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嗎？”宋朗看著謝孤鴻，眼神游移不定，半晌，輕笑一聲道，“那宋某人當感謝這位謝公子，若不是你仗義相助，也許我今日，恐怕就見不到故舊之人的遺孤了。”

謝孤鴻聞言，眉眼一動，溫文一笑：“宋將軍不必言謝，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

宋朗放下竹筷，餘光裏瞧見宋清寒時不時的看向謝孤鴻，微微皺了皺眉頭，隨即道：“謝家出事的時候，你年紀尚小，這些年，應該吃了不少苦吧。”

初陽註意到宋朗瞧著謝孤鴻的眼神似有戒備，心中不免也有些緊張，於是深吸一口氣道：“初陽自小得啞叔周全照顧，倒也不曾吃什麽苦。”

宋朗點了點頭，隨即不經意的問了一句：“說起來，你今年有多大了？時隔太久，我竟有些記不清了。”

初陽在他身邊坐著，渾身上下都有些不自在，聞他所問，脫口而出：“我今年虛歲十七……”話未說完，忽有勁風掃向她頸間，隨即她本能反應向後一躲，可宋朗畢竟行軍出身，出手速度之快，力道之大，也是讓她始料未及的。

他的手緊緊的箍著她的脖子，而初陽瘦弱的身形在他的掌下，仿佛一擊即碎。

謝孤鴻見勢猛的站起身來，周圍的暗影也立刻出現，不由分說便動了殺機，卻被謝孤鴻沈聲一喝阻止了：“慢著！”他看向宋朗，一向沈穩的眼中波瀾四起，“宋將軍，請放開謝姑娘！”

“父親，三思啊！”宋清寒緊張的瞧著宋朗，身子卻微微朝謝孤鴻的方向一側，明顯是要護著他的動作。宋朗瞧見，眉眼一寒，冷冷的道：“小小的姑娘，好大的膽子！竟敢欺騙本將軍！謝將軍的女兒今年明明該有十九歲，我清楚的記得小丫頭只比我家清寒小三個月，說，你到底是誰？！”

樓中暗影眉眼森冷的盯著宋朗，等待謝孤鴻下令便將他一招斃命，而樓外沖進來的人，俱是對他們虎視眈眈。初陽被勒得臉頰通紅，可一時卻又眼看僵持不下，初陽急中生智，忽然唱起了那首令她萬分熟悉的《陽春曲》。

巍巍滄瀾兮，日出東方。

星河吞日月兮，福澤四方。

鐵血男兒兮，威鎮八方。

金戈鐵馬終將息，佑我歸故鄉……

原本她只是輕哼曲調，可突然間靈光乍現，她似乎下意識的，就將詞也唱了出來，帶著慷慨激昂的語調，像極了即將奔赴戰場的將士，一腔壯志豪情。

這下不只宋朗楞了，便連謝孤鴻也怔了一怔。顯然，宋朗也聽出來了這首多年未曾聽過唱過的陽春曲。十三年前的那段歲月，他常年隨著謝辰溪將軍南征北戰，謝家擅音律，這陽春曲調便是謝將軍為激勵將士鼓舞人心而創作的一首戰歌！隨著謝家滅亡，這首曲子無人再敢傳唱，漸漸的，便連他也險些忘記了。如今忽然有人一字不差的唱出來，雖則曲調有誤，然而那詞所對應的每一個音調，都是沒有錯的。

“你唱的……是，陽春曲？”宋朗微微失神的看著初陽，但手中的動作仍未有松懈。而恰在此時，一直在一旁沈默到無人註意的啞叔忽然急步走到宋朗身邊，重重的跪了下來。爾後，這個裝聾作啞了許多年的人，披著沙啞的嗓音，顫抖著，緩緩開口：“宋將軍，初陽她，確然就是謝將軍的女兒謝棠伊，請您先放開她。”

宋朗一怔，手下意識的微微松懈，初陽得了空，終於可以喘口氣。謝孤鴻見狀，立時將她拉至自己身後，目光冷冷的看著宋朗。

“你又是誰？以為三言兩語，便可讓我信了？”宋朗皺了眉頭，眼裏蓄滿了怒意。

啞叔跪了地，沈默半晌，方才擡頭看著宋朗，鄭重其事的道：“宋將軍，請受謝長風一拜。”啞叔磕了個頭，方才擡眉看向宋朗。

宋朗有片刻失神，隨即不可置信的道：“謝長風？長風？長風？你是……”頓了頓，他忽然反應過來，震驚無比的道，“你可是當年謝兄長救回來的那個孩子？”

啞叔眼睛微微濕潤，卻還是顫抖著道：“是，我正是當年謝將軍和宋將軍從撻域王族的囚室裏救出來，並最終棲身謝家的謝長風。”

