？”

初陽聽聞她這般問自己，一時感慨萬千，想了想，方才認認真真的同宋清寒說道：“叔父在朝中受盡苦楚，若不是老皇帝昏庸，昭寧帝又太過謹慎，何至於連失韓營，龍圖兩鎮？宋將軍仗打得苦，守得也憋屈，選擇中庸之道，我身為後輩，完全能夠理解叔父的心情。況且，叔父這樣的忠勇之將，又怎可能放任北泠欺我國土？其實，若按人情道義所示，當年皇帝使我謝族蒙冤，滅我滿門四百餘口人，不論男女老幼，令我年幼便失去父母親人，流落在外，如此深仇大恨，莫說打仗時取不敗不勝之道，就算不管不問任憑他城鎮失盡，都難解我心頭之恨。可是話說回來，當年我謝族被誅殺的名目是什麽？通敵叛國！謝家百餘年的清譽，謝家的滿門忠魂，都葬在這令人可笑的四個字上。而今我若放任北泠和鄴丘欺我滄瀾國土，辱我滄瀾子民，倒真讓人捏了把柄，坐實了謝家通敵叛國的罪行，百年後若真相揭封，豈不使我含冤而死的謝族人蒙羞？又讓我如何面對列祖列宗？所以，如果邊關一戰我能上陣殺敵，必定拼盡全力，以證我謝家清白。謝家滿門忠烈，可戰死，可受屈，卻，不可輸滄瀾一寸國土。當年謝氏祖先南征北戰，忠勇無雙，一代一代延續至今，即便當年老皇帝聽信讒言誅我謝家滿門，那也是謝家和老皇帝的仇怨，又豈能與滄瀾百姓的姓命作比？”

宋清寒聞聽她此言，漂亮的眸子裏滿滿都是敬佩之意：“果真是出身謝族的好兒女！明辨是非，心有大義！在這件事上，我與你想的一樣，我們身為臣民，必當以家國為先。我父親這些年被朝中勢力排擠，卻仍堅守著鎮龍關，保有天明鎮，想來他的想法，與你也是相同。”

“清寒姐姐過獎了，不過，這次的事情也不必讓叔父過分憂心。我們此次前來，不僅是為了尋求叔父的幫助，更重要的是，已經想方設法，為邊關調來了朝廷的精銳兵力。”初陽抿了唇，靜靜的說道。

“什麽？”初陽此言一出，宋清寒立時驚呼，一時間有些不敢相信，“你們怎麽做到能讓朝廷調撥兵力過來？而且究竟為什麽會調兵？難道，難道你們提前便預知到了邊關將會出事？”

初陽無奈的笑了笑，其實現在想來，這一切，都是謝孤鴻故意引著她一步一步走來的，為的，大抵就是讓她真真正正的正視自己謝族人的身份吧？如今想來，她氣已全消，一切，剛剛好。

“謝兄長未雨綢繆，測算天時，分析利弊，再加上最近北泠和鄴丘的異常，推算出來有可能會發生的事情。他是既是猜心高手，在我眼裏，亦近乎未蔔先知的神明，他所說的話，我自然信服。但為了防止萬一將來邊關無事再因此鬧出事端，故而……”初陽頓了頓，忽然停了下來。

“什麽？”宋清寒不明所以，皎若秋月的容顏浮現一絲焦急之意。

“故而，我們共同想了個計策，那便是，用我謝氏遺孤的身份，綁架了一路追著我而來的晉王殿下。皇上心疼晉王，又加之對謝氏恨之入骨，自然肯調撥大量兵力來救晉王，活捉謝棠伊。當然為防出錯，領兵之人，乃當今深得盛寵的睿王殿下。我們之間有些許交情，他也答應了會幫我。”初陽緩緩道出這些，神色異常平靜。

宋清寒卻顯然驚了一驚，半晌都沒敢開口。

“清寒姐姐？”初陽見她蹙眉沈默，立刻解釋道，“清寒姐姐別擔心，我既然決定來投奔叔父，必然不會將叔父拖進謝家這趟渾水裏。我的身份，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旁人都對其真實性存著疑慮，真正知道的，也只有隨我前來的這幾個人，他們都是信得過的。而旁的人之所以對我窮追不舍，為的不過是個傳言中的《陽春曲》曲譜罷了。這曲譜我至今沒能見過，想必他們也未曾得見，糊弄起來，也容易些。況且，我們此來，正值邊關動亂，北泠和鄴丘意欲犯我滄瀾，朝廷用兵戍邊之際，亦斷然不會輕易傷了叔父。畢竟，整個滄瀾，已經再也找不出比叔父更好的領兵大將。而當戰事結束，我必定會隨睿王殿下回轉京城，到時，我自有一番說詞給宋家脫罪，保證，不會傷到清寒姐姐及叔父叔母。”

初陽緩緩的同宋清寒分析，卻也擔心若真的會給宋家帶來災難該怎麽辦，一時又因為考慮不周有些自責起來。卻不料宋清寒忽然緊緊握住她的手，眉眼堅定的道：“棠伊，現在看來，你比我想像的要聰明，果斷，又堅毅。這樣一來，我也就放心了。不過你要牢牢記住，無論要做任何事，首先要保證你自己的安全，你的命，才是比什麽都重要的。若失去了你，什麽覆仇大業，什麽為謝家昭雪，都是一場空話。你也要記住，無論你想要做什麽，我和父親，都會無條件的幫助你。”

“清寒姐姐……”初陽聞她此言，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應答，“你們，又何必要對我這樣好呢？”對於六歲之前發生的事，她的腦海裏一片黑暗，完完全全失去了記憶。而今十三年未見，他們待她卻恍如昨日，仿佛她只是經過了漫長的遠行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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