宋朗一怔，始終緊緊握著垂在身側的手瞬間松開。他清楚的記得，當年他和謝辰溪出征撻域，在皇室特設的囚室裏發現了這個被各種毒藥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孩子，當時他睜著眼睛看著他們，求生的願望十分強烈，揪著宋朗和謝辰溪的鎧甲一遍又一遍的說著救我。撻域皇室許多年來醉心煉藥制毒，許多未到弱冠之年的貧苦人家的孩子都被他們拿來做藥人試驗，那些非人的折磨，有些孩子熬不過這痛苦，早早死去，而活下來的，還需要經歷無數次試驗，生還無望，直至最終死去。若非被他們發現，這孩子也不知道要受多少苦。謝辰溪見這孩子如此堅韌命大，於是和宋朗一商量，便瞞著所有人將這孩子留了下來。也是這孩子命中註定不該死，最後竟然頑強的活了下來。謝長風的來歷，他們瞞著所有人，也只有他和謝辰溪和長風三個人清楚，其他人並不知曉。宋朗揉著眉心，似是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緒，頓了頓，隨即一揮手，命人都退了出去，方才遲疑著開口：“長風，你是謝長風？可你怎麽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你的臉，還有你的嗓子，還有……這一切的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

啞叔沈默半晌，四下環顧了一周，最終目光定格在初陽身上。

“初陽，她確然是棠伊。她也並不是十七歲，而是十九歲了。她的容貌發生變化，是因為藥物所致。至於我的容貌還有嗓子，當年是為了帶棠伊逃命，萬般無奈之下，鋌而走險，殺了鳳亭山下的那個啞巴，使我有了個合理的身份。那時棠伊因傷勢過重，日日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只要沒人靠近，任誰都發現不了她的存在。於是我便拿那個初家的小女娃掩護棠伊。後來小女娃沒熬過幾個月，便因病死去，正好棠伊也有了可以活動的身份。我擔心被人發現異常，於是給棠伊服用了一種藥，一種改變她的容貌，並讓她身體暫時停止生長的藥，直到她能夠像個正常的孩子一樣，頂著初陽的身份，融入大家。”

啞叔環顧四周，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包括謝孤鴻和初陽，他忍了許久，終於忍不住紅了眼眶，聲音嘶啞的道：“我為了躲人耳目，故意用火燒毀了自己的臉，也因為這場火，燒毀了我的嗓子，使我說話的聲音變得粗啞不堪。可無論我變成什麽模樣，我還是我，我永遠都不會忘記，我是謝家的人，我是謝長風。而我茍活著，不僅僅是為了撫養棠伊長大，更是為了……更是為了給謝家昭雪，為謝家報仇！”

啞叔說道，十三年前，謝將軍謝辰溪接到來自京中的旨意，旨中只道他於收伏鎮龍關及關外三處重鎮有大功，故而第三次加封於他，且這一次，還要冊封其夫人。此前因收伏鎮龍關和關外三處重鎮，皇上曾兩次封賞於他，如今打算再封，且旨意中隆寵甚重，謝將軍心中雖深覺不妥，但因是聖旨，故而也不敢怠慢，吩咐了家仆好好照顧年僅六歲的棠伊，便帶著夫人坐著馬車趕往奉京。

卻不想這一去，卻再也沒有回來。

謝將軍離家後，整個將軍府都被監禁起來，不允許任何人出入，直至半個月後，謝將軍通敵叛國，和謝夫人一同被就地正法一事傳回青州，他一直以來擔心的事終於發生。禁衛得了旨令，就地斬殺一百餘人，其中便包括本應該死去的謝長風和棠伊。只是，謝家老將軍畢竟於官場沈伏多年，知曉恩寵過重必有物極而反的一天，於是在禁衛動手的時候，即刻吩咐家中其他人奮力沖出禁衛包圍，吸引了他們的註意力，這才為他和棠伊，爭取了幾分逃命的時間。還好棠伊命大，受此重傷，竟也能挺得過去。

後來，他帶著棠伊在鳳亭山安頓下來後，終於聽人說，謝家闔族被滅，無一活口，只因一個連原因都未查明的通敵叛國之罪。便連曾經戰功赫赫的謝老將軍，也難逃此一難。而當初逃出謝府的三百餘家眷，最後被逼上東海，口誦著陽春曲譜，悉數投海而亡。

十三年前的那場殺戮，分外悲壯慘烈。據說整個將軍府，血流成河，哀鳴不已。而東海之畔，從此成了世人的禁地。人們都說，那裏葬著骯臟的謝家人，謝家人都是賣國的賊，謝家亡魂因為自己的死，詛咒每一個滄瀾子民。

啞叔憶及此處，咬著牙，聲音顫抖著說道：“謝家，謝家怎麽可能是賣國的亂臣賊子？謝將軍臨死的前一天，還在苦苦思索應對南方戰局的法子，怎麽轉眼間，到了京城，就開始通敵叛國了？夫人知書達禮，心地善良，老皇帝不由分說，誅殺謝家四百餘口人，甚至連年幼的棠伊都沒有放過，又豈是仁君所為？”啞叔說著，目光變得深重，帶著深深的仇恨，“老皇帝年老糊塗，聽信一群小人讒言，尤其是青州刺史趙清槐，他口不擇言，害死了將軍和夫人，我又怎麽可能會輕易放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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